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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井中哭声 ...
结案报告写了三次,都被沈青芷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四稿的开头停在电脑屏幕上。
“赵文斌死亡案,经调查,系意外事故……”
光标在句尾闪烁,像无声的嘲讽。
意外。
这个词在卷宗上显得苍白无力。现场无他人痕迹,但死者身上布满了马蹄印。
监控视频里,只有赵文斌一个人在马厩里发疯般翻滚,抽搐,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反复践踏。
法医的补充报告提供了新的细节……
某些伤痕的淤青程度显示,践踏发生在死亡前至少十二小时。
可那个时候,赵文斌正在俱乐部和两个朋友喝酒,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按程序,这案子可以定性为发癔症导致的自残或意外。
现场没有第二人,没有凶器,没有直接动机。所有物理证据都指向意外。
但沈青芷忘不了那匹纸马眼眶下的血泪。
忘不了云岁寒在马厩中央盘膝坐下,宣纸在她手中裁剪成马形时,空气中那种骤然降低的温度。
忘不了那一瞬间……
虽然只有一瞬间……
她确实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到了某个模糊的、枣红色的轮廓。
内线电话响了。
沈青芷接起来,是支队老陈的声音,背景音嘈杂。
“小沈,报告抓紧,今天下班前要归档。”
“另外,明天上午九点,市局七楼小会议室,有个会,你参加一下。”
“什么会?”
“新部门筹备,跨领域的,点名要你。”
老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跟省厅特案处联合组建的,专门处理……”
“非常规案件。”
最后四个字,老陈说得很慢。
沈青芷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
“非常规是指?”
“你手上那种。”
老陈说完,补了一句。
“上面有人看了赵文斌案子的初步报告,觉得你的思路……”
“比较开阔。”
“明天记得穿正式点。”
电话挂断。
沈青芷盯着话筒,很久才放下。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敲下。
综合现场勘察、法医鉴定及外围调查,未发现他杀证据,倾向认定意外事件。
点击,发送。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皮内部残留的光斑慢慢扭曲,变成两行暗红色的、蜿蜒的泪痕。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的号码,属地江城本地。
沈青芷犹豫了两秒,接起。
“喂?”
电话那头是粗重、颤抖的呼吸声,背景音里隐约有压抑的呜咽。
沈青芷坐直身体。
“哪位?请说话。”
“云……云老板……”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是、是我……老何……何大友……”
“您……您还记得我么?上个月我老娘过世,在您这儿订过纸轿子……”
沈青芷心中一颤,没出声。
电话里的男人似乎没意识到接电话的不是云岁寒,自顾自说下去,语无伦次。
“我老婆……我老婆她又托梦了……”
“连着三个晚上了,每天晚上都来,浑身湿透……站在我床头哭……”
“说井底有东西,井底有东西在哭,哭得她睡不着……”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她说冷,井水太冷了。”
“有东西拽着她的脚……”
“云老板,您得帮帮我,我实在受不了……”
“我老婆都走了一年多了,怎么还……还……”
沈青芷打断了对方。
“何先生,你打错了。”
“这不是云老板的电话。”
一句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何大友的声音骤然拔高,透着惊恐。
“你……你是谁?你怎么接的这个电话?”
“这是云老板的紧急联系方式,她说过只有这个号能找到她……”
“我是警察。”
沈青芷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单位。
“你刚才说托梦?井底有东西?具体在什么位置?”
“警……警察?”
何大友慌了。
“我……我没什么……我就是睡糊涂了,说梦话……”
“对不起打扰了……”
“何先生,如果你遇到困难,警方可以提供帮助。”
“你妻子是正常死亡么?”
