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清风阁茶香 ...

  •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汴京城尚在昨夜的寒气中瑟瑟发抖。
      清风阁后院,一盏孤灯晕开昏黄的光。崔明远跪坐于青石蒲团上,面前紫铜风炉里,松炭烧得正稳,泛着暗红色的暖光。他手持银铫,注水,静待三沸。
      一沸如鱼目,微有声;
      二沸缘边如涌泉连珠;
      三沸腾波鼓浪,水老不可食。
      这是《茶经》所载的煎茶古法,亦是他十年来每日雷打不动的晨课。水沸三响,他提铫点茶,动作舒展如行云流水。茶汤注入天青釉茶盏,不多不少,正好七分满——这是他与为数不多的“旧友”约定的暗号:茶满八分,示警;六分,平安;七分,可密谈。
      茶是庐山云雾冷焙,产自绝壁,每年春芽仅采三百斤,半数直供御前。十年前,他父亲崔御史尤爱此茶,常以此待客,亦以此明志。如今茶香依旧,烹茶人却已家破人亡。
      他轻啜一口,苦涩迅疾化为回甘,喉韵悠长。茶是热的,心却像泡在冰窖里。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晨风卷着柳絮和一股淡淡的市井气息钻入。柳七娘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素布包裹,身上的青布衫换成了更利落的深蓝色短褐,头发依旧用木簪绾得紧紧,不施粉黛,眼神比昨日在七巧坊时更显锐利,像出鞘的匕首。
      “崔掌柜好早。”她将包裹放在石桌上,“西角楼‘七巧坊’的回礼,自家烘的野山茶,一斤。”
      崔明远抬眸,目光平静:“柳娘子跟了我一路?”
      “汴京七十二坊,牙人若连个茶肆掌柜的落脚处都摸不清,早饿死了。”她自顾自坐下,目光如刷子般扫过亭中茶具,“你用的是建窑兔毫盏,炉是越州秘色青瓷风炉,煮水用的是去年腊月收的梅花雪,藏于地瓮——这些,都不是一间寻常茶肆该有的东西。崔掌柜,你到底是什么人?”
      崔明远不答,只将一盏新斟的茶推到她面前。
      柳七娘端起,并不就饮,先置于鼻下轻嗅:“云雾冷焙?这茶……十年前,一位故人也爱喝。”她抬起眼,直视崔明远,“我曾受过那位故人一点恩惠。他姓崔。”
      崔明远执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壶嘴倾出的水线微微一晃。
      十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柴车颠簸,他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堆里,浑身湿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一个脸上沾着煤灰的少女挤过来,不由分说将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塞进他手里,声音低哑急促:“别出声,咽下去。崔家……就剩你了。”那馍糙得拉嗓子,却带着一丝活命的温热。后来他辗转江南,隐姓埋名,卖过字画,当过账房,直到三年前才重返汴京,盘下这间茶肆。煮茶,是为谋生,更是为在茶香氤氲中,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情报网,查清父亲蒙冤的真相。
      “你怎么确定是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汴京喝得起、且懂品这云雾冷焙的,不超过三十人。其中二十人或死或贬于历次党争,五人外放岭南音讯全无,剩下的五人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执壶的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道浅白的旧疤,“只有你,既精通此道,又能一眼识破漕帮赵九郎的私印。那道疤,是握笔磨出来的,但寻常书生不会在那个位置留下这样的茧——你练过剑,或者,更可能是,长时间握过某种细长的利器。”
      崔明远沉默了片刻。这女子的观察力与推理能力,远超他的预估。“若我说,我所求并非私仇,只为阻止一场足以倾覆汴京的祸乱,你可愿信?”
