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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回 何为富贵(湘云结局)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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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何为富贵(湘云结局)
收复江宁二十年后,广州。
码头上帆樯如林,各国的商船进进出出,肤色各异的商人、水手、苦力穿梭往来,嘈杂的吆喝声、号子声、锣鼓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临江最气派的一座商楼,高悬匾额:“云帆商行”。
楼高五层,飞檐斗拱,气派非常。
门前一对石狮,威武雄壮。
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有汉人,有洋人,有官员,有商人,个个衣着光鲜,谈笑风生。
三楼的账房里,湘云正在看账本。
她已年过四十,可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湖蓝色的杭绸褙子,头上只插一根赤金点翠簪,腕上戴着一对翡翠镯子,通身的气派,却不显俗艳,反而有种历经世事的从容。
“东家,上个月的账出来了。”账房先生呈上账册,“南洋的香料、象牙,东洋的漆器、瓷器,西洋的钟表、玻璃,都卖得好。净利三万八千两。”
湘云接过,扫了几眼,点点头:“不错。告诉各分号掌柜,这个月每人多支十两赏银。”
“谢东家!”账房先生喜滋滋地去了。
湘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码头,思绪飘远。
二十年前,她离开江南,来到广州,从一家小药铺做起,到如今商行遍布南洋、东洋、西洋,成为东南第一女商,其中的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
起初,没人看得起她一个女人做生意。说她抛头露面,不成体统;说她妇人之见,难成大事;甚至有人说她是靠美色,靠关系。
她不争辩,只是埋头做事。她卖的药材,货真价实;她做的生意,童叟无欺;她待伙计,宽厚仁义。渐渐地,名声传开了,生意做大了。
她不止做生意,也做善事。
在广州开“回春堂”总号,免费给穷人看病施药;在各地开“义学”,让穷孩子读书;在码头设“义渡”,免费送穷苦人过江。
百姓叫她“云姑娘”,说她心善,说她仁义。官府也敬她三分,因为她纳税多,捐输多,是广州城的财神爷。
可她心里,始终有块空缺。
二十年前,在圣山脚下,她亲眼看着□□死在她面前。
那个草原上的汉子,为了帮她取玄冰,断了一只手,流尽了血。
他死前说:“湘云姑娘,下辈子……咱们在草原上……再比射箭……”
她忘不了他。
所以二十年了,她未嫁。不是没人提亲,提亲的人能从广州排到金陵,可她都拒了。
她说:“我心里有人了,装不下第二个。”
那人已经不在了,可她还守着。
“东家,”一个伙计在门外禀报,“金陵来人了,说是书院的,要见您。”
“快请!”
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眉清目秀,举止文雅,是林安的儿子周文(随母姓氏),在清凉书院读书,今年要参加乡试。
“文儿拜见姑婆。”周文行礼。
“快起来。”湘云扶起他,“你父亲可好?书院可好?”
“都好。”周文说,“父亲让我来,一是给姑婆请安,二是有事相求。”
“何事?”
“书院要扩建藏书楼,缺些海外典籍。父亲说,姑婆商行遍布海外,可否帮忙搜罗些?”
“这是好事。”湘云点头,“要什么书?天文?地理?算学?医药?”
“都要。”周文说,“父亲说,书院要开‘西学’科,教授海外学问。他说,这世道变了,不能只读圣贤书,还得睁眼看世界。”
湘云笑了:“你父亲有见识。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让南洋、西洋各分号,尽力搜罗。三个月后,第一批书就能到金陵。”
“谢姑婆!”周文大喜。
“还有,”湘云说,“你既来了,就在广州多住些日子。我带你看看码头,看看商船,看看那些洋人带来的新鲜玩意儿。回去告诉你父亲,书院要开西学,我捐五万两银子。”
“姑婆大恩,书院永记!”
“什么恩不恩的。”湘云摆摆手,“我也是书院出来的,该为书院出力。”
是啊,她也是书院出来的。
当年在清凉书院,她跟李纨、探春找来的先生学算学,学医药,才有了今天的见识,今天的能力。
“对了,”她想起什么,“你可知,惜春姑姑……可有消息?”
