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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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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之中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暗,只有原始的黑色。
潘蜷缩在床底下,黑色的床单覆盖着她的身子,帮助她遮挡住追踪的视线,也为她带来片刻喘息。
别动,还不是出去的时候。
潘没有带表,逃出来时什么都没带,身上穿的还是全市统一的蓝白校服。
现在还不是出去的时候 。计算一下吧,你躲在这里多久了?你的腿已经开始麻了。
别笑。你不知道自己多可笑吗?
潘深吸一口气,鼻子下都是灰尘,厚得像绒毯。这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或许只有建筑的设计师对这个空间还有印象。
床底。你躲在床底。你知道这在恐怖片里意味着什么吗?
很好,她找到了一个连清洁工都懒得访问的地方。
无数末世片的经验告诉潘,越没人的地方越安全。灰尘是人类的朋友。灰尘说明没有脚印,没有脚印说明没人类活动的踪迹。
潘是说,暂时没有。
潘是说,现在有了。
今天按理来说是周三,她不该在这里。
三天,也许是四天前,潘在学校,周考倒数第一,以为那是最糟糕的事。
时间在末日之后变得奇怪,想一块被嚼/烂的,失去气味的口香糖,被拉得又黏又长,无法识别出原来的形状。
想想看,你之前最大的烦恼是什么?
成绩单。
潘坐在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发这周的周考成绩。她考了班级中下,与她初中升上来的成绩并不匹配。班主任念到潘的名字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一下,那种停顿,你知道的,带着惋惜的口吻,带着“我对你有点失望”的惋惜。
稳定发挥,你是说,稳定的下降。
潘捧着成绩单,脑子里想的是:回家怎么和妈妈解释。
你看,你最大的危机是考差了怎么和妈妈解释。
她甚至想好了措辞,准备说最近压力大,准备说这次题目特别难,准备说下次一定努力。标准的失败者话术,她肚子里还有很多。
警报忽然响起,班级里像是鱼群被倒入沸水一般炸开锅。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有人撞翻了桌子。老师在喊什么,但警报声太响了,盖住了一切。
警报响了整整十五分钟。
这是核防御工程的警报,每年除夕全市都有演习。过零点之后进入新的一年的下一刻,准点准时响三十秒。小时候的潘会捂着耳朵数数,数到三十噪音自会停止。
这是潘第一次在除夕之外听到这个声音。
而且它不停。
警报响了整整十五分钟 。不是那种演习时准点停止的背景噪音,而是整个城市在尖叫 。
然后是广播,通过无线电传播而来的政府发言人声音,冷静、权威、很让人安心:“所有市民即刻前往最近的地下避难基地集合。不要恐慌。听从指挥。请有序前往,请相信政府会保护你们。”
不要恐慌,听从指挥,政府会承诺你们性命。
你要遵守吗?
当然了,潘是学生。你想想看,从六岁开始,十二年,每一天,铃声响了就坐下,铃声响了就起立。她是学生,她从小就被教育要听话,要服从,要相信组织。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广播说什么就是什么。
潘放下那张让她提心吊胆的成绩单,挤去体育馆,那里有学校唯一一个核保护设施。
成绩单留在教室里,潘再也没有回去拿过。
潘和其他所有学生一样排着队。几百号人,一条蓝白校服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汇成一条线,在体育馆前织成猫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低微的交头接耳,像一群被牧羊犬驱赶的羊,连咩咩叫都省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在排队。
王浩跑过去了。
就是那个王浩,每周一国旗下念检讨的王浩,打架、抽烟、顶撞老师的王浩。他从队伍旁边冲过去,撞开了前面的人,发挥身材优势往体育馆里挤。被扯开的学生碍于他的身高,不好抱怨,只好跟后面利用王浩的强壮继续挤兑其他人。
还有几个。李什么,张什么,平时和王浩混在一起的那几个。他们不排队,他们野蛮地在人海中突进。
潘待在队伍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应该谴责他们。
是吗?
他们插队。他们不守规矩。他们破坏秩序。平时你最讨厌这种人,对不对?每次看到他们被叫上台念检讨,你心里是不是有一点隐秘的幸灾乐祸?
