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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个婴儿 孤城。风从 ...

  •   孤城。

      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像兽的低吼。城墙上的砖石被血与霜反复浸透,颜色早已看不出本来的灰。

      那一日,犬戎再一次大举攻城。

      战鼓未响之前,舒婉君已经站在了城门内侧的高台上。

      她换下了嫁衣,只穿着一身素色战袍,外面披着厚重的披风。腹部已经明显隆起,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夫人,您不能——”副将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伸手。

      鼓槌很沉。她却举得极稳。

      第一声鼓响炸开时,城墙上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第二声,第三声——鼓声并不杂乱,也不急促,是军中最标准的节奏。那是岳承砚亲自教过她的。

      “稳住。”

      “鼓声一乱,人心就散。”如今,她替他说。

      城门缓缓开启,岳承砚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城内。

      他看见了她。

      “关门!”他厉声下令,却没再回头。

      战事持续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天色像被血浸过。

      鼓声忽然停了。

      城内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很快,有人奔上城楼。

      “夫人……夫人早产了!”

      岳承砚回城时,身上已经有三处箭伤。他几乎是被人抬进营帐的。血腥味还没散去,帐内已经多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孩子的哭声很轻,却异常清晰。

      岳承砚怔在那里。

      舒婉君脸色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却在看见他时露出一个极轻的笑。

      “是个男孩。”她说,“哭声不大,额头长得像你。”

      岳承砚一步一步走近,跪在榻前。他伸手,却不敢碰她。

      “你要走。”他说得极快,像怕自己犹豫,“现在就走。城撑不了多久了。”

      舒婉君看着他,摇头。“你在,我不走。”

      他猛地抬头,声音几乎哽住:“你留下,是死。”

      “我知道。”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可我不想你一个人。”

      沉默很久。久到帐外的风声像在哭。

      最终,是岳承砚先败下阵来。他闭了闭眼,低声说:“孩子……要走。”

      舒婉君没有反驳。她转头,对身边照顾的阿岚说:“备马。”

      孩子被包得很严,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舒婉君低头,在孩子额头轻轻一吻。“去找沈令清。”

      她声音很稳,“告诉她——这是我留给她的。”

      副将和阿岚红着眼,阿岚接过孩子,转身离去。

      夜色降临时,犬戎开始最后的攻城。

      岳承砚重新站上城头。伤口已经简单包扎,可血仍在往外渗。

      舒婉君跟着他,一步一步登上城楼。

      “你不该来。”他说。

      “这是我们的城。”她答。

      他忽然转身,用尽全力抱住她。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抱。很紧,很久。

      “若有来生……”

      他话未说完。

      箭破空而来。

      岳承砚身体一震。

      那一箭,正中心口。

      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慢慢转身,重新面对城外的黑暗。

      “守住——”

      他最后下令。

      然后,身体从城头缓缓倾倒。

      城破之时,火先起。

      舒婉君抱着他的尸体,站在城楼最高处。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安静。

      “你不怕火。”她低声说,“我陪你。”

      火焰吞噬城楼的那一刻,像一朵盛开的红莲。

      战报与孩子,一同送入京城。

      血字写得极稳:“岳承砚、舒婉君,战至城毁。”

      逸文看完,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是合上奏折,淡淡道:“孩子,送去沈家。”

      “此事,不必再议。”

      那一夜,京城无风。

      却有许多人,彻夜未眠。

      葛明远的书房一向很静。窗外是深秋的夜,梧桐叶落在青石阶上,风一吹,便有细碎的声响,却进不了书房半分。烛火被罩在素白灯纱里,光线柔和,却照得案上奏章的边角一一分明。

      他正执笔,在一份名单上慢慢划去一个名字。

      智囊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开口:“大人可有惋惜?”

      葛明远的笔微微一顿。随即,他放下笔,抬眼看向烛火,目光清冷,却并不凌厉。

      “惋惜?”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

      片刻后,他淡淡道:“岳承砚——只有血统,没有实力,也没有野心。”

      智囊一怔。

      葛明远继续说,语气平稳,几乎没有情绪起伏:

      “他最大的错,不在于身世,而在于不自知。”

      “幼童执宝于闹市,宝不是罪,幼童也不是罪。”

      “可闹市不认怜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微晃。

      “若他真有野心,便该在京城那几年就下手布局。”

      “若他真无野心,便不该握着那样的血脉不放,还妄想两全。”

      “守边,是最干净的死法。也是最无用的选择。”

      他转过身,重新回到案前,拿起那份名单。“这个世道,从来不奖励‘好人’。只承认‘能赢的人’。”

      烛火下,他的影子落在地上,修长而孤直。

      智囊忽然觉得背脊微凉,却仍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大人您呢?”

