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回 黛玉守家 第三回黛玉 ...

  •   第三回黛玉守家

      “姑娘,没事了,没事了……”紫鹃喃喃道,不知是在安慰黛玉,还是在安慰自己。

      “把门闩上。”黛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顶门杠,再搬些重物来。”

      雪雁应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去寻东西。

      紫鹃扶着黛玉在廊下坐了,转身去点灯。

      昏黄的烛光亮起,照亮这方小小的院落——潇湘馆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道粉墙围着,墙内种满湘妃竹,只南面一道月洞门与外界相通。此刻,这门成了唯一的屏障。

      “外头……外头怎么样了?”雪雁搬来一口箱子抵在门后,声音发颤。

      黛玉没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远处,荣禧堂方向火光冲天,哭喊声、惨叫声隐约可闻,其间夹杂着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

      而近处,潇湘馆外的石子路上,已能看见蹒跚的身影在游荡。

      “姑娘,咱们……咱们能守住吗?”紫鹃端了碗热茶过来,手还在抖。

      黛玉接过茶碗,指尖冰凉。

      她环顾四周——潇湘馆里统共不过十几个人:她、紫鹃、雪雁,还有四个洒扫的小丫鬟,两个粗使婆子,外加一个看园子的老仆林老汉。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

      “守不住也得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的平静,“这门若破了,咱们都得死。”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她抬头看了看那道粉墙——不算高,一个成年男子若想翻,未必翻不过来。

      “林伯。”她唤道。

      看园子的老仆林老汉佝偻着背过来:“姑娘吩咐。”

      “我记得,后头库房里,存着些修葺园子用的青砖、木料?”

      “是,还有些生石灰、桐油。”

      “全都搬出来。”黛玉顿了顿,“紫鹃,你带人去小厨房,把菜刀、柴刀、剪子,凡是尖利的物件,都找出来。雪雁,你去我屋里,把药箱拿来,还有那些白布、针线。”

      紫鹃愣了:“姑娘,这是要……”

      “砌墙。”黛玉说,“把月洞门彻底封死。”

      “可、可封死了,咱们怎么出去?外头的人怎么进来?”

      黛玉沉默了片刻。远处又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撕心裂肺。

      “出不去了。”她轻声说,“至于外头的人……能活下来的,自然会想法子进来。活不下来的……”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紫鹃看着自家姑娘。

      烛光下,黛玉的脸苍白如纸,可那双总是含愁带泪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烧着两簇冰冷的火。

      “我这就去。”紫鹃转身就走,步履竟稳了几分。

      雪雁咬了咬唇,也跟了上去。

      林老汉看着这个平日里弱不禁风的林姑娘,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他躬身道:“姑娘,砌墙的活计老奴在行,只是人手……”

      “能动的都去帮忙。”黛玉说,“婆子们搬砖,丫鬟们递料,您来砌。不必砌得多好看,只求要快,要厚,要让人撞不开。”

      “是。”

      院子里很快忙碌起来。库房里的青砖被一块块搬出,堆在月洞门前。林老汉挽起袖子,和了泥灰,开始垒墙。

      他年轻时是泥瓦匠,手艺还在,只是年岁大了,动作慢些。

      两个粗使婆子咬着牙搬砖,手上磨出了水泡也顾不得。

      四个小丫鬟年纪小,搬不动整砖,就两人抬一块,小脸憋得通红。
      紫鹃带着人从小厨房出来,怀里抱着五六把菜刀、柴刀,还有几把剪子。

      雪雁抱着药箱和白布,想了想,又回屋把黛玉做针线用的顶针、锥子都拿了出来。

      黛玉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忙碌。

      夜风很冷,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拢了拢衣襟,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几卷画轴——那是她平日里最珍爱的几幅字画,有前朝名家的真迹,也有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姑娘,这……”雪雁瞪大了眼。

      黛玉没解释,只是将画轴展开,一幅幅铺在廊下的石阶上。画上是山水、是花鸟、是烟雨江南,是这个园子外早已回不去的太平岁月。

      “撕了。”她说。

      “什么?”

