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对象显灵了》窸壬

24、你看到了吗（六）

　　森阳因为这句自害宣言有些傻眼，祝黎都则只是动作一顿，继续动作流畅地切菜。

　　“我不是在书库里留了防轻生经验手册了么，你跟着做了没？”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

　　“我照做了呀，一开始确实有点用，但感觉到后来功效越来越弱，最近上厕所都有点想把头埋进去闷死的冲动。”

　　这下祝黎都郑重其事地停下切菜动作。

　　“不行花轻山，你找个山头跳下去都比闷死在马桶里好。”

　　祝黎都严肃地告诫自己的表侄。

　　“不行叔，我恐高。”

　　大名花轻山的少年无精打采地拒绝。

　　他是祝黎都表哥的儿子，虽然表哥无意于应魂之道，但表嫂对其有所涉猎。这两人所生出的孩子拥有着不错的天赋，表嫂自知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教导儿子，因此恳请祝黎都作为花轻山的引路人，也是因为这个，叔侄俩的感情不错，相当亲近。

　　“叔啊，你是我们家唯一克服自灭冲动的，就不能多传授点经验给你的后辈吗？”

　　感受到来自森阳的视线在听到“自灭冲动”后犀利起来，祝黎都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很想开口让他亲爱的大表侄子先住口。

　　然而电话线并没有沟通心灵的作用，花轻山正处于看似悲观，实际极为主动的自救当中，试图以话语唤起慈祥表叔的同情。

　　“你当初留下一句‘出去读大学，会死在外面’就走了，我们都等着接到警方电话好去给你收尸办葬礼呢。谁知道过几年后你居然还活着，甚至带男朋友回来了。”

　　“这可是奇迹啊，叔。不要再藏着掖着，告诉和你同病相怜的我吧！”

　　此时的森阳已经搂住了他的脖颈，幽幽地用气声在他耳边说着：“我也很想知道呢，亲爱的。”

　　咬咬牙，祝黎都只能托盘而出。

　　“就是因为那个时候我恋爱了。”一个回答满足了两位问话对象。

　　闻言，森冷的鬼气停滞，电话那头的少年则是在一阵沉默后爆发。

　　“叔，你居然是恋爱脑！”

　　他十分不满地控诉着，少年的公鸭嗓都因此高亢刺耳起来。

　　“我不敢相信，我以为你即使结婚，也是个高冷如风，狂霸酷帅吊炸天的伟岸男子！”

　　“？”祝黎都很是头疼地皱起眉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表侄眼里会是这种形象。

　　森阳却颇为赞许地点头。“你表侄挺有品味的，很形象地概括出你和我谈恋爱前的形象。”

　　“？？”祝黎都费解地瞅着森阳，仔细回忆着自己刚上大学期间的事情，自己在那期间只是很普通地上课听讲下课学习，除了因为心态问题不太爱和人接触外，也没做什么事。

　　花轻山还在电话那头哔哔赖赖，祝黎都听着头疼，但也不能不管这表侄，怎么说也是一条命，救下也算几分功德。

　　“行了，你先闭嘴。”

　　少年的声音一下子被按下静止键，但没几秒他又小小声地嘟哝。

　　“对，就是这种威严的感觉，怎么会是个恋爱脑呢？”

　　秉持着大人不记小孩过的原则，祝黎都当做没听到，不和他计较。

　　“你跟你爸说要来我家一趟，他会帮你安排好的。”

　　“我得亲眼看看你的情况，再帮你想办法解决。”

　　几秒的沉默后，花轻山整个人的语调都轻快起来了。

　　“好好好，叔你真是我的天下第一好叔，我这就去跟我爸讲！过两天见，叔！”

　　说着，兴奋的少年风一般挂断电话，想必是找他亲爸商量去了。

　　挂断电话后，祝黎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森阳已经正坐在他对面，抛去刚才的嬉皮笑脸，露出极为冷肃的神色。

　　“给我解释一下吧，你所谓的‘自灭冲动’。”

