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坠落》元新

19、怒火（2） 一路向里，

　　琪连曾经被怀疑不孕不育，因为成年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他都没能使任何一个生育功能正常的雌虫怀孕。

　　对初始等级为A级雄虫而言，这是不正常的。对被改造过后的“王”虫而言，这是更不正常的。
　　但幸好，这个猜测不攻自破。不但如此，他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个雄虫！
　　研究院的高层高兴极了，琪连听菲茨罗伊说，几个A级庄园的院长为了抢夺他们未出世的雄子差点面对面打起来。

　　明明都是一把老头了，却一点也不知道体面。

　　薰衣草庄园的院长不惜动用自己的特权，亲自来到琪连的住所亲自游说。

　　借此机会，琪连合理地提出了自己想回庄园看看，自己有些想念以前的伙伴，院长起初有些犹豫，但在知道琪连已经得到安全证明后，他果断答应了。

　　或许是上帝对他为数不多的眷顾，“回乡探望”的这一天，菲茨罗伊不在帝都，他派了个信任的下属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为他办所有杂事。
　　当然，琪连知道也为了监视。

　　回庄园的路有些远。

　　一路上，琪连的心情十分复杂与忐忑。
　　他一边希望着自己能发现什么——出于对真相的渴望，一边又希望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出于对美好世界的最终幻想，毕竟那栋庄园里承载了他的很多美好回忆。
　　这世界还不至于如此疯狂吧。

　　还有菲茨罗伊肚子里的虫崽……
　　他没有身为雄父的觉悟，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跟他有点关系的孩子，再多的感情就没有了。

　　三条思绪互相打架，卷成一团乱麻。

　　飞行器匀速行飞行着，在快到地方的时候，琪连才知道，研究院建在一座岛上，而这整座岛都是联邦研究院的地盘。

　　这座岛非常大，他们上了岛后又继续行驶了半个小时才到地方。院长在薰衣草庄园的入口处等着他。
　　雌虫在外面打开车门，琪连走下飞行器，抬头望去，他看见岛的上空似乎存在着一层电磁结界，以前琪连认为这就是天空真实的样子，直到他真正走出去。

　　一路向里，眼前的场景渐渐变得熟悉。
　　熟悉的花田，熟悉的建筑物，还有熟悉的朋友……

　　庄园里还有一半的雄虫没有到出园的年纪，他们的人生还没有发生改变，心灵依旧纯白无瑕，依旧天真。
　　在草地上斗蛐蛐的雄虫看到了琪连，惊喜地跑了过来。

　　“琪连哥哥，真的是你吗？你怎么回来了？”

　　“想见你们了，就回来看看。”琪连给了格伊一个熟悉的拥抱。格伊是他们这批雄虫里最小的。

　　格伊好奇地问：“外面的世界怎么样？比庄园里要好玩吗？”

　　格伊小他五岁，算年龄，他还有三年多才会离开庄园。格伊会是最后离开的那个，他要看着朋友们一个个长大离去，想必心里会很难受。
　　琪连看着格伊稚嫩的脸，心想：要告诉他真相吗？

　　可图什么呢？或许这是他能真正快乐的最后时光了。
　　琪连现在突然能理解拉斐尔当时的心情了。他不能说出真相，更何况院长还在旁边看着呢。

　　“没什么区别。”琪连说。
　　格伊的表情略显失望，“什么……怎么会？如果真的没有区别，为什么只有琪连哥你回来了，其余虫一个都没有回来过。”

　　“这……可能他们都有自己的事吧，我们不说这个了，格伊，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我现在就去告诉大家你回来了！”

　　琪连坐进了曾经熟知的餐厅里，被同伴们围了起来，听他讲述外面的新鲜事。

　　琪连无师自通，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展现出来的样子，就如同来之前说的那样，他就只是思念过去的朋友而已，完全没有什么别的意图。
　　院长在旁边听了两个小时后，这才终于放心地走了。

　　琪连一直提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午餐时间，食堂的厨师准时将所有人的午餐都端了出来。

　　庄园里的食物都经过精心搭配，营养均衡，绿色健康。
　　适量的肉类补充蛋白质，果蔬提供膳食纤维，甜品糖量被严格控制，酒类这种不健康的饮品更是从未出现在餐桌上出现。

　　厨子把餐盘在每个虫的面前一一摆好。
　　不知道为什么，琪连伙食的份量要比其他虫大一些，油脂也要更丰富。
　　格伊看着琪连餐盘里煎得金黄的肉排，不小心忘记闭嘴，口水一下子流了下来。