“是是是,病死的,医院有记录……”
何大友语速飞快。
“警察同志,我真的是打错了,您就当没接过这个电话。”
“对不起对不起……”
电话被仓促挂断。
忙音嘟嘟嘟响起。
沈青芷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紧蹙的眉头。她调出刚才的号码,存入通讯录,标注:何大友(托梦/井)。
然后点开内部系统,输入“何大友”,查询。
户籍信息跳出来:何大友,四十八岁,住江城老城区槐花巷十七号。
配偶栏:王秀梅,已于去年六月病故。
死亡证明附有医院出具的心源性猝死诊断。
一切看起来正常。
沈青芷将页面往下拉,看到何大友的工作单位:
市环卫局下属河道清理队。
河道清理。
井。
她关掉页面,拿起车钥匙。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又折回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证物袋……
里面是那天从云氏白事铺离开时,她趁着云岁寒转身,用纸巾快速擦拭的一点纸马脸上晕开的“朱砂”。
化验结果昨天就出来了:主要成分是氧化铁和某种植物胶,确实接近朱砂。
但光谱分析显示微量残留物里,有超出常规的蛋白质变性产物和……血红蛋白降解物。
技术员在报告末尾备注:样本污染可能性较大,建议重新取样。
沈青芷将证物袋揣进口袋,推门出去。
下午四点,城南又开始飘起细雨。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云氏白事铺门口的白纸灯笼已经亮起,在雨雾中晕开两团朦胧的光晕。
铺子门虚掩着。
沈青芷推门进去时,云岁寒正背对着门,站在柜台前鼓捣什么。
听见动静,她头也没回。
“今天不营业。”
“是我。”
云岁寒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东西……
沈青芷瞥见是一个青瓷小钵,里面装着暗红色粘稠液体……转过身,用身体挡住了柜台。
“沈警官,案子不是结了么?”
“是结了。”
沈青芷走到长案前,案上已经换了一匹新的纸马骨架,竹篾泛着青黄色。
“但是有些事,我想私下问问。”
“私事不答。”
“是公事。”
沈青芷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放在案上。
“关于何大友,和他死去的妻子王秀梅。”
云岁寒的视线落在那袋“朱砂”上,瞳孔微微收缩。
“你监听我电话?”
“他打错了,打到我这里。”
沈青芷盯着她的眼睛。
“他说,他老婆连续三天托梦,说井底有东西在哭。”
“拽着她的脚,她冷得睡不着。”
她每说一句,云岁寒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沉重的、了然的白。
“何大友一年前在你这里送他母亲。”
“但是他妻子王秀梅是病逝,按理说不该找你。”
沈青芷向前一步。
“除非,她的死有问题。”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雨丝打在瓦片上的沙沙声。
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钟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寂静里放大。
云岁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王秀梅不是病死的。”
“是什么?”
“是枉死。”
云岁寒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本泛黄的账簿,翻到某一页,推到沈青芷面前。
页面记录着一年前的某一天:何大友,订纸轿一顶,金童玉女各一,加急。
备注栏写着一行字:妻枉死,怨气缠宅,需安魂。
沈青芷的指尖按在那行字上。
“枉死……是什么意思?”
“非寿终,非命定,含冤而亡,魂不安息。”
云岁寒的声音平静无波。
“何大友当时来找我,说他妻子夜夜入梦,浑身湿透,只喊冷,不说别的。”
“我让他回家在妻子生前常坐的椅子下撒香灰,连撒三夜。”
“然后呢?”
“第一夜,香灰上有水渍脚印,从门口到井边。”
“第二夜,脚印更多,绕井三圈。”
“第三夜……”
云岁寒顿了顿。
“香灰上出现拖拽的痕迹,从井边到卧室,还有手抓的指痕。”
沈青芷听得后背发凉。
“井?他们家院里有井?”
“老城区很多院子有废井,早填了。”
云岁寒合上账簿。
“我当时告诉何大友,他妻子不是病死,是溺亡,而且尸体没捞上来。”
“魂魄困在井下,所以觉得冷,所以夜夜托梦。”
“他怎么说?”