　　知道避不开这个问题，祝黎都索性跟森阳开始细细解释。

　　灵能力对于人类来说，从来不算是馈赠，这天赋的诞生往往伴生着几近无欲的性情，应魂人们普遍闲云野鹤，怠懒世事的性格就是为他们天赋所设下的枷锁。

　　但就像基因也存在变异，这种不理世俗的性情，在能力极为强大的应魂人身上容易产生变异，令他们的感知逐渐失衡，与世间一切接触时都仿佛隔着一层薄膜，从而磨灭兴趣，对世界感到厌烦，最终踏上自毁的末路。

　　“这听上去有点像是心理疾病上的解离症状，找心理医生治疗或者找精神科医生开药不行吗？”

　　森阳曾经研究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学，这个时候自然也会想到用科学手段来解决。

　　祝黎都摇头。“虽然症状表现很像，但这是‘灵魂’上的基因病，现代医学无法进行医治，我已经亲自尝试过了。”

　　“自灭冲动的特点在于，我们会很清晰地感受到对世界的麻木逐渐加深，直至自愿赴死，因为世界对我们已无丝毫吸引力。”

　　自灭冲动一旦“发病”就几乎无法逆转，通过一定的手段虽然可以暂缓，但想规避死亡，只能靠意志力硬熬。

　　但能捱过去的，自有记录起也不过寥寥两位数，茫茫多的天才在麻木中毁灭。

　　祝黎都不仅是他们家族中唯一克服的，更是整个目前活着的应魂人群体中，唯一跨越这灵魂疾病的人。

　　“我在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开始出现征兆，但是想着，都奋斗三年了，不去我考上的大学看看，我真自杀都会不瞑目的念头，我给家人们留下那句话，就提前去往大学所在的城市。”

　　森阳缓缓眨动眼睛，回忆着过去，突然意识到一件让他惊悚的事。

　　“难道说，我们初见的那次火灾……？”

　　坦然点头，祝黎都垂眼微笑。“我原本计划让自己死在那场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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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上必需品和行李，十八岁的祝黎都前往了宇市——在开学前的一个月。

　　宇市是他将要就读的宇工大所在城市，本身是个直辖市，就算大学城位于郊区，周围也不缺住宿的地方。

　　祝黎都找了租房中介，以稍高的价格短租了三个月的公寓，没谈水电优惠之类的。

　　他倒不是不知道行情，只是想着万一哪天自己压不下冲动，在房子里自杀，多的这点钱算是给中介和房东的小小补偿。

　　每天他都会离开公寓，在大学里四处逛逛。假期中的大学依然对外开放，就算是只有学生和教职工能进入的图书馆，也可以用录取通知书取得通行资格。

　　图书管理员的阿姨因此对祝黎都印象深刻，总说他是个很用功刻苦的小孩。

　　早中晚三顿饭他都在大学食堂中解决，宇工大拥有硕士点和博士点，就算是假期也有不少学生留在校内，因此食堂虽然开放窗口较开学时期要少，但依然会正常供应餐食。

　　八月中旬的某一天，祝黎都照例在早上六点二十分来到第三食堂，这里自然不会这么早供应餐点，但是食堂内摆放的自动售货机已经补好货，买点餐包早餐奶还是没问题的。

　　扫码买完自己的早餐，祝黎都拿着袋装牛奶去加热的路上，瞥见空荡荡的食堂内还坐着一个青年。

　　这倒是稀奇，毕竟早上六点对于绝大多数大学生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起床时间点。

　　不过能被勾起的好奇心也就那么一点，转瞬即逝，祝黎都脚步并未因此有丝毫迟滞，他将牛奶放进微波炉中，调好火力时间，耐心等待着。

　　听到不远处微波炉运转的声音，森阳神情恍惚地抬头向着声源望去，只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

　　真是健康的作息啊，不像他，为了爆发的灵感通宵一晚，此时已经燃尽自己，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差别。

　　端着自己的早餐，祝黎都找了个空位坐下。明明是自动贩卖机里口味甜腻的餐包和牛奶，他吃起来却味同嚼蜡，感官上的刺激几乎已经无法传递给他麻木的神经，现在还在吃东西，纯粹是他的理性还能起作用，告诉他为了维持生命活动，进食是必须的。

