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坠落》元新

17、囚徒（4） 一年多的时

　　琪连一路无言地跟菲茨罗伊回到那栋曾经装满美好回忆的白色建筑，那个所谓的家。
　　一天的时间过去，它依旧是那副样子，刚种下去的爬山虎长高了两厘米，花圃里的枝条冒了新芽。

　　菲茨罗伊一路上也没有多说话，贴心地留足时间让琪连好好消化。

　　在菲茨罗伊的预想中，琪连很快就会接受这件事，毕竟他对他的宠爱没有一丝改变。而与此同时他也相信，琪连是一个聪明且坚强的雄虫。

　　雄虫的这段时期，被联邦院称为雄虫的二次性格塑造期。
　　现实生活的突然巨变，会重塑一个虫的虫格。“主人”们在这时要做的是像捏陶土那样，将雄虫捏成听话的样子，让他们认清现实失去希望，又或是主动放弃思考，积极享乐。
　　对于雄虫这阶段的不同反应，研究院都有一套经过有效验证，行之有效的应对方法。

　　然而，菲茨罗伊没想到的是，琪连的情绪反扑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大。

　　琪连先是拒绝沟通了两天，而后在第三天的夜里直接带着雪球逃跑。

　　菲茨罗伊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躲在树林里的琪连，因为他手上的光脑里被植入了定位器。

　　琪连愤怒地将光脑砸在菲茨罗伊的头上，不敢相信菲茨罗伊原来一直监视着自己。

　　琪连被抓回房子后，菲茨罗伊加强了屋内外的管制，琪连的左脚被戴上了一个无法取下的金环，只要他一离开安装在房间内信号器的活动范围，信息就会立马传到菲茨罗伊的光脑里。
　　是的没错，他被软禁了。

　　琪连拒绝和菲茨罗伊*爱，他打翻食物，以此来表达对菲茨罗伊的不满。
　　菲茨罗伊无奈，只能将雪球的饲料一并扣下，并对琪连说出你什么时候决定吃饭了，雪球也才有饭吃。

　　琪连很疼爱雪球，他也一样疼爱琪连。他并不想琪连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

　　听到这话的琪连心里只剩下卑鄙与无耻这两个词。

　　为了雪球，琪连妥协了，他开始进食，但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菲茨罗伊注意到琪连将许多的时间投入到了种花养草，饲养雪球里。

　　他们又开始每晚做*爱，可琪连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那么爱看着他的眼睛了。

　　就这样，时间过了一个月，琪连突然生病了。

　　他被检查出营养不良，患上了厌食症。菲茨罗伊查了房子内的监控才发现，琪连总是会跑进洗手间待上一段时间，或许是在里面呕吐，又或许是催吐。
　　他不知道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因为洗手间是他唯一没有装上摄像头的地方。

　　因为琪连是研究院的珍贵的实验成果，联邦的最具有社会价值的雄虫之一，所以研究院派虫来向菲茨罗伊问责，说如果菲茨罗伊无法保证S级雄虫的生命安全，他们不介意为雄虫换位饲养者。
　　并且在最后，研究员还借机提醒了菲茨罗伊与S级雄虫在一起一年了，却仍然未孕的事。

　　联邦雄虫的出生率每况愈下，而雄虫只能靠自然受孕而得。生育，在联邦是重要程度仅次于战争胜利的事。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了……

