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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医院招鬼魂的(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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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闪烁的红光,祝黎都瞧清了眼前鬼魂的衣服,是和他一样的病服,这表明这个鬼生前应该也是这家医院的病人。那么他对救治自己的医生抱有那么大恶意的原因就很容易想象了——救治失败,最终死亡,因而产生怨恨。
不过让祝黎都在意的是,能够产生影响到现实的力量通常需要相当大的怨念,只是普通的医生与病人,会到这个地步吗?难道这个规培其实是个人面兽心的变态,来到医院只是为了隐秘发泄他的不可说癖好,结果一不小心没收住出事了?
就在祝黎都天马行空的时候,怨鬼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空间里的另一个人。
虽然他与这个陌生的男人并无实际上的仇怨,但怨鬼天然地憎恨所有活着的生命,而且眼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气味,让他猛地涌起想将他撕碎吞吃的强烈欲望。
怨鬼血染的身体调转方向,朝着祝黎都的方向而去,明明没有实体,但重物被拖拽的粘稠声音响彻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
不过他只是迈出了几步后就停住了,原因无他,隐匿身形的森阳绝不可能坐视爱人受威胁而无动于衷,狂怒的鬼灵攀附在祝黎都的身后,以更加可怖,更加凶残的力量威吓着那只鬼。
以上这些只是祝黎都推测的内容,他本人仅仅只能感受到肩膀上传来森阳给予的小小压力,以及嗅到伴侣身上因为怒火而越发浓重的血腥味。鬼灵们基本上来说是不会被外表上的猎奇程度给吓到的,真正能让它们屈服的还是最原始的力量差。
眼前的这只鬼显然完全不是森阳的对手,在停止脚步后,它显示出了即使五官破碎都无法掩盖的惊恐,并发出了刺耳的惊啸,逃也似地从还在下降的电梯里爬了出去。
几乎在它逃离的瞬间,电梯内的诡异景象全都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明亮的灯光亮起,电梯停靠在了最近的一层,外面是熙熙攘攘一如往常的医院景象。
那个医生始终埋着头,但或许是察觉到了灯光的变化,以及听出了那鬼尖叫声中的惊恐,他鼓足了勇气,埋着头,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就冲了出去,祝黎都很快就听见了护士中气十足教育那医生不要在走廊上跑步的声音。
电梯门再度关上,显示屏上的数字正缓慢地向下跳动,森阳仍然用手臂环绕着祝黎都的脖颈,在他耳边嘀嘀咕咕。
“什么档次的家伙,还敢打你的主意。”他的心情因为那只鬼还有些不悦。“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波及无辜的你算什么本事!”
祝黎都有点想提蒋阿姨差点被误伤的事,但是那大概率会让森阳恼羞成怒,所以他默了默,郑重其事地点头附和。“是啊,关我什么事。”
“那小鬼要是再想对你动歪脑筋,我非把他撕烂不可。”森阳说完后,心情就如过山车般转好了。“我刚帮你解决了一桩麻烦吧?说,要怎么谢我!”