      “不信。”柳七娘回答得干脆,嘴角甚至弯了弯,但眼底没有丝毫笑意,“但我对你的‘祸乱’很感兴趣。尤其是……那幅《山河图》。”
      两人目光在清寒的晨气中相接,彼此都看到了对方深处的警惕与衡量。
      崔明远起身,走到墙边一幅《陆羽烹茶图》前,在画轴某处轻轻一按,只听“咔”一声轻响,墙上竟滑开一道暗格。他从中取出一卷陈旧的皮纸,在石桌上缓缓展开。
      并非地图,而是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人名、官职与关联线路的网状图,中心写着“陆子瞻”(陆大人名讳),延伸出的线条如蛛网般连接着朝中各部、地方将领,甚至有几个箭头指向了“金国使团”。
      “陆子瞻已与金国秘使接触数轮。”崔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他想做的,不只是献图求荣。他欲借金人之力,于上元节皇帝登宣德门与民同乐时,发动宫变,废立新君。新帝登基,第一道诏书便是割让河北三镇,以求‘和平’。”
      “所以你要抢图?”柳七娘问。
      “不,”崔明远摇头,手指点在图卷上一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我要让它永远‘消失’,或者,变成一张废纸。真图一旦现世,无论落入金国还是陆子瞻手中,都会成为他们肆无忌惮的筹码。金人会即刻南侵,朝廷会彻底分裂,战火一起,最先成齑粉的,永远是市井百姓。不如让它成为一个传说,让所有野心家都抓不住那根‘名正言顺’的线头。”
      柳七娘凝视他良久,忽然嗤笑一声:“崔明远,你比我想的还要天真。”
      “或许。”他坦然承认,将凉了的茶根泼入一旁陶盂,“但天真的人,有时比聪明人活得更久,因为他们信的东西不一样。”
      “合作如何?”他推过一张空白的契纸,上面只盖了一方小小的“清风”印,“你以牙人身份,帮我查清漕帮与影阁之间,究竟有多少条线连着陆子瞻。作为交换,我以茶肆为屏,尽我所能,为你和你关心的人,提供一道暂时的护身符。”
      “护身符?”柳七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尖拂过契纸边缘,那里有一道不易察觉的毛刺,“牙人若靠别人的符咒保命,骨头早凉在汴河底了。我要的不是保护,是情报——赵九郎是不是影阁的‘雪’?李娘子昨日暗示的刺杀名单,上面除了你,还有谁?”
      崔明远颔首:“是。他三年前接手漕帮,同年,影阁‘雪’字杀手重现江湖。此人手法干净,专挑江湖帮派首领或与漕运有关的官员下手,去年漕帮前任帮主‘暴毙’,实则是被一剑封喉,伤口巧妙隐藏在衣领之下。至于名单……”他略一沉吟,“李娘子是我安插在瓦舍的眼线,但她传递消息亦需谨慎。名单她只知大概,具体名讳,需另查。”
      柳七娘眼中寒光一闪。当年她逃离漕帮,正是因为赵九郎欲将她作为“礼物”献给某位权贵。她拼死反抗,被打断肋骨,最后是趁夜跳入冰冷的汴河,才侥幸逃生。那夜河水黑如墨汁,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喊出声,只在心里一遍遍刻下誓言。
      “我有个法子。”她从怀中取出那张桑皮假信,“用这个,引他去虹桥。他生性多疑,涉及《山河图》必亲至。届时,你的人可在暗处留影为证。”
      崔明远眉头微蹙:“风险太大。赵九郎不是莽夫,若他识破是局……”
      “他不会。”柳七娘语气笃定,“因为他自负聪明。他认定自己掌控一切,最无法容忍的,就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玩弄阴谋,尤其是涉及他最在意的权柄之物。这封信模仿的是他一个已‘意外身亡’的对头的笔迹,他会去验证。”
      崔明远看着她眼中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忽然明白了她能在漕帮那等虎狼之地存活下来,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牙人手段,有时胜过千军万马。”
      他转身从屋内取出一件黄铜物件,形似方匣,一侧嵌有透明琉璃片,旁连皮质气囊。“西洋镜,海商所赠。按下机括,可引天光留影于特制感光板上。我已安排两名可靠之人,携此物埋伏于虹桥左右。”
      柳七娘好奇地摸了摸冰凉的琉璃镜片:“真能留下人影?”