是的,潘承认。
那你现在怎么想?
潘在排队,她是好学生,好学生会排队。
王浩进去了,现在或许已经进入防空洞里了。
你看着他,心里在想什么?
愤怒?不公平?凭什么他可以插队?
还是——
觉得……他是对的?
不。潘说,她没有这样想。她不允许自己这样想。她要继续排队。
队伍在慢慢往前移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慢慢地,一点一点,像一条便秘的蛇。体育馆负层有核防护设施的入口,一个灰色的金属门洞,上面喷着红色的字:“第七中学避难点”。
潘对那个门有印象。军训时班级组织来过,当时觉得没什么,就是一个地下室。
灯光惨白,墙壁灰扑扑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厚重的铁门比两个潘还要高。讲解员说进去可以容纳八百人,可以坚持七十二小时。
八百人。
潘扭头环顾身后的队伍。
何止八百。体育馆前面黑压压一片,还在不断涌来更多的人。高中部、初中部、教职工、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职工家属。
外面这些至少有两千人。
数学不好吗?算算看,体育馆能容纳八百人,但外面有两千人 。
理智告诉潘,她最好不要算。
潘在移动。或者说,她在被人肉组成的潮水推着碾行 。
然后潘听见了声音。
金属碾压金属。
潘一开始以为是幻听,心理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抑或是什么机器的噪音,什么设备在运转。那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像某种巨兽在合拢它的嘴。
门在关。
不是慢慢关,是轰隆隆地关,金属闸门从两侧向中间挤压,进去的希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
潘的大脑一片空白。
身边的世界爆炸了。不是真的爆炸,是人群爆炸。队伍炸开了,又同时向一个方向涌,向那道正在关闭的门。
有人尖叫,有人摔倒。有人踩在别人身上往前跑。
前一秒还安安静静的羊群,一瞬间布满野兽。
潘被人用力推了一下,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也没几步,她的肩膀撞上什么人的后背,前面的人没回头,继续往前挤。她想站稳,但后面又涌来更多的人,潮水推着她往前碾。
潘的脚离开了地面一秒钟。因为她的身体被两侧的人夹住,被迫悬在半空中。她喘不上气,肋骨被挤得生疼。
有人在潘耳边喊着什么,潘听不清。有人的手肘杵进她的腰,她疼得叫,嘴张开抱怨声太小被忽略掉。在这片人肉组成的海洋里,潘就是一片垃圾,漫无目的地被迫漂流。
踩踏!在新闻上见过这个!保护心肺,否则肺部会像被踩扁的易拉罐一样炸开 !
踩踏之后呢?那些科普视频里说过什么来着?双手护胸,保护心肺。不要逆流。不要摔倒。往边缘走,找墙壁或柱子。
潘把手臂交叉在胸前,给自己的肺留出一点点空间。她试着往旁边挤,挤不动,人墙太厚了,每个方向都是人,都是肉,都是挣扎求生的身体。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救她?
潘的世界在倾斜。一只粗壮的手肘重重击中了她的肩膀,那不是故意的,但在这种时候,无意比恶意更致命。
她的脸几乎贴上了水泥地,视野里全是沾满泥泞的裤管和杂乱的运动鞋。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排水沟的盖子。由于人潮的踩踏,它已经从底座上微微翘起,露出一道黑森森的、腐臭的缝隙。
那是大地的伤口。钻进去,回到子宫里去。
这个念头从潘脑子里冒出来,荒谬得像一个笑话。
别想了!快!
往上挤不动,往前挤不动,你要不试试往下呢?
人群的力量是横向的,是向前的,没人会注意地上,没人会低头。踩踏里死的人都是摔倒的人。
你要试试吗?