“……晚上给你供奉爆辣猪脚饭?”祝黎都试探性地问。
“你怎么这么物质!”森阳轻轻拧了下祝黎都的脸。“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的,别这么坏心眼,黎黎。”
“…………”祝黎都在用沉默给自己做了足够的心理铺垫后,深吸了口气。“亲爱的,你真是太棒了,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你我会变成什么样,我要吻你一万次以表达我对你的爱。”
森阳顿了顿,接着就兴奋地发出非人的尖啸。强烈的力量波动使得电梯内的灯光开始诡异地一闪一闪,同时祝黎都能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轻微窒息感——森阳太过亢奋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他收紧了力道。
不等祝黎都提醒,森阳自己就注意到这点,他放松手臂的力道,以外人看来十分惊悚的姿态,将残缺的半个头靠在了祝黎都的锁骨处,大口喘着粗气。
当然,鬼灵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但这并不妨碍森阳的模拟行为。
森阳不用去看都能知道,此时的祝黎都脸上一定挂着不理解但尊重的表情,他的爱人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为他那糟烂的演技和浮夸的言语如此兴奋。
对于森阳来说,他从来不是因为那甜腻的内容而高兴——好吧,起码原因的大头不是这个,而是爱人愿意忍着极大的羞耻,打破一贯的行事风格,向他诉说爱语这一事本身。
这本就意味着特别的纵容,而他所求的正是这一点,好在他亲爱的黎黎虽然无法理解,很是羞涩,但却从未拒绝过他这方面的索求。
所以他怎么会对祝黎都的赧然生硬挑三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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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终于在有惊无险中到达了一楼,祝黎都操控轮椅来到外面的时候,甚至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森阳在电梯门开的一瞬间解除了自己的实体化——虽然他的实体化也不过是能让拥有能力的人看到、接触他,普通人仍然无法对他进行观测,但他不想因为私欲而给祝黎都带来麻烦。
尽管他清楚自己极个别时候会因爱而盲目,但这点判断力总还是有的。
没有作恶杀生的鬼灵在不显形的时候,阳光带来的不适感会削弱许多,而莫名拥有巨大力量的森阳更是可以在这状态下忽略阳光对自己的伤害。因此他仍然以无形无感的姿态,虚虚挂在祝黎都的身后。
祝黎都将轮椅停在了医院楼下的公园当中,一边惬意地晒着太阳,一边等待着友人的到来。
“啧啧,我还以为你是在医院办事,怎么还真把自己给折腾进医院了?”肩膀被轻拍,友人熟悉的腔调让祝黎都微笑起来。“咱们祝大天才居然被鬼气给弄瘫了,这也太稀奇了,我回去跟人家说都不带信的!”
“别逼我扇你。”祝黎都抬起头来,当他发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七彩羊毛卷时,他淡淡的笑容僵在脸上,想说的话全部噎在了喉咙里。“……钟二,你这什么造型?”
“别叫我钟二成不成,早过那年纪了!”羊毛卷白了他一眼,很是顺手地推着轮椅开始在公园里转悠,风风火火的,不知道的以为他在参加推轮椅赛跑。“突发奇想搞出来的造型,你不觉得很有品吗?”
“要不是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我看见你的第一时间高低要给你脑门来张符。”祝黎都扭过脑袋,认真打量了一下朋友的穿搭,神情愈发痛苦。“你为什么西装搭配短裤加厚底鞋?”
“跟你家大姐学的呀,她说这在以后肯定能成为全新潮流,我觉得很有道理!你不觉得这很超凡脱俗吗?”
“别跟我大姐学!你就庆幸我现在瘫了吧,我要是能跑能跳早把你轰出百里远了。”祝黎都伸手。“把东西给我吧。”
羊毛卷应声停下,在他上衣加短裤的十个口袋里摸了半天,才将一截暗沉沉的木头塞到祝黎都的手中,它的表面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光芒,摸上去却是与普通木材无异的粗糙触感。只消看一眼,祝黎都就知道这绝对符合他的要求。
“谢了,这是个好东西。”
“本来就是我欠你的,谢什么。”男人摆手,又绕到了祝黎都的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行了,看你状态不错,也不缺人陪,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干,就先走了。”
说完他也不待祝黎都应声,摇摇晃晃顶着他那头七彩羊毛卷就走了。
