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一世枕寒 一世枕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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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芜的脑海中仿佛有两道极致的力量在拉扯，
她作为一个旁观者，目睹了这场悲剧，
她看到了两个相爱之人，尚未互通心意便阴阳两隔，最终都不得善终，她看到亲如兄长之人被算计无故惨死，一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妹妹踩着血路，一路向上爬手刃仇人，
那股力量叫做孟听寒，
善良，倔强，不屈，决绝，
她有着程知芜没有的血性和手腕，有着她无法感同身受的痛苦和绝望，
那道力量纯粹坚韧，充满悲伤，让人不自觉的怜悯，共情，
可她仍旧记得，她叫程知芜，
另一股力量拼命地将摇摇欲坠的她往回拉，眼中不断闪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等着她回家的父母，即使在绝境中也不曾舍弃抛弃她的朋友，
所有爱她的人和她爱着的人汇聚成了一股力量，那道力量名为‘自我’。
她的眼底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而这情绪犹如吞天巨浪，几番将她逼至崩溃，
心很痛，为这潦草而又悲情的结局心痛，为那些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感情而难过，更为轮回变迁，早已物是人非而惋惜，
一人一鬼一半神，各站一角，呈三角而立，
程知芜自从回忆中苏醒后，她便知道，自己就是孟听寒的转世，所以再看向谢长晏时，心中总是觉得委屈和酸涩，
孟听寒很想大吐苦水，向谢长晏抱怨她所有的委屈，
她只能努力压着这股不属于她的情绪，可面对他们两位时，属于孟听寒的感情大面积占据了她的心，
嘴唇颤抖，缓缓吐出两个字，
“殿下···”
哽咽的声音夹杂着些许委屈，却也有程知芜的无措和茫然，落在谢长晏的耳中，不比那三个字轻，
两人相视后，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沧海桑田的怅惘，触目惊心，两人猛地收回视线，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谁曾想到，那样亲昵、甚至愿为对方付出生命的两人，再相见时，会是如此陌生尴尬的情景，
他们是他们，可又不是那时的他们，
心中的痛楚随着这一眼疯张，他们决定不再看向对方，默契地望向空中的石像，
石像轮廓巍峨肃穆，表层覆盖着厚重斑驳的石质外壳，纹路僵硬死寂，蒙着万古岁月沉积的尘埃，
远远望去，只剩一副刻板苍老的神躯轮廓，只透着暮年神将的衰败与苍凉。
那是当年孟听寒铸造的石像，
那石像似乎感受到了等待了千年之久的挚友，就在这片死寂的虚无中，在二人的视线中，表层缓缓生出细密的裂纹，细碎的石屑簌簌脱落、飘散在纯白的空茫里。
石壳一点点剥落、碎裂，从眉眼轮廓开始，慢慢褪去厚重的桎梏，露出藏起来的真实模样。
谢长晏注视着那裸露出的一角，瞳孔骤缩，紧接着便红了眼眶，
那不是垂暮将亡的半神，而是一位风华正盛、端朗如月的青年。
他眉目清隽利落，轮廓温润又凌厉，眉眼澄澈干净，不带半分沧桑暮气，恰似山间明月、松间清风，身姿挺拔端正，自带浑然天成的神性。
褪去石壳遮掩的面容极致俊朗，不染尘埃，温润皎洁，坦荡纯粹，生生击碎了那石像刻板虚假的慈悲。
唯有那双原本璀璨的眸子，始终没有睁开，
裴成枕活得太久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化成了一缕意识，在那石像中接受百姓们源源不断的香火和供奉，
那些虔诚的祈愿赐予了他力量，而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用这力量，泽被每一个信徒，
慢慢的，这他明白了，这就是神性，
他成神了吗？裴成枕不知道，他还没有狂妄到这种地步，记忆大段大段的空白，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沉睡着的，可在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那股力量就不属于他了，
即使在他沉睡的时候力量也会源源不断给予有需要的人。
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剥夺，他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他更像是一种容器，一个过渡，
这些，他并不在意，千百年间，他见证了岁月滚滚向前，朝代更替，历史变迁，日新月异，
所有的爱和苦楚在他的眼中全都被淡化，慢慢成了一种选择，人们为了这个选择跪在他的身前，祈求他的赐福，让他们能够选到正确的答案，
可他知道，他并没有这种能力，为了不再看到他们失望的面孔，他主动选择沉睡，
裴成枕的身形在缓缓透明，半边肩头已经融入虚无，连带着流淌千年的神血、沉淀万古的神骨，都在一点点归于空无。
他知道，这是对他‘无为’的惩罚，
对鬼市的庇佑和阴寿怨气的转化几乎将他的‘神力’消耗殆尽，
唯一让他没有预想到的是，在这最后的时刻，他等到了这两个跨越轮回归来的故人。
