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高校》祉无虞

46、化粪池 那边挨着个

　　凋零清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花板，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眼眶肿得睁不开，鼻腔里全是咸涩的味道。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林轻许蹲在她旁边，膝盖顶着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她手里拿着半个茶叶蛋，蛋白已经被捏得有点变形了。

　　旁边还散着几个茶叶蛋，七零八落地躺在地面上，凋零扫了一眼，数了数，正好六个蛋不多不少。

　　“其他同学的分完了？”凋零开口。

　　林轻许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后厨那扇门还是关着的，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凋零没往那边看，她不敢看。

　　一旁林轻许把那半个茶叶蛋放在膝盖上，腾出手来擦了擦鼻子，吸了一下，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凋零肿得那么厉害。

　　“凋零。”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林轻许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的手指在茶叶蛋的壳上抠了抠，放在指尖上碾了碾，碾成了粉末。

　　“我刚到宿舍的时候，我觉得季时眠最不好相处。”

　　“她那个人吧，看着太成熟了，太老练了，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的，我当时就想，这种人肯定心眼子多，跟她打交道得留个心眼，不然被卖了还得帮她数钱。”

　　林轻许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结果她是我们宿舍最好相处的。”

　　“还有楚晓，我一开始以为她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女孩，你懂吧，东北大妞，嗓门大，脾气直，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那种。”

　　“结果她是个特别腼腆的人，特别特别腼腆，你跟她说句话她都会脸红，你要是夸她一句，她能低着头半天抬不起来，我第一次见她那样我都惊了，我说不是吧，你这么大一姑娘，这么容易害羞的？”

　　凋零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温舒窈就更离谱了。”林轻许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我原来觉得她是最腼腆的那个，她名字是舒窈嘛，结果你看她那样子，就数她活泼没正经。”

　　“你是没见她跟季时眠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能把宿舍房顶掀了。”

　　她记得有个晚上，宿舍停电了，两个人拿着苹果橘子，还有LED，笑得前仰后合，她在翻了个身，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自己也笑了。

　　“对了，还有慕厌。”
　　林轻许忽然开口，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我其实后来一点都不讨厌她了。”
　　“就是想跟她拌嘴，你不觉得跟她拌嘴很有意思吗？”

　　凋零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林轻许把茶叶蛋放在地上，两只手搓了搓，她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坐着。

　　“我们不是一起逃过课吗？那次被抓，还好有你在，要不是你这个学生会长在，我们几个就完蛋了。”
　　她说完就笑了。

　　宿舍里最常出现的画面就是两个人吵架，三个人看戏，一个人在中间当和事佬。
　　和事佬一般是凋零，有时候是季时眠，但季时眠当和事佬的时候比较少，她更喜欢在旁边看热闹，等事情闹大了再出手。
　　慕厌和林轻许是吵架的主力军。

　　“你的袜子能不能别挂在我的毛巾旁边？”
　　“嗯。”
　　“慕厌你是不是有病？”
　　“嗯。”
　　“啊啊啊你们看她，你们看她！”

　　最后往往是季时眠从床上探出头来，说一句：“吵完了吗，吵完了我要睡觉了。”
　　或者楚晓从书桌前转过身来，弱弱地说一句：“那个……要不你们石头剪刀布吧？”

　　温舒窈一般不参与，但她会在旁边记数，等吵到第一百句的时候，她会说一句“破纪录了”，然后两个人就会停下来问她什么破纪录了。
　　她说：“你们上次吵了一百零三句，这次才一百句，还差三句，不过慕厌厌啊，你怎么只说嗯。”

　　凋零那时候的学生会事情多，经常很晚才回宿舍。
　　她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一般是这样的画面。
　　慕厌和林轻许在拌嘴，温舒窈在记数，楚晓戴着耳机嘴角在偷笑，季时眠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听。

　　她会站在门口看几秒，然后说一句：“我回来了，你们继续。”

　　不过宿舍里有矛盾的不止是林轻许和慕厌，还有凋零和季时眠。

　　林轻许和慕厌的矛盾是摆在明面上的，你捅我一下我捅你一下，捅完该干嘛干嘛，谁也不记仇。
　　但凋零和季时眠不同，两人是三观不合。

　　凋零太无私了。
　　说无私也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她太能忍了。
　　别人欺负到头上了，她还能笑着说“算了算了。”

　　倒不是因为她好欺负，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如果每个矛盾都要花时间花精力去处理，那她要处理太多了。

　　季时眠不这么想。
　　季时眠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不是因为她脾气大，而是因为她觉得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道理”。
　　既然有道理，那就要讲道理，别人不讲道理，她就帮别人讲。

