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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河岸初逢 那一年,春 ...

  •   那一年,春水初涨。

      临河的柳枝刚刚抽了新芽,颜色浅得像少女袖口未干的墨。河水不急,却亮,映着天光,也映着岸边那座不大不小的城。

      沈令清十二岁。

      她站在河岸边,手里攥着一枚被水磨得圆润的白石,指尖冰凉,却舍不得放下。

      “小姐,小心脚下。”身后的侍女轻声提醒。

      沈令清却像没听见。她低着头,看河水一下一下拍着岸石,声音轻,却有一种恒久不变的执拗。

      她忽然把石子丢了出去。白石落水,没有溅起多大的浪,只在水面画出一个极浅的圈,很快就消失了。

      她怔怔地看着,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失落。原来,再好看的东西,掉进水里,也会不见。

      “喂!”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沈令清抬头。

      河的另一侧,一个比她略高的少女站在浅滩上,裙角被水打湿,却毫不在意。她挽着袖子,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篓,竹篓里晃着几尾银亮的小鱼。

      少女的眉眼很干净,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整条河都跟着亮了一下。

      “你丢石头的样子,好像很不开心。”她歪着头看沈令清,“是不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令清一怔,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被推着往前走。父亲要她读书、写字、学礼数;母亲教她画画、辨色、看山川走势;家里的长辈说,她将来会是个“极好的姑娘”。

      可她不知道,“极好”,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丢东西。”她小声说。“只是觉得……水太快了。”

      那少女听完,笑了。她把竹篓往岸上一放,干脆坐了下来,双腿垂在水里,毫不在意鞋袜尽湿。“水快不好吗?”她晃了晃脚,“水不快,就走不远。走不远,就看不到别的地方。”

      沈令清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话。

      不是规训,不是劝导,而像是在……邀请。

      “我叫舒婉君。”少女笑着伸出手,“你呢?”

      沈令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近了一步。

      “沈令清。”

      她报出名字的那一刻,河风正好吹过。

      柳枝轻摇,水面泛起细碎的光。

      她们就那样坐在河岸边,说了很多话。

      说各自的家,说城外的路,说以后想不想离开这里。

      舒婉君说,她想学医,想让很多人不用再害怕生病。
      沈令清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呢?”舒婉君问她。

      沈令清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说,“可我想看看,这条河最后会流到哪里。”

      舒婉君看了她一眼,没有笑话她。

      “那很好啊。”
      “要是不知道,就一起走一段。”

      这一句话,轻得像风。

      可很多年后,沈令清才明白,那是她这一生里,最早的一次——被命运轻轻拉住了袖角。

      夕阳渐低。

      沈令清的侍女开始焦急地张望。

      “小姐,该回去了。”

      沈令清站起身,有些不舍。

      “我也要走了。”舒婉君拍了拍裙子,“以后还能再见吗?”

      沈令清点头,又摇头。

      “我不知道。”

      舒婉君却笑得很笃定。

      “会的。”
      “河水这么长,总会再遇见。”

      她挥了挥手,转身踏进暮色里。

      沈令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与河岸的光影融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河面起了薄雾。

      沈令清醒得很早。

      她坐在窗边,把昨夜母亲教她画到一半的山石轻轻铺开,却怎么也下不了笔。昨夜河水的光、那少女的笑,都在纸上晃来晃去。她索性合上画册,披了件薄衫,悄悄出了门。河岸还是那条河岸。

      柳树依旧,水声依旧。

      只是她心里,隐隐期待着什么。

      她刚走近,就听见一声细细的、几乎要被水声淹没的叫声。“喵——”

      沈令清一惊,循声望去。

      浅滩边的乱石下,一只灰白的小猫正被水困住。水不深,却急,小猫拼命挣扎,爪子抓着石缝,却一次次被冲得滑下来。

      “别怕,别怕……”

      她下意识蹲下身,伸出手,却又不敢贸然下水。

      “让开一点。”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令清回头,看见舒婉君挽着裙摆,已经踏进水里。她动作很快,却不鲁莽,一步一步踩稳石头,伸手托住小猫的后颈。

      小猫吓坏了,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你看,”舒婉君把它举起来,水珠顺着它的毛滴落,“它信我。”

      沈令清连忙接过,用自己的帕子把小猫裹住。小猫缩成一团,湿漉漉的,抖得厉害。

      “它要是没人管,会活不下去的。”沈令清低声说。

      舒婉君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我带走它。”

      “你?”沈令清一愣。

      “嗯。”舒婉君认真地点头,“我住在城外的寺庙里,虽不富裕,但有檐有瓦,也有清水和米汤。”

      她低头看着小猫,又抬头看沈令清,笑得坦荡。“总不能让它再掉回河里。”

      沈令清心里一动。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未来,就已经先把眼前的生命抱进了怀里。

      小猫被带回了寺庙。寺庙不大,却很干净。院里有棵老槐树,蝉声在午后响得震天。小猫被安置在廊下的木篮里,喝了点温水,很快睡着了。

      “它叫什么名字?”沈令清问。

      舒婉君想了想,看向远处的城门。

      “就叫‘永平’吧。”