周文神色一黯:“惜春姑婆……多年前在峨眉山出家了。妙玉先生去看过她,说她一切安好,只是……不愿再见故人。”
惜春……湘云心中一痛。
那个从小孤僻,爱画画的四妹妹,最终选择了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也好,人各有志,只要她心安就好。
“你回去时,替我去看看她。”湘云说,“告诉她,姐姐想她。若她愿意,来广州住些日子,看看海,散散心。”
“是。”
周文在广州住了一个月,湘云带他逛遍了港口,见了各国商人,看了各种新鲜玩意儿——自鸣钟、千里镜、西洋画、玻璃器……周文大开眼界,回去时,带了好几箱书和器物。
送走周文,湘云独自登上商楼顶层。
这里视野极好,可俯瞰整个广州城,远眺珠江入海。
夕阳西下,海面一片金红,归帆点点,美不胜收。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史家,她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靠叔父抚养,看人脸色过日子。后来进了贾府,和姐妹们一处,才有了些快乐时光。再后来,天下大乱,她跟着宝玉、黛玉逃难,九死一生。
她本以为自己会死在乱世,像无数人一样。
可她没有,她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因为她不服输。因为她信,人定胜天。
“东家,”一个老伙计走上来,“南洋的船回来了,带回来个稀罕物,您要不要看看?”
“什么稀罕物?”
“是个……是个会说人话的鸟。”
会说人话的鸟?湘云来了兴趣,下楼去看。
船舱里,果然有个大铁笼,里头关着只五彩斑斓的大鸟,见人来了,张口道:“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字正腔圆,是广州话。
众人都乐了。
湘云也笑,赏了船主一百两银子,把鸟留下,养在商楼里。
这鸟成了商行的宝贝,见人就说“恭喜发财”,生意人最爱听这个。
湘云给它取名“如意”,天天亲自喂食。
这日,她正在喂鸟,一个洋商求见。那洋商叫詹姆斯,英吉利人,在广州经商十年,和湘云是老相识了。
“云,我要回国了。”詹姆斯用生硬的汉语说。
“回国?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詹姆斯说,“我老了,想回家了。这次来,是跟你辞行,还有……有样东西送你。”
他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块怀表,鎏金珐琅,精美非常。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洋文。
“这是什么意思?”湘云问。
詹姆斯脸一红,用英语说了句什么,又用汉语磕磕绊绊地解释:“意思是……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东方女子……我会永远……记得你……”
湘云一愣,随即笑了:“多谢。我也会记得你,记得我们做了十年生意,从没红过脸。”
詹姆斯深深看了她一眼,行礼告辞。
湘云拿着怀表,走到窗边,看着詹姆斯的船缓缓驶离码头,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人生就是这样,不断遇见,不断告别。有些人,一别就是永别。
就像□□。就像元春。就像宝钗。就像黛玉。就像……很多很多人。
可他们还活在她心里。
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他们,想起那些共度的时光,或喜或悲,都是珍贵的。
又过了十年。
一日账房先生汇报完日常工作后说道
“下个月是您五十整寿,各分号的掌柜都来信,要回来给您祝寿。您看……”
“不必了。”湘云摇头,“让他们各安其职,不必奔波。寿礼……就折成银子,捐给各地的义学、医馆。”
“是。”
五十岁了。
湘云看着镜中的自己,鬓边已有白发,眼角已有细纹,可眼神依旧明亮,依旧有光。
她想起小时候,算命的说她“命硬,克亲,但后福无穷”。
她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父母早逝,叔父薄情,她确实命硬。
可后福……她有了。这偌大的家业,这众人的敬重,这自由自在的生活,就是她的福。
够了。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写给李纨,写给探春,写给妙玉,写给所有还活着的姐妹。告诉她们,她很好,生意很好,身体很好,让她们放心。
最后,她写了一封特别的信,没有收信人,只写了几行字:
“□□,你在那边可好?
我今年五十了,头发白了,可还能拉开三石的弓。广州的春天很美,木棉花开得像火。我常常想起圣山,想起你断手取玄冰的样子。
你说下辈子在草原比射箭,我记着呢。等着我。”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上火漆,却不知该寄往何处。
最终,她走到江边,将信放进一只小木船,点上蜡烛,推入江中。小
船顺流而下,渐行渐远。
“去吧,”她轻声说,“告诉他,我一切都好。”
江风吹过,拂起她的白发。
她站在江边,望着远去的船,直到烛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身后,广州城万家灯火,照亮半边天。
这片她奋斗了二十年的土地,这片给了她财富、名誉、自由的土地,如今是她的家。
她会守着这个家,直到老,直到死。
然后,去草原,找那个人,比一场等了二十年的射箭。
(湘云结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