　　不过两人也有意见统一的时候。

　　学校里有段时间传林轻许的谣言，说她被老男人包养了。
　　谣言传得很凶，从她们宿舍楼传到了教学楼，从教学楼传到了整个年级，林轻许那段时间不怎么出门了，上课也戴帽子，低着头走路，不跟人说话。

　　可事情的真相是有一天林轻许和她爸吵架了，她爸开车来接她，两个人在车里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吵了起来，林轻许她爸脾气暴，一把把车停在路边，让她滚下去。

　　林轻许就真滚下去了，车门一摔，站在路边，看着她爸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这一幕被学校里的几个人看到了，他们不知道那是林轻许的爸爸，只看到林轻许从一个男人的豪车上被赶下来了。
　　于是谣言就出来了，说她被老男人包养，然后被抛弃了。

　　季时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宿舍里洗衣服，她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扔，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那天晚上，季时眠和温舒窈出去了。
　　两个人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沾着灰，脸上也挂了彩。
　　但她们的表情很轻松，像是在外面吃了个饭逛了个街，顺便打了个架。

　　慕厌从床上探出头来：“人在哪？”

　　季时眠勾唇：“学校背面呗，那边挨着个化粪池，还没有监控呢。”

　　慕厌嗯了一声就出去了，楚晓看了一眼跟着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那四个人就去了学生会。
　　她们告状，说季时眠和温舒窈打人，要把她们两个处分，最好开除。
　　凋零当时正坐在学生会办公室的椅子上，听完她们的陈述，平静的说：“好的，我知道了，放心，我不会因为是舍友就包庇的，你们先回去，我会调查的。”

　　那四个人走了之后，凋零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她当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造谣的是她们，活该挨打。
　　但按学校的规定，打架是要处分的，不管原因是什么。

　　但造谣呢？
　　造谣要不要处分？人长着嘴就是说话的。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拖。

　　她把这个投诉压在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压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那四个人来了四次，每一次凋零都是同一套话术：“哎呀，这个事情比较复杂，我还在调查，你们再等等。”
　　第四次来的时候，那四个人明显急了。
　　其中一个拍着桌子说：“你到底管不管？不管我们去教务处告你！”

　　凋零看了她一眼，笑了：“可能是我搞错了吧，过几天我会处理的。”

　　第二天一早，那四个人又来了，不过这一次，她们是来给林轻许道歉的。
　　为首的那个人脸色发白：“有人把我们推进化粪池了……”

　　凋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有个腼腆的小姑娘说那里邪门，嘴上不积德就会掉进去，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再也不造谣了！”

　　不是她们傻，而是慕厌一天连续把她们搞进去四次，连续倒霉事后，很容易相信一些平时不会相信的东西。

　　当天下午，四个人就去找了林轻许。
　　在食堂门口，在教学楼下面的人流里，四个人当着来来往往的同学的面，给林轻许道歉了。

　　林轻许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着四个人的头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说了一句“行了知道了”，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肩膀在抖，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回到宿舍，她嘴上说着慕厌臭，但她忍了一个月没和慕厌拌嘴。

　　那天晚上，凋零回到宿舍的时候，看到慕厌坐在床上擦头发。
　　凋零靠在门框上看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你昨天晚上去化粪池了？”
　　慕厌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什么化粪池，我去图书馆了。”

　　“图书馆九点关门。”
　　“那我操场散步。”
　　“散步散了一整天？”
　　“嗯，今天月亮不错。”

　　凋零笑了，没再问下去，躺在床上阖眼睡觉的季时眠倒开口了：“慕厌。”

　　“嗯。”
　　“你下次注意点，别把自己也弄进去了。”

　　慕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声：“嗯。”

　　温舒窈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小声点，明天还有早八。”
　　然后整个宿舍就安静了。

　　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下面渗进来，床板偶尔吱呀一声，不知道是谁翻了个身。
　　不管怎样，她们宿舍一直是最团结的。
　　尽管有时观点不同，但没有什么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

　　周六晚上，六个人在校外那条街上找到了一个烧烤摊。
　　她们点了两百多块钱的串。
　　羊肉串、牛肉串、烤鸡翅、烤韭菜、烤茄子、烤馒头片、烤玉米……

　　温舒窈非要吃烤蚕蛹，被全宿舍投票否决了，三比二，一票弃。
　　弃权的是楚晓，她说她没吃过蚕蛹，不知道要不要投反对。

　　炭火的温度烤得人脸红红的，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在一起，塑料杯里倒满了可乐，碰杯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到最后温舒窈和季时眠在分最后两串鸡翅，一个说“你的大你的大”，一个说“不不不你的大你的大”，最后两个人都笑了。

　　那顿烧烤吃到了晚上快十二点。
　　回学校的时候，六个人沿着马路牙子走成一排，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本来她们可以，一直一直这样简单的快乐下去，但副本发生了。
　　快乐死在了昨天。

作者有话说

　　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