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女人 ...
-
半个小时后,娘和弟弟回来了,我从椅子惊站起,尽量心平气和且八卦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弟弟说:“什么事都没有。”
娘说:“不知道是哪个黑心窝的去派出所,说我们村拐卖妇女,你二叔吓坏了,幸好警车来之前就得到了消息,让你婶婶藏起来。”
“这年头找个女人多不容易,你二叔当初可是出钱又出力的……”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手脚冰冷,刚刚喝的凉水在我嗓子里生锈了,恶心得想吐。
四年过去,二叔已经很少打女人了,女人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她似乎也变了,变得更加温顺,村里人跟她打招呼也回,偶尔也会和村里人一起八卦聊天。
我已经初中毕业了,考上了市里的高中,那天我拿着录取通知书,村里人都说我娘有福气,我娘也开心,眉开眼笑地请村里人吃饭。
女人也来了。
她怀里抱着孩子,面容已经不如当初光鲜亮丽,但还是美的。
我近些年来很少和她交流,偶尔会问她几道题目,因为我能感觉到她并不排斥。
大家吃饭喝酒,女人忽然抱孩子坐在我身边,我身体一下子僵硬了。
她浑然不觉地问:“可以给我看看你的录取通知书吗?”
我点点头,郑重地递过去。
她把孩子放一边,细细地抚摸着我录取通知书的表皮,手指在“一中”两个字上停留许久,她说:“我以前上得高中,也是一中。”
她又伤心了,我不知该如何安慰。
我已经明白许多事,二叔是错的,他违法了,女人非常可怜。
她很快露出欣慰的笑,夸我:“你真厉害,以后一定能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
“你上过大学吗?”
“上过一年。”
“在哪里?”
“上海。”
我暗自记下,心里因为她的夸奖和交谈像是喝了蜂蜜一样。
她没再说什么,抱着小孩走了。
高中开学第一天,我在学校像个无头苍蝇,像是开眼看世界了一样,被眼前的所有人和事震到无地自容。
那天晚上,我躺在学校的宿舍床上,梦见了女人。
国庆放了七天假,我从市里赶回村里,村里人围上来,问我市里的学校怎么样。
“学校非常大,比我们五个村子的占地面积还要大,有很多高楼,学校的人都说普通话,我们上课不用黑板。”
“不用黑板用什么?”
“用黑板背后的电脑。”
“那吃饭呢?”
“我觉得家里饭更好吃,那的太贵了。”
“狗蛋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哈哈哈哈!”
“咱们村要出个状元!”
我笑了笑。
正在热闹之际,村口有人大喊:“不好了!不好了!来了好几辆车!还有警车!”
众人吓了一跳。
我垂下眼睛,有些难受,又抬头看看天空,这时候的天空真蓝啊,无污染没有杂质,就像之前没有经过教化的他们。
村里变得乱糟糟,村长惊慌失措地接待来自大城市的人,看热闹的看热闹,奔走的奔走。
我始终待在家里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我脑子里第一个闪现的是女人的脸。
没有人知道,我在市里打了举报电话,那些人都是我带来的。
凌乱地过去两天,我听我娘说,女人要被她家里人带走了,二叔要坐牢了,还有那些村干部。
“我当初都说了,这样的女人留不住,你二叔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吧。”
我没有心思去听娘的唠叨,我的耳朵里只回响着一句话:女人要走了。
她要走了,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个认知冒出来后,我像是疯了一样冲出去。
娘在后面喊我:“狗蛋!狗蛋!你的腿不能跑!”
我跑到二叔家门口,看到女人依偎在一个妇人怀里,她穿上他从没见过的衣服,头发变得柔顺,脸蛋还能看见曾经清晰的美丽。
我因为奔跑,像一条狗一样跌倒在地上。
女人看见我,愣住了。
妇人问女人:“青玉,这是谁?”
原来她叫青玉。
女人说:“村里的一个小孩。”
一听到是村里的人,妇人露出厌恶的神情。
巨大的愧疚和羞耻淹没了我,我用力从地上爬起来。
我不敢靠近女人,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在门口远远地看。
看她什么都没带,毫不留恋地走了。
经过我时,她顿了下脚步,叹了口气,冷冰冰地说:“好好学习。”
我猛点头,想要说些什么:“你……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我把手里攥了许久的糖递给她,她摇摇头。
“不会好了,我已经被你们毁了。”
我的眼睛很酸涩,像是要流出一些什么,我颤巍巍地仰起头,只看见二叔四方方的院子。
这个地方毁了她,困住了她,我是共犯,我也该死。
现在,这个院子再也困不住她了。
后记:
我考上了大学,填志愿时,我填了上海的学校,专业是法学。
我踏上了更繁华的土地,这一次我看到什么都不再惊讶。
大学四年,我努力学习,努力赚钱,我没有刻意去找过心里的那个人,因为我觉得自己很恶心,我不配出现在她面前。
直到一次校招,我看见了她。
她是面试官。
看到我时,她有些惊讶,而后露出惊恐的表情,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缠上她。
她没有面试我,我默默离开了。
我想我的存在,对于她是痛苦。
可是……可是……
我真是个卑鄙恶心的人。
我在大城市扎了根,因为腿的原因,我比别人升得慢,所以我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我帮许多女人免费打过官司,别人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这座大城市短暂的三十年里,我曾碰到过她三次。
她没有再结过婚,直到死前,我去看过她一次,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看到我后,她笑了。
我带着买来的向日葵,放在她的眼前。
她还是那样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