      “光影易逝,人心难留。能暂存其形,已是造化之巧。”他语气中有一丝淡淡的唏嘘。
      两人又商议了细节、接头暗号以及意外情况的应对之策,直至日上三竿。临别时,崔明远递给她一枚压得紧实的茶饼,饼身温热,隐隐透着茶香。“若遇紧急,无力回天,将此饼捏碎,撒于清风阁正门三尺之内。我自会知晓。”
      柳七娘接过,指腹感受到茶饼内部有一粒硬物——那是藏有更详细指示的蜡丸。
      当夜,假信通过陈伯之子陈小河之手,混入一批送往漕帮总舵的日常账目中,悄然置于赵九郎案头。
      与此同时,崔明远派出的两人——禁军老兵张猛与画院出身、心思细密的学徒林砚,扮作贩枣的货郎与算命瞎子,在虹桥两侧的茶摊、卦摊落了脚。西洋镜被小心藏匿在货担夹层与布幡之下。
      而柳七娘,则如常去了瓦舍,听李娘子说新编的《杨家将》,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瓦舍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李娘子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惊堂木拍得山响:“话说那杨六郎镇守三关,凭的不是兵多将广,而是深知民情,关内关外,一草一木,皆是他眼目!”
      台下叫好声一片。
      柳七娘坐在最角落,手里捏着一个刚买的糖人,耳朵却像狸猫般竖着,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散场后,她如常与李娘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却并未多言。回程时,她特意绕了远路,经过东市王婆的豆腐坊,买了两块嫩豆腐,又向隔壁摊贩称了半斤最便宜的粗盐——这是牙人行更隐晦的暗号:若买豆腐不加盐,代表“一切如常”;若加盐,则意味着“有异,需警惕”。
      她将豆腐和盐包放在清风阁侧门不起眼的石墩上。
      刚拐进通往七巧坊的窄巷,黑暗中,数道劲风骤然袭至!
      柳七娘汗毛倒竖,不及细想,身体已本能地向后仰倒,堪堪避过擦着咽喉掠过的冰冷刀锋。她足尖蹬地,向后急滑,口中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接着高喊:“东市王婆的豆腐馊了!馊了!”
      ——这是牙人网络最高级别的求救暗语,意为“遭遇致命袭击,速援并报警”。
      巷口立刻传来回应!先是几声凶狠的犬吠,接着是附近住户泼水开窗的声响,更有孩童被惊醒后尖锐的哭喊和大人怒骂“哪个杀千刀的半夜闹事”。
      混乱中,柳七娘凭着对地形的熟悉,撞开一户人家虚掩的后门,翻过两道矮墙,肩头被瓦片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她咬牙忍痛,最终从一处狗洞钻出,跌跌撞撞冲进了清风阁的后厨。
      崔明远正在擦拭茶具,见她浑身湿冷(躲藏时滚入了水缸),肩头渗血,眉头立刻锁紧:“他们动手了?是谁?”
      “‘雨’要杀你。”她扶着灶台喘息,脸色因失血和寒冷有些发白,“名单无误,三日内。他们知道你在查陆子瞻。”
      崔明远神色却未见太多惊讶,递过一块干净布巾:“我知道。所以我已安排几位‘茶客’,明日在茶肆设局,诱‘雨’现身。”
      柳七娘盯着他:“你早知道有这份名单?李娘子也是你故意透露给我知道的?”
      “李娘子是我的人,但她只知道传递消息,不知你我的具体关联。”他坦诚道,“我需要一个完全在朝堂棋盘之外的人,一个用朝堂规则无法预测和约束的人。而你,是汴京最锋利的‘意外’。”
      柳七娘冷笑:“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利用我?”