      葛明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将名单合上,语气冷静而笃定:

      “我不会让自己,成为那个幼童。”

      窗外,一片落叶被风卷起,又重重落下。书房内,灯火不动。

      智囊离开了。葛明远再次打开边境奏章。他又看向那个名字。舒婉君。

      他没有立刻合上信。

      灯影里,那三个字像是被水浸过,微微晕开。

      他忽然想起那一次与她说话的情形。

      她正蹲在药铺门口分拣草药,闻声抬头,眉眼干净,语气却并不客气:“若是官府的例行查验,稍等,我这就把账册取来。”

      他那时笑了一下,说:“不是查你。”

      她怔了怔,随后也笑了。

      那一笑,很浅,却让人忽然觉得,

      这世间原来还有不防备的目光。

      后来,他常去。

      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她称药、记账、给伙计讲药性。

      她会忽然抬头,像是早就知道他在:“葛公子,你站着不累么?”

      他走进去,她便给他倒一杯药茶。不是普通的茶。

      她说:“你们这些人,忙,心太热,要喝点静心的。”

      他曾在无数女子那里被奉若座上宾,却只有在她这里,被当作一个需要被照顾的普通人。

      有一晚下雪,她让伙计都先去休息,自己留在药铺里整理。

      他路过,见灯还亮着,推门进去。

      她抬头,说:“你怎么又来了?”

      语气不是责怪,倒像是已经习惯。

      那一夜,他们并肩坐在火盆旁。

      她一边烤手,一边轻声说起父母,说起医书,说起自己为什么要散方。

      他说:“你若留着,足以富贵一生。”

      她摇头:“那样,药就不再是药了。”

      他当时忽然很想告诉她,自己愿意替她挡下这世间的风雨。可他没有说。因为他太清楚,一旦说出口,这份感情,就会被放到秤上称重。

      他曾送过她一支玉簪。并不名贵,只是样式简单。

      她接过时愣了一下,说:“这不合规矩。”

      他笑:“只是觉得,簪在你发间,比在匣子里好看。”

      她终究还是收了。

      那天,她没有戴。

      几日后,他再见她,

      她把玉簪别在发侧,衣衫素净,却比京城任何贵女都耀眼。

      他心里一震。

      那一刻,他其实已经明白——若他愿意放下一切,她是会与他同行的。

      可正是那一刻,他退了一步。

      后来,他娶了高门之女。

      她没有问,也没有哭。

      只是在街角见到他时,微微颔首,像从前一样行礼。

      那一礼,比任何怨恨都锋利。

      如今,她死了。

      死在边关烽火里。

      死在一个,他曾经权衡过、却最终选择放弃的局里。

      夜更深了。

      烛芯炸了一下,火光微微偏移,照见案上那支旧玉簪。那是舒婉君离京前让沈令清送来的,还送了一些药茶,没有信,只是带了一句话“感谢葛大人曾经照顾药铺。”完全没提葛明远发现岳承砚身世的事情,似乎那只是命运的安排,而葛明远也不过是命运的安排。葛明远苦笑,她不知道这里面真正的推手和童谣背后的秘密。

      他始终没有让人收走那个放在桌子上的旧玉簪。

      看着那个玉簪,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未允许自己问的问题。为什么,当年他转身离开时,舒婉君没有追?

      她没有哭着质问。没有写信。没有托人传话。她只是安静地,把那份情意收回去,像把一味药重新放进匣中。

      可后来岳承砚明明也“抛弃”了她。甚至比他更决绝。一言不发。一骑绝尘。什么解释都没有留下。

      可她却追了。追到边关风沙里。追到烽火之中。追到城破血流。

      葛明远忽然明白了一件他一直拒绝承认的事。

      她这一生,从未追逐权势。

      也未依附血统。

      更不向往安稳。

      她只追逐——

      那个愿意为了她,被世界逼到绝境的人。

      而他呢?

      他是那个——

      在世界尚未逼他之前,

      就已经先一步,把她放下的人。

      烛火映着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她:“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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