      “撕成条,浸了桐油,缠在木棍上。”黛玉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若有东西翻墙进来,这就是咱们的第一道防线。”

      紫鹃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上前接过一幅画,那是唐寅的《秋风纨扇图》,价值连城。她看了黛玉一眼,黛玉点了点头。紫鹃一咬牙,“刺啦”一声,将画撕作两半。

      雪雁的眼泪掉了下来,可她也上前,抱起另一幅文徵明的山水,用力撕开。

      画轴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可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嘶吼。

      墙,在一寸寸垒高。

      寅时,墙砌到一半。

      远处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直朝潇湘馆这边来。

      “开门!快开门啊!”

      是邢夫人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紧接着是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几个婆子的哭喊,中间还夹杂着小孩子的啼哭——是贾琮,大房的小儿子。

      黛玉走到门边,透过还未封死的墙缝往外看。

      只见外头黑压压一群人,约莫二三十个,皆是衣衫不整、神色惊惶。

      邢夫人被两个婆子架着,头发散乱,一只鞋都跑丢了。

      王善保家的怀里抱着贾琮,那孩子哭得声嘶力竭。还有几个丫鬟、小厮,个个面如土色。

      “林姑娘!林丫头!快开门让我们进去!”邢夫人拍打着门板,声音里带着哭腔,“外头、外头全是吃人的怪物!琏哥儿他们顶不住了,都往这边撤了,快开门啊!”

      黛玉没动。

      “姑娘……”紫鹃低声唤道,眼里有不忍。

      雪雁也望过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墙外的哭喊声越来越大,拍门声越来越急。而更远处,那些蹒跚的身影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正摇晃着朝这边聚拢。

      “林丫头!你好狠的心!”邢夫人尖叫道,“见死不救,你还是不是人!老太太平日白疼你了!”

      黛玉闭上眼。她想起邢夫人平日里的刻薄嘴脸,想起她总在背地里说自己是“孤女”、“吃白食的”,想起她有意无意的排挤和搪塞,想起她吝啬和蛮横。

      可她睁眼时,看见了王善保家的怀里的贾琮。那孩子才四岁,什么也不懂,只是哭,小脸憋得通红。

      “开一条缝。”黛玉说,“只让女人和孩子进来。男人,去别处。”

      “姑娘!”林老汉急了,“开了缝,万一那些东西冲进来……”

      “那就快点。”黛玉的声音冷得像冰,“紫鹃,雪雁,拿好家伙,守在门边。进来的若有不对劲的,直接动手。”

      墙垒到齐胸高,还留着一段缺口。林老汉和两个婆子用力挪开顶门的箱子,将门闩拉开一道缝。

      “快!”

      门开了一条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邢夫人第一个挤进来,险些绊倒。紧接着是王善保家的抱着贾琮,周瑞家的,还有几个丫鬟,一个六七岁的小道童。男仆和小厮被拦在外头,急得跳脚。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林姑娘,行行好……”

      黛玉站在门内,手里握着一把剪子,尖头朝外:“我说了,男人去别处。怡红院、蘅芜苑,哪里都行,别聚在一处。”

      “你——”一个男仆瞪着眼想骂,可对上黛玉的目光,话又咽了回去。那目光太冷,冷得不似活人。

      最后进来的是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襁褓。她刚挤进门,墙外就传来一声惨叫——是个落在后头的小厮,被一只从暗处扑出来的“东西”按倒在地,脖颈被生生咬断。

      “关门!快关门!”

      门被重重合上,门闩落下,箱子重新顶回去。

      林老汉和婆子们手脚并用,将最后几块青砖垒上,泥灰糊得严严实实。

      墙,彻底封死了。

      院内,死一般的寂静。刚进来的人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恐。邢夫人抱着贾琮,哭作一团。几个丫鬟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黛玉数了数——连自己在内,潇湘馆里现在有二十几人。

      粮食呢?水呢?能撑几天?