沈青芷追问。
“他当场跪下了。”
云岁寒看向窗外渐密的雨。
“说他妻子确实是失踪三天后,在护城河下游被发现的,警方定性为失足落水。”
“但他心里清楚,妻子不会半夜去河边。”
“她有严重的黑暗恐惧症,晚上从来不出门。”
沈青芷的心脏重重一跳。
“所以你觉得,她是被人害了,扔在井里,然后冲到了护城河?”
“不是觉得,是看见。”
云岁寒从柜台下又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缕用红线缠着的头发,已经干枯发黄,发梢还沾着一点黑色的、像是河泥的污渍。
“这是何大友当时给我的,说是从妻子遗体手里找到的,攥得很紧,法医都没注意到。”
“不是她自己的头发。”
沈青芷接过布包,凑到灯光下看。
头发很粗,发质硬,颜色偏深,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和王秀梅户籍照片上细软的发质完全不同。
“男人的头发?”
“嗯,而且发根有毛囊,是被人硬扯下来的。”
云岁寒的声音低下去。
“何大友不敢报警,怕打草惊蛇,也怕警方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求我帮他妻子安魂,让她别再受冻,能安心去投胎。”
“我做了法事,在井边烧了往生符,那之后半年,何大友说梦确实少了。”
“直到最近。”
沈青芷将头发重新包好,抬头。
“为什么最近又开始托梦?”
“因为井里的东西,不止她一个。”
云岁寒走到铺子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沥沥的雨。
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槐花巷那一带,旧时候是乱葬岗。
后来城市扩建,填平了,盖了房子。
但有些井没填彻底,下面通着老护城河的暗渠。”
“这些年,那一带失踪过不少人。大多是女人,孩子,还有外来的流浪汉。”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青芷的呼吸屏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口井,是个抛尸地。”
云岁寒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王秀梅的魂困在井下,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下面有东西拽着她,拽着所有死在那里的魂。”
“怨气太重,聚成了‘地缚灵’。一个走不了,其他的也都走不了。”
“互相拉扯,互相折磨,永世不得超生。”
铺子里死寂。
只有雨声,和挂钟的滴答声。
沈青芷看着云岁寒,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影,看着她扶在柜台边缘、微微发抖的手指。
“你早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
云岁寒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
“说什么?说井里有鬼?说那些失踪的人其实都死在井里?说需要派潜水员下去捞尸骨?”
“沈警官,你是警察,你最清楚,没有证据,这些话就是疯话。”
“那现在呢?”
沈青芷举起那个装着头发的布包。
“这是证据。可以验DNA,可以比对失踪人口数据库,可以立案调查。”
“然后呢?”
云岁寒看着她,眼神很深。
“立案,调查,打捞,也许真能捞出几具白骨。然后呢?定谁的罪?抓谁?赵文斌已经死了,当年那些参与的人,散的散,逃的逃,有的可能早就出国了。”
“就算抓住了,判了,枪毙了,井下的那些魂呢?他们就能安息了?”
“王秀梅就能不冷了?”
沈青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赵文斌案子结案时那种无力感。
明明知道真相是什么,却只能按“意外”归档。
明明看见那匹枣红马的虚影,却只能告诉自己那是幻觉。
法律能审判活人,审判不了死人。
能还活人公道,还不了死人安宁。
“那你想怎么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疲惫。
“下井。”
云岁寒吐出两个字。
“什么?”
“我说,下井。”
云岁寒走到柜台后,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东西。
打开,是一把短刀。
刀身很窄,不过一掌长,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刀柄是乌木的,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上面刻着和镇魂牌上一样的符文。
“云氏断恶刀,传了二十七代。”
她握着刀,手指轻轻抚过刀身。
“能裁纸,也能斩因果。”
“井下的怨气聚成了‘地缚灵’,必须有人下去,用这把刀斩断那些魂和井的牵连,他们才能脱身。”
“否则,就算捞出了尸骨,立了案,判了刑,他们还是困在那里,永世不得超生。”
沈青芷盯着那把刀,盯着云岁寒握着刀的手……
那么瘦,那么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
“你一个人下去?”
