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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蘅芜暗香 第九回蘅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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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蘅芜暗香
荣国府另一侧,蘅芜苑。
宝钗坐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卷《女诫》,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嘶吼声,提醒着她外面已是炼狱。
“姑娘,喝口参茶吧。”莺儿端茶过来,手抖得厉害。
宝钗接过,却没喝。她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依旧端庄,依旧从容,可眼底深处,有一丝东西在碎裂。
“莺儿,你说……”她轻声问,“若是我们当初听了妈的话,搬去梨香院,是不是……就不会困在这里了?”
梨香院在府外,临街,或许……早就逃出去了。
莺儿红了眼圈:“姑娘别这么说,这都是命……”
“命?”宝钗笑了,“我从来不信命。”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前。
蘅芜苑的门比潇湘馆的更厚重,是铁木包铜的,一时半会儿撞不开。
可她知道,守不住的。
粮食快没了,水也快没了,而外头那些东西……不知疲倦。
“姑娘,您想做什么?”莺儿慌了。
“我想……”宝钗顿了顿,“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那些人……还有人性。”宝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倒出几粒药丸,“这是妈临走前给我的,说是关外来的‘血参丹’,危急时刻能吊命。”
莺儿瞪大眼:“姑娘,您不是说这药邪门,不能吃吗?”
“是不能吃。”宝钗看着药丸,“可或许……能换命。”
她把药丸重新装好,又取出纸笔,匆匆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锦囊。
“莺儿,你去墙头,把这个……扔出去。”
“扔给谁?”
“谁捡到,就给谁。”宝钗说,“若是那些怪物捡到,就当喂狗。若是……若是那些关外的人捡到……”
她没说完,但莺儿懂了。
姑娘想用这邪门的药,换一条生路——哪怕是投靠那些更邪门的人。
“姑娘,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就是等死。”宝钗看着她,“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
莺儿一咬牙,接过锦囊,搬来梯子,爬上墙头。
墙外,一片死寂。只有几个晃动的影子,在远处游荡。
她用力把锦囊扔了出去。
锦囊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墙外的枯草丛里。
片刻后,一双靴子停在了锦囊旁。
靴子的主人弯腰,捡起锦囊,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药丸和字条。
他抬起头,望向蘅芜苑的墙头。
那是一张关外蛮族的脸,高颧骨,深眼窝,脸上刺着青色的图腾。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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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京城,正阳门外。
守城校尉赵横扒着垛口,望着城外黑压压的一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三天前,这些“东西”还只是零星出现在街巷里,顺天府的衙役就能处置。
两天前,它们开始成群结队,五城兵马司出动了。
一天前……一天前,正阳门外聚集的“东西”,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校尉,箭……箭矢快用完了。”副将喘着粗气跑来,甲胄上全是黑红的血污,“滚石、檑木也剩不到三成。”
赵横没回头:“火油呢?”
“还剩最后三瓮。”
三瓮。赵横心里一沉。城下至少有上千“怪物”,三瓮火油,杯水车薪。
他望向城下。
那些东西正簇拥着,推搡着,层层叠叠地挤在城墙根下。
它们大多衣衫褴褛,有些甚至赤身裸体——衣服是在撕扯中扯烂的。
它们仰着头,空洞的眼眶对着城头,张着嘴,发出“嗬嗬”的低吼。
那声音连成一片,像地府传来的呻吟。
“它们在……叠罗汉。”副将声音发颤。
赵横看见了。
最底层的“东西”被后面的推挤着,紧贴着城墙,后面的踩踏着前面的肩膀、脑袋,一层层往上堆。
虽然笨拙,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升高。
已经有几只枯槁的手爪扒上了垛口边缘。
“倒火油!”赵横嘶吼。
最后三瓮火油倾泻而下,淋在那些攀爬的躯体上。
火箭射下,“轰”地一声,火焰腾起。
焦臭味冲天,数具燃烧的躯体惨叫着坠落,砸进下头的人堆里。
可火势很快就被扑灭了——不是被扑灭,是被压灭。
更多的“东西”涌上来,踩踏着同伴燃烧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校尉!东边!东边撑不住了!”
赵横扭头。东侧城墙的一段,垛口已经被扒塌了半截,几十只青灰色的手伸上来,乱抓乱挠。
几个守军被拖下去,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牙酸的撕咬声。
“预备队!顶上去!”赵横拔刀。
可他心里清楚,没有预备队了。
三天血战,三千守军折损过半,剩下的也大多带伤。而城下……城下仿佛无穷无尽。
“校尉,你看……”副将忽然指向远方。
赵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正阳门大街的尽头,黑压压的人潮正缓缓涌来。
不是“怪物”,是活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哭喊着,推搡着,朝城门涌来。
“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军爷!求求你们!放我们进去吧!”
“后面……后面有吃人的怪物啊!”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人潮如洪水,冲击着紧闭的城门。
赵横的手在抖。开城门?城外是上千“怪物”,门一开,它们就会涌进来。不开?那些是活生生的百姓,是老人、孩子、女人……
“校尉,怎么办?”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横闭了闭眼。他想起自己当兵的第一天,父亲对他说:“横儿,当兵吃粮,为的是保境安民。”
保境安民。
可如今,境保不住了,民……也安不了了。
“弓箭手!”他睁开眼,声音嘶哑,“对准……对准城下百姓。”
副将愣住了:“校尉?!”
“我说,对准城下百姓!”赵横吼道,“放箭!”
“可那是百姓啊!”
“他们已经死了!”赵横指着人潮后方——那里,十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正追上来,扑倒落在后面的老弱,撕咬,啃食,“不开门,他们死在怪物嘴里。开门,他们死在我们手里。选一个!”
副将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箭雨落下。
哭喊声变成了惨叫声,咒骂声。有人中箭倒地,有人被踩踏,有人疯了似的撞门。鲜血染红了城门下的青石板。
而更远处,那些“怪物”闻到了血腥味,更加疯狂地涌来。
赵横看着这一切,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文明崩塌了。
在他下令向百姓放箭的那一刻,那个他守护了半辈子的东西,已经碎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