　　菲茨罗伊生平最厌恶被虫威胁，但他也同意，琪连的问题确实得尽早解决。

　　他想起了前段时间收到的一封邀请函，联邦第一红酒商在他的庄园里举办派对。
　　奥利弗家……他记得琪连的那个室友就是去了奥利弗家，好像叫什么…塞西利亚。

　　他立马让下属去查，得到的信息果然不错。

　　所谓聚会，就是主人家邀请许多达官显贵到自己家里享用“晚餐”，交换资源的银乱聚会。

　　菲茨罗伊以前就收到过许多邀请函，但他从来都不去。

　　别误会，并不是他道德有多么高尚，只是他——菲茨罗伊，只会做食物链的最顶端，从来就只有别人吃他指头缝流出来的残渣的份。

　　或许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带琪连到外面看看世界更残酷的样子。菲茨罗伊心想。

　　菲茨罗伊找到琪连，耐心地询问他想不想去见见以前的朋友，塞西利亚。

　　坐在床上安静看书的琪连冷漠地看向菲茨罗伊，他烦躁菲茨罗伊总是这样一副处变不惊，尽在掌握的样子。
　　不管是他的暴怒，还是他的冷暴力，菲茨罗伊仿佛都没放在心上，严肃重视过。就好像他在身体力行地说：我知道你在生气，但我不在乎。

　　毫无疑问，他被轻视了。

　　菲茨罗伊总是在说他爱他，爱？到底什么是爱啊？如果一个人真的爱另一个人的灵魂，会全然无视爱人的感受，自我傲慢到这种地步吗？

　　琪连点头说好。不管菲茨罗伊在打什么主意，他似乎都没有拒绝理由。

　　*

　　种满葡萄藤的庄园位于另一个城市，琪连坐了三小时的飞船才到了这里，这是他目前为止到过最远的地方。
　　庄园外的葡萄田延绵千里，一度看不到尽头。这个季节葡萄还未结果，柔软的叶片在春风中摇摆。它们被照料地很好，可以料想主人家一定在上面花了很多心思。

　　一年多的时间未见，塞西利亚变得更美了。
　　琪连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穿着丝绸制长袍，戴着华丽的珠宝在中庭花园和兔子玩耍。

　　塞西利亚见到琪连非常高兴，惊讶他怎么会突然来到这，似乎他并未从雌虫那得知他要来拜访。

　　塞西利亚拉着琪连的手坐下，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看着塞西利亚单纯快乐的样子，琪连下意识地隐瞒了最近在自己身上发生的糟糕事，而说起自己和菲茨罗伊一年里的幸福时光。

　　说着说着，琪连自己的恍惚了，好像前段时间只是做了场噩梦。

　　“我真替你感到高兴。”塞西利亚握着琪连的手说。
　　“你怎么样？”琪连问塞西利亚。

　　塞西利亚突然沉默。

　　一种无言的默契在两人之间蔓延，就好像彼此都知道了对方对自己有所隐瞒。

　　菲茨罗伊对他说过，一年为期，塞西利亚比他更早离开庄园，说不定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事早就在塞西利亚身上发生过了。
　　而塞西利亚也知道他离开庄园到现在也早已超过了一年的时间。

　　塞西利亚在这时才注意到琪连手上的光脑，他愣了愣，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说：“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琪连问。

　　“羡慕他很爱你，不忍心你受到一点伤害，他把你保护的很好。 ”
　　“哈？ ”

　　“你的光脑。”塞西利亚说，“是最低等级的，这说明他还没让你真正见识过外面的污浊。”
　　琪连摇了摇头，从看似自洽的逻辑中抽丝剥茧，找到自己认同的真理，“不……这不是保护，这是欺骗。”

　　“琪连，请你相信我，有时候知道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知道什么？塞西利亚，你知道我不知道什么？”
　　塞西利亚露出于心不忍的表情，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是的，请你告诉我。”琪连坚定地说。

　　塞西利亚把自己手腕上的光脑摘下来，递给琪连，“只有经过‘安全测试’的雄虫，才能拥有无删减功能的正常光脑和自主外出的权力。”

　　琪连不明所以地接过光脑，在塞西利亚的帮助下看到了真正的星网，又或者说真正的世界。

　　【研究院就是骗子！我等了三十几年。都没有抽中过一次！而现在，我已经快要死了，因为精神暴动，我将毫无尊严地死去！】
　　【雄虫本来就已经越来越少，为什么联邦政府不能废除雄虫私有制，把所有雄虫送进远征军？】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和雄虫睡一觉？】
　　【准备足够多钱，去欢愉拍卖场竞价，这是最简单的方式。】
　　【如果你是军雌，想办法找个好上级吧，如果你有用，说不定你的上级会愿意帮助你。】

