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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光的复眼中 ...

  •   洗照片。
      暗房是房子地下室里隔出的一小间。越乐带她进去,关上门,世界便只剩下一种颜色——
      安全灯暗沉的红,像永不干涸的血,又像巨大生物缓慢搏动的内脏。空气里有醋酸和定影液的刺鼻气味,冰冷,严肃,与楼上纱幔间的梦幻气息截然不同。
      这里是梦的底片,是光被捕获、驯服、定型的车间。
      她已不记得上一次走进暗房是什么时候。但肌肉还记得。
      手指在红光下显得发黑,动作却准确无误。打开胶卷暗盒,取出那卷沉甸甸记录着星光和越乐的胶片。
      触感冰凉,像握住了一条冬眠的蛇。她将它小心地绕上显影罐的片轴,金属的齿格啮合着胶片边缘的齿孔,发出细微规律的“咔嗒”声,如同给时间上紧发条。盖上遮光盖,拧紧。然后,才能打开白灯。不,这里没有白灯。她只是从绝对的红与相对的黑暗中直起身,拧开水龙头。
      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她调好温度,将清水注入显影罐,摇晃,浸润,倒掉。这是洗礼,洗去旅途的尘埃。显影液。深褐色的药水带着化学制品特有的气味,被缓缓注入罐口。她扣紧盖子,开始计时。
      摇晃。药水在密闭的罐体内漩涡,冲刷着胶片上那些不可见的潜影。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靠声音、触感和心跳。摇晃的节奏像一种古老的巫仪,匀速,坚定。停下来,静置。时间在红色黑暗里滴答爬行。她能想象药水正如何与卤化银颗粒反应,将星光曾触碰过的痕迹,一点点还原成金属银,沉淀在片基上。
      那是光留下的骸骨,是视觉的化石。
      再次摇晃。更久一些的静置。她靠在冰凉的工作台边,闭上眼。视网膜上却残留着那面玻璃墙外的星空,那些巨大无声眼睛。它们此刻是否正在这罐中的药水里逐渐显形?它们会如何看待自己正被囚禁、被定影的过程?
      这个念头让她轻微战栗又兴奋。但紧接的是悲伤。
      时间到。她倒出显影液,药水汇入水槽,流入黑暗的下水道,带着已被消耗的神秘力量。清水急冲,洗去残留。定影液。注入清澈的液体,任务是将已显影的图像永久固定,让未感光的卤化银溶解褪去,使影像从此不畏光。定影完毕,需要漫长的水洗。水流需要带走所有化学残留,让影像洁净,得以长久保存。她将水龙头开到很小,让细流持续冲刷着罐中的胶片,如同用最温柔的雨水洗涤一件圣物。这需要时间,很多时间。在哗哗的水声和无所不在的红色里,等待变得没有边际。
      她走出暗房,回到一楼。客厅空旷,没有家具,只有月光透过另一面大窗,在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的清冷光块。越乐不知去了哪里。整栋房子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嗡嗡的,像遥远的潮汐。她在那片月光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同样寂静的山林剪影,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两个世界之间的门槛上。
      一个是刚刚经历过的星光淋漓的视觉狂欢,一个是正在地下室里缓慢结晶的沉默的化学事实。
      前者和后者是不同的感觉。
      水洗应该够了。她返回暗房,关掉水龙头。打开显影罐,取出湿漉漉的胶片。
      在红光下,它像一条缀满钻石的墨色绶带。
      她小心地用夹子夹起一端,挂起,另一端坠上重夹。胶片垂落,微微晃动,表面的水珠汇聚,滴落。她打开一个小小的吹风机,用冷风缓缓吹拂。胶片上,影像逐渐清晰起来。
      她屏住呼吸。
      眼睛中,星河,纱。那些层层叠叠,在星光下曾如烟雾如星云的纱,在胶片上呈现出一种意想不到的质感。它们不再是轻盈的,不再浮于天中,而是有了重量和纹理,像深海的水母,像凝结的霜华,像半透明生物舒展的触须。星光穿过它们,被它们折射、散射、柔化,在胶片上留下复杂得令人眩晕的光影迷宫。纱的褶皱里藏着光的旋涡,纱的缝隙间漏出星芒的针尖。
