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的假期》狸鲨

14、赤月教内禁止交友

　　“霁月师妹，危险！快到这边来！”玉书似乎想护住孙霁月，但下一秒就被一只手从后面拽住，力道之大，简直要把他的手臂扯下来。

　　他回过神，见那是一个平日里说不了几句话的师弟，对方的目光蒙着一层雾，神色无比陌生，张开嘴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就要往玉书身上咬——

　　玉书赶紧从袖子里摸出银针，扬手朝四面八方射了出去。他顾忌周围都是药王谷弟子，没能击中要害。前排几名发狂的弟子中了不痛不痒的几针，仍接二连三咆哮着扑上来。

　　叶昉伸手拦了一下，却发现那些中了幻术的弟子并不攻击他和弘煊，纷纷越过自己袭向玉书和孙霁月。人潮阻断了去路，庄薏支着受伤的身体，眼见就要逃之夭夭。

　　不过是一夜的时间，这些弟子就从不堪一击的没头苍蝇，变成了目标明确、行动自如的活体武器，庄薏在幻术上的努力，比他以为的还要更厉害些。

　　他听到弘煊在耳边问：“现在怎么办？”

　　叶昉道：“只要切断法力来源，这些弟子便不能再行动了，我们得抓住庄薏——别让她跑了！”

　　他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命令弘煊。在这十万火急的时刻，叶昉又控制不住，分心了一瞬间，一边检讨起自己的语气，一边偷偷打量对方的脸色。

　　还好，弘煊只是爽快地“嗯”了一声，脚下一蹬便去捉庄薏，那些弟子如汇聚的潮水一般一拥而上，他随手推开，好像不小心推得太用力了，听到对方骨头断裂的声音，耳边又响起孙霁月的哭腔：

　　“求求你——”

　　孙霁月道：“求求你！不要杀他们……弘煊大人！表哥！教主！对不起……别杀他们……也不要杀庄薏师姐…… 叶昉！叶昉！都是我的错……你别杀师哥师姐……求你了……”

　　“霁月……”叶昉叫了她一声，不知怎的心里很不痛快，想问她难道真的把药王谷的同门当家人了吗，张了张嘴巴却没有问出口。

　　他怔愣的一瞬间，弘煊已经窜出人群，以凡人难以企及的速度追上了庄薏，拦住她的去路，居高临下道：“停手吧！”他的魔气突然溢出，火焰的气息在空气中凝聚。

　　庄薏离得极近，身上被叶昉击中的地方还在流血，灼热的魔气使她呛得快要不能呼吸，还欲抬手反击却发觉法力凝滞，撕扯着玉书和孙霁月的弟子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庄薏师姐！”孙霁月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哭啼啼的，声音却很嘹亮：“你停手吧！他们都是你的同门啊——大家每日朝夕相处，你就不在乎和大家的同窗之情了吗？”

　　庄薏吐出一口血，花了很长的时间抬起头，才一字一顿地问：“谷主何时允许我们有过同窗之情？”

　　她的眼神从身体摇晃、咿呀倒地的同门们身上扫过，冷笑道：“同门之间，稍一走近，便是六根不清净。写了什么文章、看了什么典籍、经手的病人是何体质、用了什么方法医治——这些东西可以告诉谷主、告诉外人、告诉你这个脑子空空的小师妹，却不可告诉朝夕相处、一同做学问的同门！霁月师妹，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昉听庄薏一句又一句话往外抛，过去在赤月教听过的话语忽然在耳边回响起来——

　　“叶四，你要记住，赤月教里没有朋友，所有人都是你的竞争对手。”

　　——这是青冥把他叫到大殿里，漫不经心的叮嘱。

　　“在座的各位都是为了赤月教的辉煌而奋斗，与之相比，个人的情谊都是身外之物，教主希望大家不要因小失大，若是坏了规矩，小心你们的皮！”

　　——这是爱青在一次大会上，代为转达的教主旨意。

　　“叶四，教主让我不要和你走太近了……教主说我能力和资历都比不上你，我心里清楚，我们以后还是不要私下来往了。”

　　——这是原本与他交好的教徒，在被青冥叫去谈话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边，孙霁月被庄薏问得哑口无言，只记得自己与同门喝茶钓鱼，根本不愿相信庄薏口中的假情假意。她磕磕绊绊地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叶昉心想。

　　赤月教内，同僚间的情谊是一种众人心照不宣的禁忌，青冥没有说明，但叶昉知道是什么意思——如果大家在青冥的高压之下互相关心、抱团取暖，那下一步便是互通有无、同仇敌忾、难以唯教主之命是从了。

