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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女儿心无隔阂 女儿情深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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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拨开漫天黑云,光缓缓从云层中析出,金镀的地砖跪得膝盖生疼透寒,周身只剩彻骨的冰冷,宝玉俯首伏地,无颜得见上头天容。
“宝玉,宝玉,呵。”那声音带着揶揄道:“听说你岳丈是我的巡盐御史啊。”
宝玉忙点头应道:“正是盐课林大人。”
空荡荡的大殿回转着宝玉的声音,他眼前一花,手边落下一章信纸,密密麻麻的是各类官职,只在杭县知县上圈了一个红。
“你祖上随军立功,乃是功勋后人,能得京中敬仰,应为民造福,且老太君年事已高,本应享子孙之福,可你们家这般罪行罄竹难书!待三年期满,你便麻溜地滚去南边!”
宝玉喜极而泣,重重地磕了头道:“贾家子谢圣上,圣上奉承天统躬亲仁义,惟愿圣上千秋万福。”他心中知晓圣上并未真正动手,要不然便是抄家大难,不能待在京城做官岂不是如他的心愿了!
屋里一干丫环婆子都无,贾母只把黛玉带在身边,攥住她的手腕,急促说道:“玉儿,你说圣上这是何意啊?”
黛玉思索片刻便道:“这两块牌匾卸了也许是好事呢,南安王府便不再考虑三妹妹了。况且宝玉说如今战事渐起,我闻舅母言,从先母亲在家时前呼后应,服侍人多如星子,娘娘也命我等不能挥霍无度,如今只二舅舅琏二哥哥在值,便是再如从前也不能了。一应开支全由凤嫂子管,大嫂嫂三妹妹也不似奢靡之人,削减了吃穿用度倒是遂了战事起民勤俭之意。”
贾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说的很是。比起全家性命……可我有何颜面去见你外祖?罢了。”她深知自家做过的错事多如牛毛,虽说中途归正,却不是全然无罪。
玻璃笑着来报:“老太太,平儿抱了哥儿来啦!”贾母忙道:“好,快抱来叫我瞧瞧。”黛玉与凤姐交情甚笃,也满心欢喜就着平儿的臂弯看小小的婴儿。
小小一团孩子还看不出英俊模样,只红红的小脸和结实的臂膀能瞧见他生得健壮。平儿道:“二爷与二奶奶商议了,想叫老祖宗为哥儿起个名字。”贾母摆手道:“我老婆子便不做这样的事儿了,叫他老子起吧!”
平儿笑着看向黛玉道:“林姑娘,我们奶奶早知老太太不愿意,你才情过人,起了小字叫一叫也好。”贾母点头道:“很是很是,叫她来也好。”
黛玉推脱不得,细细想了一会,说道:“蔓蔓日茂,芝成灵华。取一单字,芝,可使得?”贾母抚掌笑道:“极好,便叫芝哥儿罢!年深日久,终得成就。”
说笑间丫环来报,宝玉回来了。
王夫人扶了金钏急匆匆赶来,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见他瘦了一大圈早就泣不成声,搂着贾政的胳膊大哭起来。宝玉双手搀扶住母亲,又跪倒在贾母面前磕头:“孙儿不孝,叫祖母忧心了。”
贾母忙叫鸳鸯翡翠扶了他起来,双手抚摸着宝玉的面庞,颤抖道:“圣上可说了什么?”宝玉顺势坐在贾母与黛玉之间拣了些譬如小内侍照拂之类的轻松话说了,贾政皱着的眉头松开,慢慢捋起了自己的胡须,王夫人也听得放下心来。
贾母含泪道:“劳累几日,你且回去歇着,若有事我便叫你来。”迎春惜春几人从凤姐处来,便听见贾母说要她们都回去,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了。探春笑道:“宝玉既回来了,咱们也不必忧心。书局那边,你们二人还得时刻留心。”
黛玉见贾母脸色不好,知道她是操劳忧愁没休息好,便起身跟着平儿去凤姐屋里,宝玉与父母详说几句也悄然跟上。
“林妹妹,林妹妹!”