      蓝,介于有无之间的蓝,是黑暗经过长时间曝光后发酵出的颜色。而星星……那些眼睛。它们在胶片上并不大,也不亮。它们是一些极其精致的光点,一些冷静的,理性的,实际的存在。它们嵌在纱的迷阵背后,嵌在深邃的蓝调之中,清晰,却遥远。它们确实是眼睛的形状。是完美的圆点,因大气或纱的扰动微微拉长,像半阖的眼睑。但它们没有神情。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好奇,没有漠然。有一种绝对的存在。
      又是注视,通过胶片这层介质再次传递过来时,剥离了现场体验中那近乎宗教性的眩晕感,变得更为客观,也更为骇人。因为它不容置疑。因为它就是事实本身。
      我们被看着,被无数这样的,非人的眼睛看着,从时间的起点到终点。
      她一张张看过去。不同的构图,纱的布置稍有变化,裙子也不同,看不清越乐的脸,她在看这些照片才意识到,她没有拍下越乐的脸。当时她与星辰的影子重合了,拍下她即是在拍星,拍星星即是拍她。照片里,纱幔如瀑布垂落,星河流淌其间,仿佛宇宙的初生,其中的人影像是阿莉昂若德。纱扬起一角,露出一小片异常密集的星群,似眼睛骤然睁大。还有一张,她的手,呼吸,纱与星的边界有些模糊,融在一起,整个画面像一团正在旋转,孕育着光与暗的星云胚胎,混沌。
      她看着这些悬挂着,滴着水珠的底片,像是看着自己刚刚分娩出的另一个维度的孩子。它们沉默,却诉说着比任何言语都多的秘密。它们冰冷,灼热与悸动。
      还要干燥一会儿。
      印相时她选了那张星云的底片。在放大机下,底片上的负像被光源投射到相纸上。她调整焦距,那些模糊的纱与星在雪白的相纸平面上变得清晰。她放入遮光框,设定好曝光时间。按下计时器,放大机的灯光亮起,稳定,无情。光线穿透底片,在相纸上开始书写。曝光结束后,她取出相纸,将其滑入显影盘。显影液同样冰凉。她轻轻摇晃盘子,让药水均匀流过纸面。等待。出现了纱幔最淡的阴影,接着是星光最亮的核。整个画面从中央向四周逐渐清晰,那团旋转的、光暗交织的星云在血红色的安全灯下,呈现出诡异而生机勃勃的美。它有了色调,有了层次,有了几乎触手可及的深度。星光在相纸上不是纯白,而是一种带着暖意的乳白;纱的阴影也不是纯黑,而是泛着青蓝的、丝绒般的深色。蓝调笼罩一切。
      定影,水洗。最后,她将湿漉漉的照片夹起,挂在一旁的绳子上。水滴顺着相纸边缘滑落,在下方积起一小滩水渍。照片微微晃动,影像在红光和水光的折射下,仿佛仍在缓慢旋转,尚未完全定型。
      她退后一步,看着暗房里悬挂的底片和这张新生的照片。药水的气味,水滴的声音,红色的光,冰凉的空气。这是一个封闭自足的系统,一个将不可见的星光转化为可见物质,将瞬间的震撼固化为永恒凭证的炼金术场所。她完成了。她捕获了那些眼睛,将它们封印在银盐的矩阵里。
      但当她再次凝视照片上那团星云般的漩涡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究竟是谁捕获了谁?
      她意识到她不能思考下去了。
      是她用相机和胶片,捕获了转瞬即逝的星光。还是那些星星的眼睛,借由她的观看、她的镜头、她的暗房工艺,终于在这个时空,获得了一种它们所不曾有过的物质的形态?她的摄影,究竟是创造,还是一种服从?是表达,还是一种被使用的媒介?
      它们居于框中,平庸之辈居于另一个框里。无法触碰星辰,我们将它们的画像困于二元,在三元里梦游。
      遥远的星星。
      服从。弱小的我们服从宇宙,地球,人类规则。不只是在幼时,现在,还是未来,人类以服从生存。拍下这些照片有什么用?今晚过后仍要生存。
      暗房的红光像一层永不褪色的滤镜,覆盖在所有物体上,也覆盖在她的瞳孔里。
      她眨了眨眼,视网膜上却仿佛烙印下了那星云的负像,在正常的视觉场中留下一个青蓝色的、旋转的残影。
      越乐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轻得像纱拂过地面:“洗出来了?”
      星星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张照片。
      水滴声,持续不断。
      “嗯。”她说。
      声音在红色的房间里,听起来有些陌生。