      她正思忖着,邢夫人忽然站了起来,指着黛玉的鼻子骂道:“好你个林黛玉!方才为何不开门?你存心要我们死在外头是不是?我告诉你,老太太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想活!”

      黛玉看着她,没说话。

      邢夫人更来劲了,声音拔高:“还有,这院子里现在谁做主?我好歹是长辈,这里轮得到你发号施令?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去,把正房收拾出来,我和琮哥儿要住。还有,把吃的喝的都拿出来,折腾了一夜,饿死了。”

      王善保家的和周瑞家的对视一眼,没动,只拿眼瞅黛玉。

      邢夫人火了:“反了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太太要住正房,可以。”黛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只是有几点,须得说在前头。”

      “第一,这院子现在有二十几口人。存粮有限,从今日起,所有人,无论主子奴才,每日两餐,每餐一碗稀粥,一块干粮。多一口也没有。”

      “什么?!”邢夫人尖叫,“一碗稀粥?你当喂猫呢!”

      “第二,所有人,无论主子奴才,都得干活。”黛玉不理她,继续说,“女人轮流守夜、做饭、照料伤患;男人加固围墙、清理杂物、制作武器。不劳者不得食。”

      “第三,若有谁不听号令,私藏粮食,或行为不端,扰乱人心——”黛玉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就请出去,自寻生路。”

      邢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个小贱人,反了天了!我这就去找凤丫头,找老太太评理!”

      “二嫂子腿伤了,在荣禧堂生死未卜。老太太晕过去了,被抬进里屋,这会儿也不知醒了没有。”黛玉淡淡道,“太太要去,门在那边,请自便。”

      邢夫人一滞,这才想起外头是炼狱。她张了张嘴,还想骂,可看着黛玉那双冰冷的眼睛,话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林姑娘说得在理。”一直沉默的周瑞家的忽然开口,“这光景,还分什么主子奴才,能活命才是正经。”

      王善保家的也点头:“我听林姑娘的。”

      几个丫鬟婆子小声附和。

      邢夫人孤立无援,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恨恨一跺脚,抱着贾琮进了正房,“砰”地关上门。

      黛玉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没说什么。

      她转身,对众人道:“紫鹃,带人去清点粮食、水。雪雁,把药箱拿来,有伤的治伤。林伯,带人再查查围墙,看看还有没有薄弱处。其余人,抓紧时间歇息,丑时三刻,准时换防。”

      众人应了,各自散去。

      黛玉独自站在院中。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可那光不是金色的,而是惨白惨白的,像是死人的脸。远处,嘶吼声、惨叫声仍未停歇,只是比夜里稀疏了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了泥灰,还有一道不知何时划破的血口子,正渗着血珠。不疼,只是木木的。

      “姑娘。”紫鹃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湿布,“擦擦手吧。”

      黛玉接过,慢慢擦着手上的泥和血。紫鹃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说:“姑娘,您……您和从前不一样了。”

      “是么。”黛玉轻声说。

      “从前的姑娘,不会撕了那些画,不会拿剪子对着人,更不会……不会这么……”紫鹃找不到词。

      “更不会这么狠心,是么。”黛玉接道。

      紫鹃没说话。

      “紫鹃。”黛玉抬起头,望着天边那抹惨白,“你知道我方才关门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

      “我在想,若是父亲还在,他会怎么做。”黛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父亲常说,为官者,当以民为本。可若‘民’要吃人,‘官’又当如何?”

      紫鹃听不懂。

      “我也想当个好人,想救所有人。”黛玉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可这院子就这么大,粮食就这么多。我救了外头那几十个,里头这二十三个就得死。我选了里头的,外头的就得死。你说,我这算杀人,还是救人?”

      紫鹃答不上来。

      “所以啊,这世道,早就不让人当‘好人’了。”黛玉将沾血的布扔在地上,“既然当不了好人,那就当个恶人吧。至少,恶人能活下来。”

      她转身,朝厢房走去。晨光熹微,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有些孤峭。

      墙外,又传来一声嘶吼,很近,很近。

      天亮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