“嗯。”
“不行。”
沈青芷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下面是水,是淤泥,可能有沼气,有坍塌的危险。你一个人下去,出事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
“现在也是我的事。”
沈青芷向前一步,和她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一种更深沉的、像是陈旧血渍的气息。
“何大友的电话打到了我这里,我就有责任管。”
“你是警察,但这不是警察该管的事。”
“我是警察,但首先我是个人。”
沈青芷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亲眼看见了那匹纸马流血泪,亲眼看见了追月的魂,亲眼看见月瑶睁开了眼睛。”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是我的事?”
云岁寒沉默了。
她看着沈青芷,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久到巷子里传来晚归行人踩过水洼的啪嗒声。
“你会拖累我。”
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沈青芷重复,语气斩钉截铁。
“我受过专业训练,潜水,攀爬,急救,都会。我体能比你好,反应比你快,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你需要一个人在上面拉着绳子,万一你在下面出事,我能拉你上来。”
云岁寒的睫毛颤了颤。
她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断恶刀,刀身上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身后沈青芷模糊的倒影。
“很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就算不死,也可能……看见一些你不想看见的东西。”
“我已经看见了。”
沈青芷的声音低下去。
“从走进你这间铺子开始,我就已经看见了。”
两人在昏暗的铺子里对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巷子里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油烟的香气混着雨后的湿气飘进来,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但铺子里,空气依然凝滞,沉重,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云岁寒终于动了。
她将断恶刀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从柜台下拖出一个老旧的藤编箱子,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深色衣服,几捆粗细不一的麻绳,几个防水手电,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槐花巷十七号,院子最里面,墙根下那口废井。”
她一边清点东西,一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调子。
“井口不大,直径不到一米,但下面应该有个腔室,不然塞不进那么多……”
她顿了顿,没说完。
“绳子要打双结,一头系在井沿的石墩上,一头系在腰上。我下去,你在上面守着。如果有不对劲,我会扯绳子,三长一短,你就立刻拉我上来。”
“如果我没动静了,超过十分钟,你也拉我上来。”
“如果拉上来的是……”
她停住,没再说下去。
沈青芷接过她递来的绳子,手指拂过粗糙的麻纤维。
“不会有事的。”
她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云岁寒,还是在安慰自己。
云岁寒没接话。她将东西收拾好,合上箱子,拎在手里。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身,看向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有着月瑶脸的“身体”。
“月瑶。”
她轻声唤。
那双宣纸糊成的眼睛缓缓转过来,瞳孔深处的墨色缓缓流动。
“你看好铺子。”
“我很快回来。”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雨后湿漉漉的巷子。
沈青芷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亮着,在积水里投下昏黄破碎的光。
槐花巷不远,拐过两个弯就到了。
十七号是个独门独院,老旧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
云岁寒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片狼藉,墙角堆着破烂的家具,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没收回的衣服,在夜风里晃晃荡荡。
院子的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用几块破木板盖着,上面压了半截断掉的石磨。
木板边缘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的、湿润的光。
空气里有股味道。
很淡,混在雨后泥土的腥气里,是一种……
沈青芷皱起鼻子,仔细分辨……
是淤泥的腐臭,混着某种更刺鼻的、像是福尔马林但又不太一样的化学药剂气味。
云岁寒已经走到井边,蹲下身,手指拂过木板上的青苔。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感受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沈青芷。
“就是这里。”
沈青芷走过去,和她并肩蹲下。
井口不大,确实不到一米宽,木板缝隙里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那股腐臭的气味更浓了,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钻进鼻腔,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质感。
“下面……有多深?”