　　琪连被逗笑了，果断把自己的餐盘和格伊的对换。他吃这些都吃惯了，少吃一顿也没什么。

　　然而令琪连没想到的是，庄园的厨师却出手把他们的餐盘换了回来，说：“抱歉阁下，午餐都是量身定制的。”
　　琪连愣了愣，说：“没关系，我不介意。”

　　厨师摇了摇头，再次说道：“抱歉阁下，不能交换。”

　　琪连在心里疑惑，他还未离开庄园时，同伴之间也有过交换食物，那个时候可以，为什么现在就不可以？
　　这其中的变量就只是他离开了庄园，食物就只是食物，为什么不能交换，除非这里面有什么是他不能吃的东西，又或者是格伊不能吃的东西。

　　他不想引起麻烦，暗暗记下这点疑惑，对厨师说：“好吧。”转而又对格伊说了声抱歉。

　　一段小插曲过去，下午，琪连来到宿舍区。
　　他坐上电梯，电梯里总共有八层楼的按键，他的房间在三楼，而曾经，他在八楼住过一段时间。

　　琪连装作不经意地按下八楼按键，借用体位挡住身侧雌虫的视线。
　　一切动作都很自然，没有引起雌虫的注意。

　　琪连在心里思考，或许这个护卫没有来过这里，并不知道他的房间位处三楼。想要领养雄虫必须得满足一系列严苛的标准，要么钱，要么权，再或者是更难得的幸运，他看起来都不拥有的样子。

　　电梯缓缓攀升，停在八楼。

　　琪连装作惊讶，嘟囔着自己怎么摁错楼层了，再摁下三楼的按钮，但此时，电梯门已经打开，琪连顺利地看清了八楼的样子。

　　楼道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许久未通风的腐气。
　　他不能走出去，因为他不知道八楼的楼道有没有被安装摄像头。他在这里的一切行为都得是合理的，能被解释的，否则他不知道将会引起怎样的连锁反应。

　　电梯门按照既定程序缓缓关上。透过电梯门的缝隙，琪连看到光一层层从下到上。

　　七楼……六楼……五楼……

　　突然间，琪连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似乎对眼前的这一幕非常熟悉——电梯似乎一路往下，往下，继续往下，仿佛没有尽头，电梯的终点究竟在哪里？琪连不知道。

　　叮，电梯停在三楼。

　　琪连按照记忆回到原来的房间，自己的房间已经被收拾干净，琪连对雌虫说自己想单独待会，雌虫点头，主动帮琪连关上房门，独自守在房间外，

　　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屋内，虽然房间内已经空荡荡，但琪连还十分清晰地记得曾经的布局。
　　他有一个自己的小书柜，钉在书桌上方，塞西利亚喜欢用各种各样的石头做成好看的珠链。
　　种种回忆如阳光下显现的尘埃，涌入他的心头。

　　不知怎地，他躺在床上睡着了。
　　这是一个短暂却舒服的午觉，他似乎已经很久没睡过这样的午觉了。

　　一觉睁眼，午觉后的困顿并没有出现，相反，他很清醒。
　　他在梦里想起格伊曾经对他提起过一件事，格伊发现这栋建筑内少了一块地方。
　　他将地点标记在了自己的绘图本里，还给同伴们看过，只不过当时所有人都没往心里去。

　　琪连找到格伊，不经意地提起想看看他的绘图本现在都画到哪了。
　　格伊高兴地将本子拿出来，热情地向琪连分享自己的创作。

　　格伊很有画画天赋，琪连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到了花朵，蝴蝶，采蜜的蜜蜂，交叠在一起的昆虫……还是交叠在一起的昆虫……

　　“格伊，为什么你会画这么多……这种画？”琪连想说未说的话是*配。
　　格伊说：“不知道，只是觉得很奇怪，很有趣。琪连哥哥，你知道它们在做什么吗？为什么他们要贴在一起？”

　　琪连说不出话来。

　　庄园内是没有性教育的，这是有意为知。
　　因为懵懂无知，所以面对突如其来的风暴，他们毫无防范，被打的措手不及，只能抓出身边唯一的浮木，相信自己的生命就只能依托在其身上存活。

