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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废墟上的烟火与未拆的信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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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霭还没来得及散去,城南老街便被一阵规律的敲击声唤醒。
顾青瓷坐在事务所唯一还算完整的门槛上,黑发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髻,露出一段如瓷器般清冷而细腻的颈项。
晨光擦过她微微垂下的眼睫,投射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正拿着李小花送的那罐枇杷膏,指尖蘸起一点晶莹的膏体,极有耐心地涂在团子那缩水的、还有些焦黑的绒毛上。
团子发出细若游丝的“吱——”声,软塌塌地摊在她的掌心。
原本它最喜欢的草莓威化饼干此刻就摆在旁边,可这个平日里极其嗜睡的泥土灵气,此刻连动一动触角的力气都没有。
顾青瓷的目光在团子那抹触目惊心的红痕上停留了片刻,瞳孔深处那抹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隐。
她不喜杀戮,但那并不代表,她能容忍任何东西触碰她的“小世界”。
“顾老板!顾大老板!快看,咱们的‘后援团’来啦!”
胡灵儿的声音在巷口炸开,伴随着一阵凌乱却充满生机的脚步声。
这个狐妖姑娘显然已经从昨晚的惊魂中彻底恢复,甚至还换了一件明艳的烟紫色短衫,两只狐耳灵动地抖动着,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几乎要翘到了天上去。
顾青瓷抬起头,视线越过胡灵儿,看到了几十个推着平板车、扛着木料和瓦罐的街坊。
卖包子的老妇人、丢了绒绒草的李小花、甚至还有几个平日里在街角晒太阳、看起来连腰都直不起来的老道士。
“顾老板,听说你昨晚一人单挑了王家的那些混球?”
包子铺的老妇人放下沉重的食盒,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他们王家的人霸道惯了,咱们老街的人虽然没本事,但这几块砖、这几车泥,咱们还是拿得出来的!”
顾青瓷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昨晚那种近乎末世般的灵力崩塌,会吓跑这里所有的住户。
她预想过被当成“怪物”排挤,预想过那些人避之不及的眼神。
可她没想过,在这个人妖混居、为了几文钱都能吵上半天的市井深处,会有人在这种时候,选择站在她这一边。
“多谢。”
顾青瓷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但她的身子却微微向前倾了一点,那份常年以来如同冰封般的傲然,在这一刻无声地向着这些“俗人”倾斜了几分。
她不知道,是因为那颗“空明石”引导了至情,还是这些市井凡人本身,就拥护着那点最朴素的正义。
修缮的工作在胡灵儿那高亢且极具穿透力的指挥声中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狐妖姑娘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指派劳动力,她一边心疼地看着手里的五十两银锭,一边熟练地跟木匠讨价还价。
“哎呀张木匠!你这木头明明是去年的次货,三钱银子不能再多了!”
胡灵儿叉着腰,尾巴尖尖因为兴奋而剧烈地晃动。
“咱们回顾老板可是救了大家伙的,你这木头得算感情价,懂不懂?”
张木匠嘟囔着“什么感情不感情,还得养活崽呢”,手里的活计却一点没慢,甚至还额外帮事务所在门框上加固了两道防潮的符钉。
顾青瓷没有插手这些琐碎,她知道胡灵儿在这方面的“天赋”远超自己。
她抱着团子回到了内室。
那是原本用于存放杂物的暗格,此时成了临时的一方净土。
她盘腿坐在榻上,伴生顽石被她从丝囊中取出,静静地悬浮在身前。
那张昨晚浸透她眉心的旧约羊皮卷,此刻正不断在她的意识中具现出新的信息。
那是关于“空明”二字的另一种解读:空,为容纳万物之情;明,为洞察众生之苦。
她的指尖轻触顽石。
顽石发出低沉的、如同古老编钟般的共鸣。
在那瞬间,顾青瓷感觉自己的感官在无限地延展。
她能感知到前厅张木匠每一次挥动锯子的频率,能听到胡灵儿在外面压低声音数银票的呼吸。
甚至,她感知到了千米开外,一个不属于城南老街、带着某种腐朽金属气息的身影正在向这里逼近。
那是王家的追踪者?还是……涂山的眼线?
顾青瓷缓缓睁开眼,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波动。
白裘恩在火锅店说,她是顾家的后裔。
这个顾家,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被道盟和妖界刻意抹去了痕迹,唯有这块顽石作为最后的锚点。
她不求寻根问底。
但如果要动她的万事通,即便是三少爷亲临,她也要试一试这旧约里的力量。
“顾老板,有信……哦不对,是有个包裹寄给你!”
胡灵儿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个用红绸缎包裹得整整齐齐的盒子,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是刚才那个……在街角卖糖葫芦的白胖大叔送来的。”
胡灵儿凑到顾青瓷耳边,声音颤抖,“他说……这是昨天白月初吃剩的夜宵……钱,不用还了。”
顾青瓷看向那个包裹。
红绸缎上印着淡淡的金光,那是一道极其高明的防伪禁制,唯有涂山核心圈的人才能拆开。
包裹里不是什么礼物,也不是银子。
而是一张盖着涂山容容私章的、被冰冻起来的“财务审核违规处理书”。
处理书的背后,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空明石活跃度超标,引起道盟财务委员会警示,已紧急临时处理。顾老板,那三百两银子,我帮你垫付了。】
【报酬余款,将在你修好事务所后的第一个‘好天气’,亲自送达。】
顾青瓷看着信,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涂山容容。
那个算盘打得比命都响的二当家,终究还是嗅到了某种“投资”的味道。
所谓“亲自送达”,大概就是某种名为“合伙人考核”的正式试探。
“顾老板,容容二姐怎么说?咱们的五千两……”胡灵儿眼巴巴地看着。
顾青瓷随手将那张冰冻的公文捏碎,化作漫天细碎的冰晶。
“会有。”
她淡淡地看了一眼窗外正热火朝天的工地,又看了一眼怀中正努力睁开眼、试图去够饼干屑的团子。
“让大家都快点。今天下午,我们要把招牌挂回去。”
胡灵儿虽然不解,但只要听到会有钱,她就充满了动力,欢呼着冲了出去。
内室重新陷入了安静。
顾青瓷指尖在那张定情香囊上轻轻一点。
那是张德发送给她的,里面包裹着一张泛黄的平安符。
她闭上眼,顽石、旧约、市井、金钱。
这些原本割裂的东西,正被那股名为“至情”的引线,在那五十两银锭砸出的声响中,严丝合缝地焊接在了一起。
她讨厌麻烦。
但如果这些麻烦是活着的代价,她不介意一桩桩,耐心地把它们做完。
晚风再次吹过老街,那焦糊的怪味终于被清爽的木材香气彻底取代。
城南老街的深处。
一处名为“万事通”的地方,正在废墟中,以此生从未有过的坚韧,一点点,挺起了它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