“不知道。”
云岁寒已经开始解绳子,将一头牢牢系在井沿那个半人高的石墩上。
石墩上刻着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看出一个“光绪”的年号。
“何大友说,他小时候这井就没水了,大人都说下面通着暗河,填不平,就盖上了。”
“但他妻子出事前那段时间,他说夜里总能听见井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很多人在哭。”
云岁寒将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复杂的、沈青芷没见过的绳结。
她站起身,从箱子里取出防水手电,咬在嘴里。最后,她拿出那把断恶刀,插在腰后。
“我下去后,你守着绳子。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往下看,别答应,别松手。”
“记住了?”
沈青芷点头,手指攥紧了绳子。
“记住了。”
云岁寒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决绝,有担忧,还有一丝沈青芷看不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她转身,搬开那几块破木板。
木板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令人窒息的腐臭味冲天而起。
沈青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胃里一阵翻搅。
那味道太浓了,像一百具尸体在盛夏的太阳下暴晒了一个月,混着淤泥、水藻、还有某种甜腻的、像是蜂蜜腐败后的诡异气息。
井口完全露出来了。
黑洞洞的,直径不到一米,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手电光打下去,只能照见下面一米左右湿漉漉的井壁,再往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云岁寒将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抓住井沿,翻身,踩上井壁。
她的动作很利落,深青色的旗袍下摆被夜风吹起,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然后,她松手,整个人坠入黑暗。
绳子猛地绷紧。
沈青芷死死抓住绳子,感觉到那股下坠的力道,沉甸甸的,像拽着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绳子摩擦井沿,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一秒,两秒,三秒……
下坠停止了。
绳子松了一下,又绷紧,开始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晃动……那是云岁寒在往下爬。
沈青芷蹲在井边,双手攥着绳子,掌心很快被粗糙的麻纤维磨得发红。
她盯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手电光在下面晃动,偶尔照亮湿漉漉的井壁,青苔在手电光下泛着幽绿滑腻的光。
井很深。
绳子放下去至少十几米,晃动才渐渐停了。
下面传来极轻微的、像是衣物摩擦井壁的窸窣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沈青芷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急促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
井下的世界像被一块厚重的黑布蒙住了,隔绝了所有声音,所有光线,所有生命的迹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绳子一直绷着,没有扯动的信号。
井下也没有任何声音传上来。
沈青芷盯着腕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在寂静里放大成擂鼓般的声音。
五分钟过去了。
她开始不安。绳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下面有个人在活动。
她想起云岁寒说的“如果我没动静了,超过十分钟,你就拉我上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六分钟。
七分钟。
八分钟……
就在沈青芷几乎要忍不住扯动绳子时,井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很闷,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淤泥里。
紧接着,绳子猛地一颤,开始剧烈晃动……
不是有规律的信号,而是毫无章法的、疯狂的晃动,像是下面的人在拼命挣扎。
沈青芷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抓住绳子,正要往上拉,绳子的晃动却突然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从井底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呜咽。但仔细听,那不是风声。
是哭声。
很多很多人的哭声,重叠在一起,从井底深处,顺着湿冷的井壁,丝丝缕缕地爬上来。
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
哭声里混着水声,混着淤泥翻滚的咕嘟声,混着某种指甲刮擦石壁的、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沈青芷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攥着绳子,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些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无数双手从井底伸上来,要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拖下去。
她听见了云岁寒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沈……青芷……”
她在叫她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一种沈青芷从未听过的、近乎惊恐的颤抖。
“拉我……上去……”
“快!”