　　十八岁……十八岁可真是一个关键的节点。
　　琪连忍不住心想，性成熟真的是在十八岁后的那一天瞬间发生的吗？

　　琪连对格伊说：“你再长大一点就知道了。”

　　他将画本往回翻，终于看到了自己在找的东西。

　　格伊为玩捉迷藏而画的地图。
　　位于房子东北位的储物间内少了四平方米的空间，每一层楼都是，在同一个位置。

　　琪连突然想起了那一路往下的电梯。

　　薰衣草庄园很大，可远远没有这座岛要大，研究院的花园不止一个花园，他来自薰衣草，拉斐尔来自天堂鸟。
　　明面上花园都是封闭的，可暗地里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地底之下藏着一条通道，通道如血管一般将岛上各处连接至心脏。

　　琪连再继续翻着，不小心没拿稳，画本掉到了地上，露出了画本的最后一页。
　　格伊竟在画本的最后一页也画了画，那是塞西利亚的画像，还有他选择的雌虫。
　　琪连捡起画本，倒着往回翻，第二页不出所料，是他和菲茨罗伊的画像，一些也已经伙伴的画像，一些雌虫的画像。
　　琪连问：“格伊，你为什么会画我们？”

　　格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因为我怕忘记你们的样子。我有时候回想，是不是因为你们都过得太幸福了，才在离开后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我也想获得这样的幸福，但我不想忘记你们。琪连哥哥，你觉得我能获得这样的幸福吗？”

　　琪连合上画册。

　　他已经无需再多的调查了。

　　*

　　“你决定好了吗？记忆一旦恢复，可就没办法后悔了。”

　　琪连和拉斐尔目前所处的位置是一座高级商场的洗手间内。
　　虽然位置有些尴尬，但没有虫知道他们是有意相会，即使日后被调查，他们也能用恰巧只是在同一时间上厕所来解释。

　　琪连说：“我决定了，快来吧，别再浪费时间了。”

　　拉斐尔耸了耸肩，道：“坐到马桶上。”

　　琪连和拉斐尔挤在同一个隔间，一条暗红的尾钩自拉斐尔的身后伸出来。
　　“解开衣服。”他命令道。

　　琪连看到拉斐尔的尾勾愣了神，莫名怪异的氛围稍微冲散了一点即将一件干大事的紧张感。

　　琪连解开上衣衣扣，当胸口完全露出来，拉斐尔说：“可以了。”

　　他看到琪连锁骨上的纹身，挑了挑眉，似乎在用表情说原来你的标记在这里啊。这并非是对琪连的嘲笑，而是对名字主人的嘲弄。

　　他没多说什么，公事公办地说：“我会把毒素注入你的虫核，同时破坏你大脑里的记忆分离器。可能一晚，也可能几天，你就会想起那些被藏起来的记忆，在这期间你会头痛，记忆混乱，感觉度日如年，你最好忍住，别露出破绽。”

　　“知道了，别废话了，来吧。”

　　拉斐尔的尾钩弹出猩红的毒针，刺进琪连的胸口，与此同时，他双手控制住琪连的脑袋，用精神力冲击琪连脑袋里记忆芯片。

　　琪连只感觉脑内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大脑爆炸，而后他的心脏被一只大手攥住，四肢发麻。

　　处在痛苦里的每一秒钟都是漫长的，时间过了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实际只有半分钟的时间。拉斐尔将尾针抽出来时，琪连已经大汗淋漓。

　　“好了。”拉斐尔事不关己地说道：“过程很顺利，你会好起来的，那么我就先走了。”他收起尾勾，整理好着装，风度翩翩地走出洗手间。
　　琪连咬牙切齿，嘴里暂时吐不出一个字。

　　他感觉浑身痛极了，就像得了某种急性肺炎，但痛楚还没有到不可忍耐的地步。
　　他装得像个没事人，回到家，而后他表示自己好像感冒了，早早地就躺在床休息了。

　　琪连从未做过这么长的梦，在梦中，他看见了一切，又或者说想起了曾经忘记一切。
　　白亮的实验病房，漆黑的地下监狱，建立在吊桥上的爱情。

　　所有人都带着目的而来，把他们的欲望包装成他的欲望，还美名其曰，这是社会的最优解，我是为了你好。

　　哈……他真的是，怒不可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