潘放弃了站起来。她的膝盖撞上地面,疼得眼泪飙出来,有人踢到她的背,有人踩到她的手,她尽可能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体积。她保持趴着的姿势,脸贴着地面,闻到灰尘、汗水、还有不知道什么液体,她的手抓住排水沟盖子的边缘……
就在潘想要放弃的瞬间,上方一只沉重的皮鞋重重地踩在盖子的翘起处。潘直接顺着那道缝隙**滑**了下去,她的指甲在粗糙的金属边缘抠出了血痕。
那么几秒,潘什么都没想。身体在下坠,然后是撞击,后背沾上湿漉漉的东西,疼痛从脊椎炸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像一串劣质的鞭炮在骨缝里点燃。潘张嘴想叫,吸进去的全是潮湿腐臭的空气。
眼前是一个方形的光。排水沟的开口。上面是混乱的脚步,是人体在互相摩擦、挤压、崩裂的声音。
盖子。水沟的盖子还开着。
有人会发现的。有人会发现的,有人会像你这只阴沟里的耗子一样跳下来,把你踩成一滩烂泥。
“不,不会的……” 潘在心里呻吟,“谁会低头看?”
你会。你刚才就是因为低头才发现的。
那是因为她被挤得没办法了,她是被迫往下看的。
这是你的领地,快把门关上。
别人也会被迫的。别人也会被挤到走投无路。然后他们会低头,会看到这个洞,会发现盖子没了。
那又怎样?就算他们发现了,这里也容得下两个人,三个人——
你确定吗?你量过吗?你知道这条排水沟通向哪里吗?你知道会不会有更多人跳下来把你挤死在这里吗?
不知道。
没时间犹豫了,潘。要么成为盖子下的主人,要么成为被后来者踩碎的垫脚石。现在。
潘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都在疼,她不知道哪里受伤了,也许哪里都受伤了。她踩着污泥站起来,伸手去够那个盖子。手指勾住边缘,往回拉。
盖子重如千斤。潘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的血让金属变得湿滑。
抓住它!拽!
上面有人的脚踩过来了,就差一点就要踩进洞里。
你要让别人发现吗?你要把你唯一的活路分给别人吗?
潘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手指死死勾住边缘,往回拉。金属和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一声闷响后,盖子合上了。
头顶上是陷入荒乱的人群。潘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排水沟会通向某个地方,所有的肠道都有尽头。体育馆的排水系统,理论上应该会通向——
体育馆内部。除非这栋建筑的设计师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否则这是潘唯一的几何生机。
潘弯着腰往前挪动。这里不是为了人类通行的,这里是为了废弃物准备的。她必须佝偻着身子,一只手扶着生满滑腻苔藓的墙壁。污水没到脚踝,冰冷的脏水灌进运动鞋,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快点!门要合拢了!你能听到那种金属磨牙的声音吗?
灰尘在落下,整座建筑都在颤抖。
潘冲到了尽头的盖子下面。她撞了上去,肩膀传来的反馈不是松动,而是像撞上了一块实心的生铁。
她的肺在燃烧,小腿在抽筋。但如果潘停下,这里就是她的铁棺材。
闭着眼睛,双手往上顶,顶不动。她换了个姿势,用肩膀扛,用后背拱,用全身的力气。
盖子上方有重物。根据震动频率判断,是某种沉重的固定设备。
潘没有盲目地继续往上顶,而是把身体蜷缩成一个极端的弧度。
观察它的轴心,潘,这种工业盖子通常有生锈的合页。不要硬顶中心,去顶它的边缘。
潘换了姿势。她整个人横躺在狭窄的沟壑里,双脚死死抵住一侧的墙壁,脊椎像一张拉满的弓,把全身的力气汇聚在右肩,顶向盖子最薄弱的缝隙。
咔吧,那是她的关节在哀鸣。
盖子纹丝不动。
再来一次!
潘闭上眼,眼泪和汗水混合着污泥流进嘴里。她用脊背死死顶住,一点一点地挪动角度。
终于,上面的重物发生了一次微小的位移,盖子翘起了一道三指宽的缝隙。
空气。干渴的、带着人味的空气钻进潘的鼻孔。
潘像疯了一样,不顾肩膀可能脱臼的风险,用最后一次爆发力向上猛推。盖子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终于向侧方滑开了一段距离。她像一条濒死的泥鳅,顾不得形象,在那道足以擦掉一层皮的缝隙里,硬生生地把自己**挤**了出去。
潘趴在地上,大口攫取着空气,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这里是体育馆负一楼的器械整备间。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阴影中,多了一个浑身污泥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