沈青芷想都没想,双手抓住绳子,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拉。
绳子很沉,沉得超乎想象,像下面坠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灌满了水的石棺。
她咬紧牙关,脚抵着井沿,一寸一寸,将绳子往上拽。
绳子摩擦井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那些哭声更响了,几乎要刺破耳膜。沈青芷能感觉到,绳子那头传来的重量在不断增加,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绳子爬上来,一个,两个,无数个……
她不敢往下看。
只能拼命地拉,用尽所有力气,所有训练过的技巧。
汗水模糊了眼睛,流进嘴里,咸涩的。
掌心火辣辣地疼,肯定已经磨破了皮,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重的、令人窒息的拖拽力。
绳子往上动了。
一尺,两尺,一米……
井口下方,手电光晃动,照亮了湿漉漉的井壁,和一只苍白的手……
云岁寒的手,正死死抓着绳子,手指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
沈青芷看到了她的脸。
从井口下探出来,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倒映着某种沈青芷看不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抓住我!”
沈青芷松开一只手,朝她伸过去。云岁寒也伸出手,两人的手指在空中交错,指尖相触的瞬间,沈青芷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冷……
那不是井水的冷,是更深沉、更死寂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寒意。
她抓住云岁寒的手腕,用尽全力,将她从井口拖了出来。
云岁寒摔在井边的泥地上,浑身湿透,旗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到近乎嶙峋的轮廓。
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从口鼻里呛出浑浊的、带着黑色淤泥的水。
沈青芷跪在她身边,拍她的背,手指触到她后背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沉。
云岁寒的后背上,趴着东西。
不是实体的东西,是影子……
很多很多重叠的影子,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草,紧紧缠在她身上,勒进皮肉里。
那些影子没有脸,只有模糊的轮廓,但沈青芷能感觉到它们的“视线”,冰冷,怨毒,死死钉在她身上。
“别……别看……”
云岁寒喘着气,伸手抓住沈青芷的手腕。她的手冷得像冰,抖得厉害。
“帮我……把刀……拔出来……”
沈青芷这才看见,那把断恶刀还插在云岁寒腰后,刀身没入了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泛着幽蓝的光,刀刃上沾着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是更浑浊的、像是混合了淤泥和某种有机质的东西。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云岁寒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井沿的石墩。
她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
“井底……有东西……”
“很多……”
“我砍断了一部分……但还有……”
她的话没说完,井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水里,水花溅起的声音在狭窄的井壁里回荡,放大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紧接着,井里传来指甲刮擦石壁的声音,刺啦刺啦,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正从井底爬上来。
沈青芷猛地转头,看向井口。
黑洞洞的井口深处,手电光早就灭了,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黑暗中,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苍白的手,从井壁的每一个缝隙里伸出来,扒着湿滑的青苔,一点一点,向上爬。
那些手的后面,是模糊的、被水泡得肿胀变形的脸。
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面渗着浑浊的泥水。嘴唇是青紫色的,张着,发出无声的哀嚎。
它们爬得很快。
像壁虎,像蜘蛛,像一切不该拥有那种速度的东西。
井壁上很快爬满了那些苍白的手,肿胀的脸,湿漉漉的、滴着泥水的头发。
最上面的那只手,已经够到了井沿。
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它扒住井沿,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它探出了头。
一张被水泡得面目全非的脸,眼眶是两个黑洞,嘴巴张着,露出被水草缠住的、发黑的牙齿。
它“看”向沈青芷和云岁寒,黑洞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
它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
不是哭,不是嚎,是更恐怖的、像是无数人同时用气声嘶吼的、模糊的音节。
“出……来……”
“陪我……们……”
“冷……”
“好冷……”
沈青芷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想动,想跑,想拔枪……
可枪里没有子弹,对付不了这些东西。
她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扒着井沿,一点一点,将整个身体从井里拖出来。
湿漉漉的,滴着泥水的身体,穿着破烂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服。