黛玉停步站在廊下稍等片刻,却不看他。
宝玉来不及换衣服,在一步之外站定问道:“你可担心了?”黛玉别过脸道:“不曾。”宝玉往手上覆了帕子,伸手拉住她:“好妹妹,我回来了。那里头倒是不可怕,我还看了御花园的花呢!桂花开得可好了,可惜没能摘了回来叫你看看。妹妹倒是愈发能干了,小侄子的名儿真好听,将来……”
话没说尽,他脸上忽地红了一片,黛玉顾不上旁的,啐道:“又胡说什么不中听的!再说这些来取笑我,我再也不理你了。”宝玉忙把脑子里不干不净的东西甩出去,摆头道:“我哪里取笑你?好吧,好吧,咱们一同去二哥哥那里。”
黛玉看他皱巴巴的衣襟,叹道:“你回去洗漱了睡好了才是正经,何苦陪我这一遭?”宝玉一双秋水眼闪动着涟漪,直勾勾地只看着黛玉,泪水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可我想着你,我多怕我不在的时候……”他欲言又止,话口哽在喉间难以出声。
“好吧,我陪着你回去。”
风轻云淡雨过天晴,怡红院的藤萝架下滴滴晶莹的水珠绽开在娇嫩的花瓣上,绒黄的花蕊招来停歇的花蝴蝶,清凉的微风吹走秋热,压在心头的郁闷随之烟消云散。
宝玉随意洗净出来,见黛玉捧脸坐在桌边发呆,鬓上的红绯蔷薇珍珠步摇与屋外娇妍的蔷薇花相得益彰,他轻轻坐下握住她的手,原想说些倾诉衷肠的话,黛玉说道:“亏得你宝姐姐寄了信来,要不然咱们这会子还不知道去哪里呢!”宝玉忙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黛玉道:“宝姐姐当时去得急,就私下把文书给了我,我只当是暂时保管。不曾想,她转卖与我了。”她惊叹于宝钗做事周全,也真心实意希望宝钗能如探春一样做出自己的功业。
宝玉点头道:“原来是这样。”他捏捏黛玉的脸道:“我有个好消息,你听不听?”黛玉皱眉道:“你又闹我,还不说与我听?”宝玉转了转眼睛,笑道:“好吧,那你先叫我一声好哥哥。”
他脸上满是得意的笑,黛玉软声哄了也装作不答应,非要黛玉再好言好语地说些动听的话。黛玉气鼓鼓地抽回手,带着埋怨说道:“为着你的事儿,家里上上下下都没个空闲,你倒好,只知道欺负我,我再不听了。”
宝玉见她白皙的脸蛋都漫上薄红,忙拉着她的手臂带回来,另一只手护在其腰间:“我说,我现下便说。圣上许我去南边做官了,咱们合计在家里成亲还是……”他话都没说完,黛玉便急得上手捂住他的嘴,气道:“你,这样的事儿怎么能是我们两个单独能说的?”
宝玉哈哈笑起来,任由黛玉作弄也不松手,他收了笑忽地正色道:“我有个主意,老太太定然答应。正好是明年的期限,我倒是觉得这般在家里好,若你觉着不好,咱们便去扬州找岳丈大人做主。”
黛玉哪里会搭话?双手扯着帕子遮面,又腾出手去撕他的嘴,宝玉顺势握住轻轻一吻,弄得黛玉愣在原地,僵了半日才狠心推开他。
梧桐树沙沙作响,芭蕉客奋起对抗,蛰伏几日的状告一把将南安王府的管事降服在公堂上,贾芸挺直了腰杆道:“大人,就是此人派无赖地痞在书局里闹事,还打伤了家里的伙计,周围的百姓皆可为证。”
南安王府的管事破口大骂也无法阻止入狱,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贾芸,贾芸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撇撇嘴骂道:“看你的臊!真当我们家落魄了?看谁还敢在眼下这档口包庇!”
“不得喧哗!”
许是贾芸口出秽语,公堂上的官员梆梆几下拍打着惊堂木,微显告诫便摆手作退。
探春随手拿起镇山书局的信纸,飞速看完投入火盆,随后坐在榻边倒茶。屋外日头灿烂,梧桐树茂密招摇,探春对着窗外的青翠的芭蕉品茗,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笑。
咿咿呀呀的孩童在奶母怀中眨着眼睛,巧姐由平儿抱着玩闹,凤姐围着黑面棉缎缀玉抹额团坐在榻上对着账本对数。尤氏进来便皱眉说道:“坐着月子哪能做这些事情?往后当心手痛、眼睛痛!”
凤姐笑道:“你来的正是时候,这本账册顺路给大嫂子去。老太太不叫我去服侍,我日日睡觉也没意思。嘿,我们家二爷昨日回来说,那南安王爷叫圣上一顿骂,好不痛快!”尤氏苦着的脸也伸展了,说道:“那倒是好事一件儿!”
凤姐见她这样,忙问道:“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尤氏摆手道:“哼,我便是不舒服才来找你说说话的。你不知道,这些老爷们整出这些幺蛾子,还害得家里交了钱出去。那几位潇洒惯了的,出去不得,又觉得没脸儿,日日给我找麻烦。”
贾府除去贾琏和宝玉,其它的子孙全然是吃喝玩乐贪图享乐之徒,贾环贾兰读书倒也上心就是年纪太小,尤氏那头更是一个好货也找不出来,一堆伤风败俗的倒是说得上名号来。
凤姐收了笑道:“不说他们,便是底下那些侍奉的丫环小厮,哪个不希望我们早死的?若是如了他们的意,这家就完了,凉风清水往嘴里一倒就是充饥。”尤氏叹道:“你少说两句,孩子听着呢。我不与你说了,去老太太面前伺候,他们才拿不着我的错处来膈应。”
尤氏执意出去,凤姐再三劝留也不能,贾琏端了归芪鸡汤进门来放在桌上,烫得他缩手捏耳朵怪叫,凤姐又折回身看他。等上下看过了贾琏,尤氏早坐车走了,贾琏扶了凤姐坐下,劝道:“奶奶也歇两日,往后操心的事情多着呢!万一芝哥儿闹着不读书,我可没法子。”
凤姐笑道:“那便拿了戒尺来提着背书,读了书才知道对错利弊,我们二人便是不爱读书吃了大亏!”她转而又道:“你取了柜子里的账本来,家里这么多事儿,我多做些,她们便省心些。”
平儿贾琏都劝不住,巧姐拉拉凤姐的衣角,小手握拳揉揉眼睛,糯糯地说道:“妈,我困了。”凤姐在外便是火爆辣子,在家面对女儿才是温柔的母亲,贾琏顺势抱了巧姐起身进里间,凤姐跟进来陪着哄睡。
等凤姐悄然入睡,巧姐与贾琏相视一笑,贾琏亲亲巧姐的额头,又亲亲凤姐的脸蛋,心满意足地枕着手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