　　【事实证明，除非拥有万里挑一的幸运，依旧只有有钱有权的雌虫才能拥有一个雄虫。】

　　星网将不同的个体连接起来，让每个虫都可以各抒己见。愚昧的，愤怒的，恶毒的……各种言论充斥在星网里。在社会这座金字塔里，底层才是大多数，他们往往能发出最响亮的声音。
　　琪连看到联邦雌虫对雄虫拥有变态的渴望，可在他们的言语里，雄虫更像是一个满足自己欲望、可以被署名的物品，而不是仅是与自己性别不同的同一种生灵。

　　“你千万别独自到外面去，琪连。”塞西利亚对琪连说。“一定要确保周围有他或他的下属保护你。”

　　“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见到过什么？”
　　塞西利亚露出了个难看的微笑，摇了摇头，说：“希望我只是多余的担心，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

　　琪连皱着眉，还是不明白塞西利亚在说什么。好看，不好看，那又怎么样？怎么突然扯到外貌的话题上了？

　　“据说，越好看的雄虫，对雌虫的帮助就越多，美貌会为你保驾护航，让你接触上更好的雌虫，但美貌也会你吸引更多的危险，贫民不会跟你讲规矩的，他们更野蛮，更暴力，你必须依附于一个足够强大的雌虫，让他保护你。”

　　“为什么我不能自己保护自己？”

　　塞西利亚愣了愣，像是被琪连的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惊到了，他摇了摇头，说：“他对于你真的很好，所以你才能这么天真，说出这种话。”
　　“保护？你要怎么保护自己啊？你知道联邦内有多少个雄虫，又有多少个雌虫吗？我所告诉你的，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

　　琪连还欲再说什么，可塞西利亚却不愿再聊了。

　　时间来到夜晚，琪连被菲茨罗伊带到主厅，他看见塞西利亚穿着简单曼妙的衣服在长桌上跳舞，周围坐着一圈雌虫，被观赏，被凝视。琪连这才明白，塞西利亚的身体，就是庄园主人宴请宾客的那道主菜。

　　有些宾客还带上了自己的雄虫，只为了让宴会更热闹一些。似乎这种群体游戏，就是他们这个群体日常寻欢作乐的一种方式。

　　塞西利亚的脸上没有痛苦，他美极了，比在场的所有雄虫都要美丽。
　　他是最好的，最好的雄虫也就只有最好的雌虫才能够资格享用。
　　看着此情此景，琪连说不出话来。

　　他的身旁坐着菲茨罗伊，他们虽然是宾客，但却是宾客里的看客，现场银乱，却没有虫敢来骚扰冒犯他们。

　　菲茨罗伊侧头柔声地对琪连说：“连连，我保证，家里永远不会举行这样的宴会，我爱你，我怎么忍心？
　　你需要定期和别的虫结合是法律规定，所有等级的雄虫都一样，如果你这么排斥，我们就按新法规定的最低标准来，两个月一次，怎么样？虽然议院可能会找我的麻烦，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像塞西利亚所说的，菲茨罗伊对他很好，会用自己最大的权利，将他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他不贪婪，也不愚蠢，他只是傲慢。

　　傲慢啊，最是不痛不痒了，不是吗？
　　他只要不愤怒，保持冷漠，那菲茨罗伊的傲慢就伤害不了他。

　　“别再闹脾气了好吗？别伤害自己的身体。”菲茨罗伊说。

　　琪连沉默了许久。

　　菲茨罗伊正想再继续劝什么，他只有对琪连会有这份耐心。
　　琪连说：“嗯，我会听话的。我想要和你一样的光脑。”

　　菲茨罗伊听出来了，琪连在提条件，琪连已经许久没有向他提出要求了。

　　不被依靠，权力就无法得到彰显。

　　他愉悦地笑道：“可以，但你得先拿到一份安全证明，没关系，我会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