它爬出井口,瘫在泥地上,像一滩融化的蜡。
它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看”向云岁寒。
不,是看向云岁寒后背上的那些影子。
它伸出另一只手……
同样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淤泥……
朝那些影子抓去。
云岁寒猛地一颤。
她后背上的影子开始疯狂扭动,像被无形的手撕扯,发出无声的尖叫。
那些影子缠得更紧了,几乎要勒进她的骨头里。
云岁寒的脸色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青芷想都没想,扑过去,抓住那只伸向云岁寒的手。
触手冰冷,滑腻,像握着一条死鱼的尸体。
那东西的手腕很细,骨头在皮肉下硌着她的手心,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软塌塌的质感。
她用力,想把它甩开。
可那东西的力气大得惊人。
它反手抓住沈青芷的手腕,五指收拢,指甲陷进皮肉里,带来刺骨的疼痛和冰冷。
沈青芷咬牙,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在它脸上。
拳头砸进一团湿冷的、软绵绵的东西里,像砸进了腐烂的南瓜。
那东西的脸凹陷下去,但下一秒又弹了回来,黑洞洞的眼眶里渗出更多浑浊的泥水。
它张开嘴,朝沈青芷的手咬来。
沈青芷猛地抽手,指甲在它脸上划过,带下一块腐烂的皮肉。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嚎,松开手,朝后退去。
但它身后的井里,更多的手伸了出来。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密密麻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蛆虫,扒着井沿,争先恐后地往外爬。
整个院子很快爬满了那些湿漉漉的、滴着泥水的东西。它们瘫在泥地上,蠕动着,朝沈青芷和云岁寒爬来。
空气里的腐臭味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青芷的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她挡在云岁寒身前,手摸向腰后的警棍……虽然知道没用,但这是她唯一能用的武器。
就在这时,云岁寒动了。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拔出插在腰后的断恶刀。
刀身出鞘的瞬间,幽蓝的光大盛,将整个院子映成一片诡异的蓝色。
那些爬行的手、肿胀的脸、湿漉漉的头发,在蓝光下像被泼了硫酸,开始滋滋冒烟,发出痛苦的、无声的嘶嚎。
云岁寒握着刀,刀尖指向井口。
她的嘴唇哆嗦着,念出一串古老、晦涩的音节。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很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云氏……第二十七代……传人云岁寒……”
“以血为引……以刀为凭……”
“敕令……四方冤魂……”
“归位!”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抬手,用断恶刀的刀尖,狠狠划破自己的掌心。
鲜血涌出,滴在泥地上,却没有渗进泥土,而是像有生命般,迅速蔓延开来,在地上形成一个复杂的、血红色的符文。符文成型瞬间,整个院子猛地一震。
那些爬行的东西同时僵住。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
像被无形的力量拉扯,一点一点,蠕动着,爬回井边。最前面的那只手抓住井沿,将自己拖回井里。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所有东西都在后退,爬回那个黑洞洞的井口,消失不见。
最后一只苍白的手消失在井口时,云岁寒手里的断恶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
沈青芷眼疾手快,伸手接住她。
云岁寒倒在她怀里,浑身冰冷,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透明,只有掌心那道伤口还在缓缓渗血,将沈青芷胸前的衣服染红了一小片。
井口安静了。
那些哭声,那些爬行声,那些指甲刮擦石壁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只有夜风吹过院子,吹动晾衣绳上湿漉漉的衣服,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沈青芷抱着云岁寒,坐在泥地上,浑身都在抖。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黑洞洞的井口。
井口深处,最后一点幽蓝的光缓缓熄灭。
一切归于黑暗。
但沈青芷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从她走进云氏白事铺的那天起,从她看见那匹纸马流血泪的那一刻起,从她听见月瑶那声模糊的“姐”开始……
她就已经,踏进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一个由血泪、冤魂、因果和执念构成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世界。
而怀里这个冰冷、苍白、浑身是谜的女人,是她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2026年1月17日15:12:23
呜,姨妈期坐卧难安
2026年4月6日11:35:04二改。 刚给自己作了个煎饼果子。好吃。果然还是自己作的,料满满的
2026年4月18日14:43:10三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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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4改结束,拒绝看了盗文找我说剧情不对接不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