　　将嘴边沾上的面包碎屑擦去，祝黎都很是忧愁，总觉得自己难以坚持到正式开学，毕竟就算现在要他死掉，他也没有丝毫抗拒，不如说有些解脱的喜悦。

　　因此在察觉到食堂内发生火灾时，祝黎都岿然不动，没有一点想要趁着火势还没变大逃生的念头。

　　他叼着吸管，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残余不多的牛奶，面无表情，甚至还有空想象自己被烧成焦炭的样子。

　　要是在魂体恢复前就跑去见亲朋好友，他们铁定会被吓一大跳，大喊着这年头煤炭也能成精了。

　　也不对，自己对这人间没有任何留恋，估计会在死掉的瞬间就投入轮回，开启下一世，又或者……

　　没让祝黎都的思绪继续漫无目的地发散，食堂内响起的咳嗽声引起他的注意。那个比他来得更早的青年还在慢腾腾地吃东西，咳嗽应该是因为逐渐浑浊的空气，然而青年并没有因此注意到异样，平复呼吸后继续机械性地食用早餐。

　　迅速环顾四周，知道此时食堂大厅内只有他们两人，祝黎都站起身来快走向森阳。想死并不妨碍他救别人，在火势还没大起来之前提醒青年，也不是一件多困难的事——

　　在祝黎都对着青年喊了三次“着火了快跑啊”，对方却依然无动于衷地吃着早餐后，他意识到这事可能没法简单地解决。

　　森阳的意识极为朦胧，感觉似乎有什么人在说话，但他听不清，也懒得去分辨，没有当场趴下睡大觉，已经是他最后的礼节矜持在发挥效用了。

　　直到身子被拽动，视线被迫发生移转，他的意识才猛然惊醒。

　　大脑在做出恼怒的反应之前，视网膜上映出的面庞让他还未发作的脾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眼前的青年面容冷峻帅气，偏偏那双眼睛却是通透的浅黑色，映照着光芒，将他的脸部线条柔化些许。他正专注地与自己对视，微蹙着眉，很是担忧的模样。

　　“听得到吗？这里着火了，你要赶快逃命。”

　　这下，森阳终于听清他在说什么了，正常运作的大脑立刻做出远离危险的决定。

　　第三食堂他来过很多次，迅速通过气味和声音判断出着火的位置，进而推演出安全的逃生路线，没有任何耽搁，抓起祝黎都的手就带着往出口逃。

　　“？”没想到森阳清醒过来后会拽着自己跑，祝黎都尝试挣脱，却换来森阳更加大力的回握。

　　察觉到祝黎都的动作意图，森阳立刻大声阻止他。

　　“刚才我脑子不太清楚，耽误了你逃跑的时机真不好意思！不过我对这里很熟，咱们一定能安全逃出去！”

　　“呃……”祝黎都放弃挣脱，思考着该对森阳说些什么，好让眼前的人独自逃生，放自己去重开人生。

　　还没等他组织好初步的语句，呛人的烟雾与灼热的温度都已经离去，这才发现森阳果真很熟这食堂，已经连拖带拽着他成功逃生了。

　　此时食堂着火的消息也被其他教职工发现，消防正在极速赶来，见到两人从其中逃出，职工们立刻上来嘘寒问暖，将他们带到安全地方进行休整慰问。

　　祝黎都默默擦着脸上沾到的烟尘时，想着果然借助外力不可靠，终究还是得自己动手，或许自己该开始物色防水布和炭盆了。

　　就在他心情低落地筹备新的自我了断计划时，刚才带他逃出生天的青年来到了他的面前。

　　“我是森阳，目前正在这所学校读大二。”

　　“我对你一见钟情，能和我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

　　森阳脸上带着些许红晕，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刚才逃跑导致的，他笑得帅气而无害，一脸诚恳地对他说。

　　对此，祝黎都茫然地望向四周，确定找不到其他人后才犹豫地指向自己——

　　“……啊？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