      “这里是永平城,它能活下来,也是因为这一段平安。”

      沈令清轻声重复了一遍:“永平。”

      这个名字,被她记在了心里。

      傍晚的楞伽庵,比白日安静许多。

      香炉里刚添了新香,烟细细直直,像不愿惊动谁。院子里只剩蝉声渐歇,偶尔有晚风吹动檐下的风铃。

      永平蜷在木篮里,睡得正熟。

      沈令清和舒婉君并肩坐在廊下,各自捧着一盏温茶,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是那种不尴尬的沉默。

      像是都在想——

      要不要,把自己交出去。

      过了一会儿,沈令清先开了口。

      “我家在京郊玉屏山。”

      她说得很轻,却很清楚。

      “父亲身体不好,早些年就退隐了。山里清静,他在那里养病,不再过问朝中的事。”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杯沿。

      “母亲……常年在外。”

      舒婉君抬头看她。

      “她画画。”沈令清笑了一下,“也写画史。各地画家、山水、笔法,她都要亲眼看过才肯记。还有——”

      她声音低了些。“她也替父亲找药。名医、偏方、山中草木,只要听说过,就要去看一眼。”

      她没有说“病重”,只说“找药”。

      可那一瞬间,舒婉君已经懂了。

      “那你呢?”舒婉君问。

      沈令清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我陪她走,也陪她记。”

      “有时候画画,有时候只是看。”

      她抬眼笑了笑,像是第一次这样把自己说出来。

      “算不上有什么本事,但至少……知道自己在走哪条路。”

      舒婉君点了点头。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我家,原来也是在京城的。”

      这句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轻轻愣了一下。

      “父母是医生。”

      “以前在城里有一间小药铺,不大,但很干净。”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却像是在一条旧路上慢慢走。

      “后来他们身体不好,回了老家。没几年,就先后走了。”

      沈令清下意识握紧了茶盏。

      “家里的田地、药铺……我都交回族里了。”

      舒婉君笑了笑,却带着一点无奈。

      “舒家人不会经营,只知道花钱。京城的小药铺,后来也卖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有时候想想,也可惜。”

      风铃响了一下。

      “那你现在——”沈令清轻声问。

      “寄居在这里。”

      舒婉君抬头,看着楞伽庵的匾额。

      “庵里清静,我读医书,帮附近的人看看病,换点香火钱。”

      “也算……没辜负父母教我的那些东西。”

      她说完,看向沈令清。

      “至少,我还记得他们是怎么救人的。”

      沈令清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

      不是痛,是认同。

      她们都失去了一部分世界,

      却还在努力把剩下的那一部分,活得有用、有意义。

      “你以后……”沈令清迟疑了一下,“想回京城吗?”

      舒婉君想了想。

      “想。”

      “不是为了从前的家,是为了……把该留下的,再留下来。”

      她笑得很坦然。

      “开一家药铺也好,救一个人也好,总要留下些什么。”

      沈令清低头,看着熟睡的小猫。

      “那我们很像。”

      舒婉君轻声笑了。“是吗?”

      “嗯。”沈令清抬头,目光清澈。“我们都不是要回到过去的人。”

      夜色慢慢落下。

      庵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两个少女并肩坐着,第一次把各自的来路摊开在夜风里,却没有被风吹散。

      那个夏天,就这样慢慢展开。

      白日里,沈令清陪着母亲走访城中画师。母亲一边记录,一边讲画史——谁师从何人,哪一笔像山风,哪一笔像流水。

      “画画不是记形。”

      母亲对她说,“是记你当时看世界的心。”

      傍晚,她便去寺庙。舒婉君教她认药、晒草、分辨气味;她则给舒婉君画小像,画永平趴在窗边打盹的样子。

      她们在槐树下下棋,输的人去打水。

      在雨后晒经书,衣角沾着泥,也不觉得狼狈。

      她们说很多话。说如果有一天分开,要不要再见。

      “要是以后走散了怎么办?”沈令清问。

      舒婉君想了想,抬头看山。

      “那就约个地方。”

      一个月后,风里多了点凉意。

      沈令清的母亲合上厚厚一摞手稿,轻声说:“永平的画师史,收齐了。”

      她抬头看女儿。“我们该走了。”

      沈令清心口一紧。她跑去寺庙,舒婉君正蹲在地上给永平换水。小猫已经长了一圈,看见沈令清,喵了一声。

      “我要走了。”沈令清说。

      舒婉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去京城吗?”

      “嗯。”

      “京郊玉屏山,有沈府。”

      舒婉君点头。

      “那就在那里再见。”

      她笑得很稳,“我会去找你的。”

      沈令清郑重地点头。

      河水在城外,静静流向远方。

      而两个少女,站在各自的路口,把一句“再见”,说得像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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