      “不。”他取来金疮药,示意她处理伤口,“我需要一个伙伴,一个能在阳光照不到的巷子里,守住底线的人。朝堂之争肮脏,江湖之水浑浊,唯有市井之中,或许还存着一丝‘活着’的本真。你让卖菜的王婆有余钱抓药,让陈小河的儿子能去私塾认字,让李娘子敢说真话……你在守的,才是汴京的根基。”
      柳七娘沉默地接过药瓶,自己麻利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涩。
      “若赵九郎真是‘雪’,且为陆子瞻效力,你会杀他吗?”她忽然问。
      崔明远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汴河的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若他通敌叛国,致使生灵涂炭,他该死。若他只为私仇或自保……留他一命,或许能撬开更大的缝隙。”
      柳七娘没再说话。她听出了他话语深处那一丝未曾泯灭的、属于读书人的“仁”。而她,早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中,学会了更残酷的法则:斩草,必须除根。
      次日,影像成功显影。虽然画面略显模糊,但那个立于虹桥之上、戴着青铜雪纹面具的玄色身影,以及面具边缘那道独特的、赵九郎特有的旧疤轮廓,足以成为铁证。
      崔明远将处理过的影像交给柳七娘:“足以坐实。”
      柳七娘却摇头,指着影像边缘一个不易察觉的细节——赵九郎的手,似乎有意无意地指向了镜头隐蔽的方向。“不够。他可能发现了。这更像是一次反向的试探,他想知道是谁在查他,手里有什么牌。”
      “为何?”
      “因为他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嗅觉最灵。他感觉到有不止一股力量在搅动汴京的水,而他自己,可能也只是一枚被更大力量推动的棋子。他在寻找跳出棋盘,或者成为棋手的机会。”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春雨,无声地浸润着汴京的街巷与河道。
      崔明远忽然问:“你为何选择帮我?甚至不惜与赵九郎、影阁为敌?”
      柳七娘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雨丝在窗纸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十年前,你父亲崔御史力排众议,废除了加征在牙人头上的‘牙税’,让汴京三百多户靠此谋生的牙人,喘过了一口气。我娘……是其中之一。她病重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崔家是清官,是好人。若有缘报恩,不可忘。’”
      崔明远怔住了。他从未想过,父亲生前一项出于公心的政令,会在十年后,于市井最深处,结下这样一颗种子。
      “我不是在帮你,”柳七娘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很清晰,“我是在帮汴京,帮像当年我娘那样,只想求条活路的普通人。”
      雨声渐沥,茶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氤氲不散。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再说话,一种奇异的、基于共同底线的默契,在寂静中悄然滋生。
      而在虹桥附近某间临河的酒楼雅间,赵九郎缓缓摘下沉重的青铜面具,露出那张阴鸷与俊朗奇异混合的脸。他指尖摩挲着面具内侧一道新鲜的划痕——那是昨日故意试探时留下的。他面前摊着一张湿漉漉的桑皮纸,米浆字迹已模糊不清。
      “七娘……”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意义不明的弧度,“十年不见,你倒真成了气候。搅进这摊浑水,你可想清楚了?”
      他推开临河的窗,冰冷的雨丝飘进来。汴河上灯火零星,夜航船像沉默的巨兽缓缓滑过。
      “崔明远……崔家的漏网之鱼。”他眼神深邃,“清流党,务实派,金人,影阁,现在又多了一个牙人……这棋局,越来越有趣了。”
      他抬手,将那张桑皮纸扔出窗外。纸片在空中翻滚几下,便被雨水打湿,沉入漆黑的汴河水底,无影无踪。
      窗扉合拢,隔断了雨声,也隔断了楼内深不可测的算计。
      汴京的春雨,能洗去尘埃,却冲不散已然渗入砖缝石隙的血腥与谋算。
      风暴的序曲,已然奏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