看着友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祝黎都失笑。然而全程无形围观的森阳却有些不满意,他轻轻扯了扯祝黎都的手,祝黎都会意,操作轮椅到了死角的阴影处,最大限度避免了他人的视线。
“钟先生也是……?”森阳显形在祝黎都的面前,声音里带着疑惑,他没将话说完,但双方都知道他意指的是灵能力。他认识钟祀声,是祝黎都世交的朋友,性情自由跳脱,从他总是变换的衣着打扮就能窥见一斑。
当初两人结婚的时候,钟祀声被一些事情缠着没能来参加婚礼,不过等到他事情解决后,就立刻赶来送上迟来的祝福,也和森阳简单认识了一下。
祝黎都应了一声,没有将话题停留在钟祀声身上,而是将刚才拿到的木头展示给森阳看。
"他给你的这木头是什么?"森阳盯着祝黎都手里那截暗色的木头,它对他有莫名的吸引力,虽然不会致使他失去理智,但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而去。
“之前送给你的吊坠不是被你不小心弄丢了么。”祝黎都对森阳身上散发出的渴求心知肚明却不说破,抚摸了几下手中的木头。“我打算用这木头再雕一个。”
一提到这件事,森阳也顾不得木头对他的吸引力了,他凑在祝黎都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病号服袖子,仅剩的半个头也能看出讨好的意味。
祝黎都的手艺活儿相当精巧,两人开始谈恋爱后,他就比起买现成的更偏向自己手作一些小玩意送给森阳,而森阳也十分吃这一套,后来买房子的时候专门腾出一个储藏室,用来收藏祝黎都送他的手工品。
刚才提到的吊坠则算是两人定情信物般的存在,自从被祝黎都送给森阳后,除了夜生活外,他从未摘下它。
但不知怎的,在森阳遭遇意外的三天前,向来不离身的吊坠忽然不见了,森阳那几天简直是在翻天覆地地找,也遍寻不得踪迹,精神都萎靡不少。
那吊坠当初被祝黎都交给森阳的时候,他很郑重其事地说这是保佑森阳平安用的,那时的森阳虽然不信这些,但他很乐意接受祝黎都为他许下的美好祈愿。
哪知道,就在吊坠不见之后,他的死亡竟就突兀地来临了。
“我没有怪你,你也不想弄丢它的……一切只是凑巧。”祝黎都摸了摸森阳的半张脸,落入手中的触感冰冷而僵硬,让他的眼帘轻颤。
他启唇又喃喃了什么,却正好被奔跑笑闹的孩子们的欢声给遮盖住,即使是森阳也没能听清他说的内容。
但他的悲伤与后悔触目惊心,浓重的阴霾似乎遮盖住了他,让森阳再顾不得一切。他用尽全力张开怀抱,揽住自己的爱人,即使他能给予的只有死寂冷硬,他也没有半分犹豫。
“不要伤心,别难过,黎黎,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他大声地说着,在周围的鬼灵听来极具震慑性的尖啸,对于祝黎都来说却是来自伴侣真挚温柔的安慰。“我没想过离开你,我永远永远不会离开你,别为我痛苦……相信我,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都不会离开你。”
所以,你也不要说为了我好而放弃我……求求你千万别放弃我,别离开我,别放下我一个人走向不需要我的未来,拜托拜托求你了……
混乱的话语只在森阳的脑海中狂躁了一瞬,很快就被祝黎都用力回揽的力道抚平,再不留一丝痕迹。
他们无视着生与死的界限拼命相拥……却仍是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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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森阳的帮助下,祝黎都很快就摆脱了悲伤的漩涡,看他的心情恢复,森阳疼惜地摸了摸他因为持续接触自己而被冰得有些泛白的嘴唇,隐去了身影。
尽力将刚才失态的模样从脑海中抹去,男人有些心虚地四处张望了下,庆幸自己刚才选择的位置有够隐蔽,没有人看见他仿佛失智一样和空气拥抱的样子。
不仅如此,原本这周围的阴影处还有三两小鬼,因为没什么威胁性所以被祝黎都视而不见,现在它们也不显踪迹,铁定是被森阳的告白鬼啸给吓跑的。
回想着刚才森阳惊慌的表现,祝黎都觉得他或许是看出了点自己的意图倾向——比起让森阳留在自己的身边,祝黎都其实更想让他早日放下执念,进入轮回开启新的人生。
在一人一鬼没有捅破窗户纸的当下,这件事只能被放在一旁,暂时不进行讨论。
有些苦恼地抓了抓手里的木头,把它放到病号服的口袋里,有些心乱的祝黎都还是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边,走一步看一步再说。
回到医院的电梯间,还没从刚才的思绪中抽身而出的祝黎都,并没有发现本该熙熙攘攘的电梯间没有人,电动轮椅带着他缓缓进入电梯轿厢,电梯门未等楼层按钮被按下便主动闭合。
对此,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落入了相同局面的祝先生,发表了真诚的感想。
“啊。”
他低头摸摸自己口袋里的木头,在他们干这一行的人嘴中,它有一个一目了然的名字——
招阴木。
顾名思义,这更是招鬼魂的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