　　如果同僚的情谊都能牵动教徒的喜怒哀乐，那么赤月教的利益和教主的威严又如何成为他们心弦上唯一的筹码呢？

　　一幕幕画面在叶昉眼前闪过，他仿佛又被困在赤月教的黑夜、高墙和自己无依无靠的躯壳里，眼前略过一双双或冷漠、或嫌恶、或警惕的眼眸，最后停在青冥带着笑意的蓝色瞳孔里，那双眼睛在说：

　　“从今往后，天底下只有本座可以让你信赖，只有赤月教的大业可以让你倾情！”

　　思及此处，叶昉发觉那股恶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腹腔和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没有章法地跳动，必须得干呕出来才能顺利呼吸。

　　他扶着柱子，想趁乱呕吐几声，就见玉书挣脱了周围弟子的桎梏，气势汹汹地冲上来道：

　　“霁月师妹，你别理她！简直是一派胡言！庄薏！你对师尊如此不敬……明明是你自己性格倔强，却怪到师尊身上，如此有违伦常，实在是仙道之耻——”

　　庄薏慢慢地、艰难地说道：“对，是我的错……我没有对师尊、对同门的前辈们毕恭毕敬，没有上赶着给你们端茶送水，没有在文章页尾腾出几行对师尊歌功颂德……没有让大师兄您拿着我的文章讨谷主欢心！”

　　“岂有此理！庄薏——你简直是疯了！”玉书怒不可遏，转头对叶昉和弘煊道：“两位大侠，多谢你们出手相助，还请你们赶紧让她束手就擒吧！”

　　弘煊还拦在庄薏身前，一伸手就能让她无法动弹，他朝叶昉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我要现在动手吗？”

　　叶昉弓着腰，终于把那一口气呕了出来。

　　他看看玉书，又看看孙霁月，一时间觉得自己插手的这件事无比荒唐可笑。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在叶昉身上切割出金色的轮廓和黑色的阴影。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庄薏面前，突然开口道：“你快走吧。”

　　庄薏：“什么？”

　　叶昉垂着头，好像也有点理解不了自己在说什么，但还是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地往外吐：

　　“庄薏小姐……你离开这里吧。你在药王谷受了委屈，用这些手段报复他们也不会痛快的——不如离开这里，彻底忘掉这些事情吧。”

　　玉书闻言，不可置信地大叫道：“叶昉！你在做什么？你不想找出师尊的下落，治好身上的蛊毒了吗！不能让她走！快抓住她——”

　　“快走吧。”叶昉又轻轻重复了一遍，眼睛朝着地面，没有和庄薏对视。

　　玉书立刻急了起来，一边把孙霁月拉过来护在身后，一边摸出银针，朝庄薏的方向射了过去。

　　只听“叮”的一声，那几枚银针悉数落地，叶昉手里举着环刃，还维持着击落暗器的姿势。他仍低着头，眼睛没有聚焦，手上动作很快，却一副行尸走肉的神情。

　　弘煊见状，也朝旁边跨了一步，收敛了身上的魔气，为庄薏让出一条路来。

　　庄薏愣了愣，确认叶昉没有戏耍她的意思，道：“叶公子，不知你放我一马意欲何为……”

　　“我知道你来药王谷只为寻医，不妨告诉你，谷中弟子身中幻术是我做的，但谷主的下落，我一无所知。你若还想治病，还是另寻他路吧。”

　　叶昉不知是没有听到还是根本没在听，短促而机械地重复道：“你快走吧。”

　　反倒是玉书着急地质问：“庄薏，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知道师尊的下落？”

　　“我本想对同门弟子施咒，令他们攻击谷主，再嫁祸给大师兄……岂料刚下手，谷主就不知所踪了。”

　　庄薏面部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我只想让谷主在药王谷众弟子面前，尝尝受制于他看不起的邪魔外道、被群起而攻之的滋味，谁知道他却失踪了……大师兄，你们一口咬定是我绑架谷主，我倒觉得是他枉为人师良心不安，自己逃跑了吧！”

　　玉书仿佛听到了什么污秽之语，咬牙切齿道：“庄薏，你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试试看！药王谷竟然出了你这个不知感恩的——”

　　“大师兄你别说了！”孙霁月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了，她呆呆地望着庄薏：“师姐，是不是都是因为我……我错了、我是魔族，是我让你恨师尊、恨大家的吗？我现在就离开药王谷，你能不能留下来……不要去投奔赤月教！师姐！”

　　“霁月。”庄薏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仿佛想再解释些什么，但沉默良久，只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道：“再见。”

　　说完，她与弘煊擦身而过，拖着受伤的身体腾挪几步，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玉书还欲去追，却被叶昉拦下了。

　　叶昉把玉书推开，又低低地说：“快走吧。”

　　却不知是说给谁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