“大道茫茫，轮回无定。”空灵沙哑的声响骤然在虚无中响起，不震耳膜，却直接撞进两人的神魂深处，带着跨越百世的温柔与沧桑，
“此番形神俱灭，不入轮回，不赴往生，”
他的声音熟悉得刻骨铭心，是前世岁岁相伴、并肩而行、谈笑风月的旧音，即便早已残破微弱，依旧能瞬间唤醒沉睡的记忆。
可他的话却冰冷地如同冰川下的海水，将悲痛的二人拍进海底，
程知芜的鼻尖微酸，下意识往前半步，指尖微微发颤，脑海中不断闪回的是他们前世三人结伴而行，守山河，
是世间最亲的知己，是托付后背的挚友。
可天道无情，人生漫漫，终有别离。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谢长晏的目光沉沉落在即将陨落的半神身上，眼底翻涌着隐忍的酸涩与怅然。
难以言喻的愧疚和不甘涌上心头，如果不是他···
这一切，是否会有不同，
而他，是否有资格问出那三个字，
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裴成枕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缓缓抬起仅剩的半只完好的手，掌心悬浮着一缕极淡的流光，那是他留存的、属于三人前世羁绊的最后印记。
“殿下，前世有幸，与君为友。”
霎那间，一滴滚烫的泪，划过谢长晏的脸颊，毫无征兆，
风未有声，白茫依旧。
他的手臂继续透明、消融，神袍碎片簌簌飘落，化作点点白光融入天地。
告别，是天道对他们无声的仁慈。
他的存在正在一点点被这片虚无彻底抹去，世间再无他这一尊半神，再无那个故人，
“此生无悔，来世勿念。”
这句话，程知芜知道，是说给孟听寒的，
他说，他不悔，心悦于她不悔，未能心意相通不悔，舍生取义不悔，
看似绝情，可程知芜却听到了她心底里，来自灵魂深处，那个被她遗忘的人说，
她也不悔，钟情于他不悔，未能相守不悔，大仇得报不悔，
相爱，并不是一定到得到什么结果，否则，爱就变成了一道枷锁，拖着他们共同赴死，
相爱，亦可以是心心相印的二人，拥有着相似的灵魂和信仰，一路相伴而行。
他们并不无私，只是太过了解对方，了解到，不愿意做那个自私的人，将对方拖进这场悲剧中沉溺，
裴成枕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形愈发模糊，“我寿数已尽，神途已终，是天道定数，亦是我命使然，无需为我憾，无需为我伤。”
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只有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地驱散了满室悲凉。
手中残存的神光轻轻笼罩住两人，温柔拂过他们的眉眼，将属于他们的羁绊还给了二人，
“这世间山川岁岁常青，风月年年如故，祝君步履从容，随心自在。”
话音落下，他胸口的神印彻底碎裂，漫天微光簌簌飘落。
他的眉眼、身形、气息，一寸寸消融在无边纯白之中，再也辨不出半分轮廓。
在最后一刻，始终一言未发的谢长晏动了，
手掌上翻微抬，一道空灵的铃铛声音响彻着虚无的纯白！
明明已经消散殆尽的半神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流逝的光粒子定格在了半空中，
程知芜猛然转头看向谢长晏，眼中错愕不已，
只见，时魂铃散发出的幽光与那纯白格格不入，悬浮在他的手掌上，光芒越来越盛，
谢长晏清冷的声音透过那片幽光传到了这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中每一处，
“吾以吾魂为祭，燃吾之魂，舍吾之身，换你再入轮回！”
那一刻，程知芜感受到了灵魂与铃声碰撞后发出的共鸣，蓦得，她释然一笑，她抬头看向空中那所剩无几的光粒子，薄唇轻启，声音轻柔却坚定无比，
“吾以吾魂为祭，燃吾之魂，舍吾之爱，换你再入轮回！”
两道声音落下，死寂的空间震荡起来，两人再次被光芒夺去了视线，可这次，在他们失去意识之前，他们最后一次看到了那尊慢慢复原的神像，
那人依旧没有睁眼，可他们却听到了来自心底的告别，
他说，来世再见。
一世羁绊，十年相守，终在此处，圆满告别，岁岁无期。
程知芜闭上了双眼，一滴清泪划过眼角，他们都知道，不会再有来世了，
她舍弃的那部分灵魂，名为爱。
她是程知芜，不是孟听寒，她有爱她的家人在等着她回家，她有爱她的朋友，此刻焦急地守在她的身边，等她再次睁眼，
爱，是一种包罗万象的情感，对家人的爱，对朋友的爱，对小猫小狗，一草一木的爱，没有任何差别，
它们统称为一部分灵魂，
可一个人光有灵魂是不够的，她还要有身体，有思想，
也许她的灵魂是孟听寒的，可她的身体和思想是程知芜，
她为她的灵魂担起责任，更要为她的身体和思想负责，
舍弃了爱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没有爱，会死吗，也许吧，可她还有记忆，有思想，即使失去了爱的能力，可她仍旧会为了其他而守在爱她的人身边，
爱而已，比起生命和离别，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
说她幼稚也罢，说她自负也行，舍弃了就舍弃了，她不悔。
为裴成枕牺牲，是孟听寒心甘情愿，为这一世的亲朋好友守住自我，是程知芜义不容辞。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一世枕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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