      电话响了起来,是星星的。她看了看来电人,接起电话。
      “你去哪了,我们准备回去了。”
      星星看了眼越乐,说:“我……我先回去了,我有点身体不舒服,不好意思啊。”
      “没事,你以后记得提前说一下。唉,我们这边可是整理了好一会儿。”
      “真的不好意思。”
      “行了,你好好休息吧。”

      电话挂了,听筒里的忙音像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在冷灰里。越乐看着她,眼神清澈如初,仿佛刚才那通将星星拉回地球的电话从未响起。
      “我看见你的摄影了,”越乐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真的很棒啊。”她顿了顿,身后是尚未完全散去的别墅里星夜的微光余韵,但正在迅速被晨雾稀释,要奔向湮灭。“下次,我带你去月亮上摄影吧。一定会更好看的。”
      更好看的。
      更多的。
      更大的。
      星星。
      这几个词在星星脑海里自动拆解,排列,膨胀。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不,应该是身体先于意识颤栗了起来。在绝对寂静的真空里,巨大的星体沉默地悬浮,表面坑洼如同盲眼。没有大气层的柔焦,星光将是锐利到残忍的针,扎进胶片,也扎进视网膜。那里的“眼睛”将不是诗意朦胧的注视,而是赤裸的无情的物质般的存在证明。更多的眼睛,更大的注视,将她这粒微尘般的意识照得通体透明,无所遁形。那是一种终极的看,剥离所有浪漫幻想,只剩下物质与时空的冷酷框架。漂浮,脱离身体,脱离地心引力,也脱离作为人的全部重量与温度。那不再是理想,那是消散的前奏;是幻想,那是被宇宙本身吞噬的邀请函。
      无情的眼睛。冰冷的现实。她将死亡,追求摄影和星光的她会被她的理想伤害。她没有钱,没有好的背景 ,没有浪费时间的勇气。
      “不用了。”她的拒绝脱口而出,快得来不及包裹任何修辞。她看见越乐脸上那恒定如星的笑容似乎凝滞了极短的一瞬,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对不起,”星星立刻补救,语气软下来,掺进恰如其分,属于这个现实世界的疲惫与感激,“今晚很开心,真的很感谢你。但是,”她深吸一口气,灰尘的味道,这是她所熟悉的,赖以生存的介质,麻木,残忍,冷漠的。
      “我只想待在这颗星球上。”她重复道,这次更加缓慢,坚定,她要抛弃理想,像把一句话钉进命运的木板,“我只能待在这里。一次也不能浮于空中。”
      “这里”,有浑浊的雾,有需要道歉的人际关系,有看不清前路的工作明天。这里重力稳固,将人牢牢吸附于尘土,也让人感到踏实。
      一种坠落的踏实。
      越乐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着星星,那双映过璀璨星河的眼睛里,此刻像清晰地映着星星身后逐渐苏醒的灰扑扑的街巷,和星星脸上那种不舍的平静。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失望,没有挽留,只是……
      知道了,听见了,看见了一颗星辰选择坠入大气层,燃烧成凡尘的懦弱。

      那之后,越乐也没有消息。像一滴水蒸腾回了它所属的云层。星星曾凭着模糊记忆去寻找那座山坳里的房子,费了不少周折,却只找到一片相似的林地,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建筑曾存在过的痕迹。仿佛那夜的蓝调,纱幔,星云胚胎般的摄影,连同越乐本人,都只是她年少时一场持续过久,高烧般的梦。
      她毕业,北漂,简历挤进人才市场的洪流。相机被收入柜子深处,渐渐被杂物覆盖。摄影从一种生存的渴望,变成一段生存之外奢侈而沉重的记忆。她学会了在格子间里呼吸,在地铁线上摇摆,在租住屋的窗台上看永远蒙着一层光害的稀疏的夜空。偶尔,在加完班回家的深夜,或是被生活中某种沉闷重复掐住喉咙的瞬间,她会无意识地抬头。天空大多时候是空洞的,或只有一颗孤星,勉强穿透城市的辉光,微弱地闪烁。那时,她会想起复眼中流过的银河,想起暗房里红色灯光下缓缓显影的星云般的漩涡。心里会泛起一丝极淡,几乎感觉不到的涟漪,随即被更深的疲惫抚平。
      她不再寻找“眼睛”,她成了庞大现实机器上一枚顺滑沉默的齿轮。
      “这里没有仰望星空的人了。”
      今晨,越乐出现了,一如既往。
      就在那熟悉的早餐摊前,在依旧团状的雾气里,她穿过买早餐的人群,像穿过一层无形的幕布,径直走到星星面前。她的衣服换了,是一身白得刺眼的羽绒服,戴着一顶崭新的红老虎帽,脸颊冻得微红,呵出的白气瞬间融入四周的蒸气与雾中。时间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刻度,她依然是那个从夏夜公园里蹦跳出来的女孩,眼里是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期待。
      她看着星星,看着这个已然被北方风霜和都市节奏打磨出不一样轮廓的旧友,看着对方眼中那份属于成年人的谨慎而疏离的惊讶。然后,她开口,声音清脆如昔,仿佛中间那些年的分离与选择从未发生:
      “今晚,要去看星星吗?”
      问题落下。世界的噪音摊主的叫卖、油锅的滋滋、车流的呜咽、电话铃声,在这一刹那仿佛被调低了音量,成为模糊的背景。只剩下这句话,悬在清冷潮湿的空气里,像一个按键,轻轻按在了星星这些年精心构筑得平稳运行的生活轨迹之上。
      它邀请,但更像是一个质询。是对那个选择了“这颗星球”的星星的质询,也是对此刻站在这里,拎着公文包或豆浆,呼吸着现实雾气的这个人的质询。
      星星消失了?或许她从未真正消失。她只是将自己沉入了现实的迷雾最深处,像一颗潜入深海的石子。而越乐的出现,如同一次精准的声纳探测,那回声正在抵达,即将揭示那颗石子沉默的轨迹,与它周身萦绕的,从未止息的,细微的震荡。

      “你要看星星吗?”这句话就等于“你要勇敢一次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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