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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秋日惊变 第一回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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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秋日惊变
秋分那日,荣国府东角门当值的李贵最先觉出不对。
晨起时,街面上比平日安静三分。
往日这时候,送菜的、挑水的、走街串巷的货郎早已嘈嘈切切,今日却只闻零星几声梆子响,闷闷的,像是裹在棉絮里敲。
李贵搓了搓手,朝掌心哈口白气,抬眼望了望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塌下来。
“贵叔,您瞧。”门房小厮顺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对街王太医家的药铺,到这会儿还没卸门板呢。”
李贵眯眼望去。
果然,王家药铺两扇黑漆门紧闭,门楣上那方“妙手回春”的匾额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出几分森然。
这不寻常。王太医家三代行医,风雨无阻,便是年节也半掩着门应诊,从未有过这般辰光了还不开张的理儿。
“许是家里有事。”李贵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打了个突。
正说着,长街尽头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顺天府的衙役簇拥着一辆板车匆匆而过,车上用草席盖着什么,席子边缘露出半只青紫色的手,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水渍,蜿蜒如蛇。
顺子缩了缩脖子:“这都第三辆了……”
李贵没接话。
这些日子,京城里怪事频发。
先是西城骡马市有贩子发了癔症,见人就咬,被捆了送官;后是南城甜水井胡同,一夜之间死了七口人,说是时疫,可封了整条胡同,连仵作都不敢轻易进去。
上头只说“夏秋之交,瘴气流行”,让各家各户闭门少出,可暗地里,种种流言早已在仆役间传得沸沸扬扬。
“贵叔,您说……”顺子声音发颤,“会不会真像他们说的,是……是尸瘟?”
“闭嘴!”李贵低喝一声,四下张望,“胡吣什么!让上头听见,仔细你的皮!”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阵阵发毛。
前几日起夜,他分明听见后巷有古怪声响——像是有人拖着脚走路,一步一顿,间或夹杂着喉咙深处发出的“嗬嗬”声,不似人声。
他扒着门缝瞧过一眼,月光下,一个身影在巷子深处徘徊,脖颈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着,走起路来左肩高右肩低。
“换完这班,都警醒些。”李贵叮嘱道,“这几日值夜的门房,怀里揣根枣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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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忠顺王府地宫深处,烛火摇曳。
墙壁上凿出的灯龛里,牛油蜡烛烧得噼啪作响,将三道扭曲的人影投在石壁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腥气,混杂着草药焚烧的苦味,闻久了叫人头晕目眩。
“王爷,这是关外萨满新送来的‘血参’。”
说话的是个精瘦老者,着一身靛蓝道袍,手里托着个黑漆木盒。
盒盖掀开,露出一截暗红色的根茎,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脉,隐隐还有脉搏似的微微搏动。
忠顺亲王接过木盒,凑到烛光下端详。
他已年过五旬,面容保养得宜,只是眼袋浮肿,眼下两团青黑,那是常年浸淫丹药留下的印记。
“乌萨满说,此物需以活人鲜血浇灌,三年乃成。”道人低声道,“服之可强筋健骨,延年益寿。只是……有一桩弊病。”
“讲。”
“服药者若心志不坚,或气血亏虚,便可能神智错乱,嗜血如狂。”道人顿了顿,“轻者如醉如癫,重者……便会化为只知啖肉饮血的‘血傀’。”
忠顺亲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嗜血如狂?那岂不正合我意。”
他踱到地宫中央。
那里挖了个丈许见方的池子,池中并非清水,而是浓稠如浆的暗红色液体,表面浮着几缕可疑的絮状物。
池边跪着三五个衣衫褴褛之人,手脚皆被铁链锁住,口中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四大家族那些老东西,把持朝政多少年了?”忠顺亲王的声音在地宫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意。
“我那位好皇兄,偏听偏信,任由他们结党营私。江南盐税、漕运、边关军饷……哪一处没有四大家族的手?其中贾家手伸的最长。”
他蹲下身,捏住池边一人的下巴。
那是個年轻男子,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此刻却因恐惧而扭曲变形。
“你说,若是贾府忽然闹起尸瘟,阖府上下死的死、疯的疯……”忠顺亲王的声音轻柔如呢喃,
“我那皇兄,是该派兵围剿呢,还是该下旨抚慰?”
年轻男子瞪大眼睛,拼命摇头。
“放心,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忠顺亲王松开手,对道人使了个眼色,“开始吧。”
道人从怀中取出一柄骨刀,刀身惨白,刃口却泛着幽蓝的光。他口中念念有词,忽然手起刀落——
鲜血喷溅入池。
暗红色的池水翻腾起来,咕嘟咕嘟冒出气泡,那股甜腥气瞬间浓烈了数倍。
池边其余几人吓得瘫软在地,□□湿了一片。
忠顺亲王却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享受这气息。
他转身走向石阶,黑袍的下摆拖过潮湿的地面。
“把这些药引处理干净。”他头也不回地吩咐,“三日后,我要看到第一批血参送到贾府的庄子上。”
****
大观园潇湘馆内,林黛玉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秋雨,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紫鹃添了炭,将手炉重新煨热,轻轻放在黛玉手边:“姑娘,都亥时三刻了,早些歇着罢。这几日园子里冷清,您又总是一个人坐着,仔细寒气入体。”
黛玉这才回过神来,指尖无意识地点在棋盘上。
黑白双子胶着,白棋如一条大龙被困,看似生机全无,却还藏着一处极隐蔽的生机。
“紫鹃,你听说了么?”她忽然问,“外头……似乎不太平。”
紫鹃手上动作顿了顿,强笑道:“姑娘听谁嚼舌根了?不过是时气不好,染风寒的人多些。老太太、太太们早有吩咐,让各院闭门静养,少与外人走动。”
“是么。”黛玉不再追问,目光却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林黛玉自觉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父亲林如海生前任巡盐御史,常在书信中提及朝堂风云、民间疾苦。
她自幼耳濡目染,虽深处闺中,却比旁人更敏感觉察风向。
这几日,送菜送水的婆子们神色慌张,交头接耳时见她来了便立即噤声;园子里当值的小厮换了一批,说是原先的那些“家中有事”,可哪有一大家子同时有事的理儿?
更让她不安的是宝玉。
他已经三日不曾来潇湘馆了。
派人去怡红院问,袭人只说“二爷身子不适,在屋里养着”,可昨日她分明看见宝玉的贴身小厮茗烟匆匆从角门出去,怀里鼓鼓囊囊不知揣着什么,神色鬼祟。
“姑娘,该喝药了。”雪雁端着药碗进来,碗中汤药黑黢黢的,热气氤氲。
黛玉接过,却不急着喝,只问:“这药里,是不是添了什么?”
雪雁一怔:“姑娘怎么知道?王太医前日新开的方子,说是今年秋燥,加了一味安神定惊的药材。”
“什么药材?”
“说是……关外来的参,叫什么血参,稀罕得很,是宝二爷特意求了太太,从库房里拨出来的。”
“血参?”黛玉蹙起眉头。
这名字透着不祥。
她将药碗凑到鼻尖,除了寻常草药的苦味,果然还嗅到一丝极淡的甜腥气,似曾相识——像极了那年父亲病重时,某位“神医”进献的“仙丹”的气息。
“先放着吧。”她将药碗搁在几上,“我晚些再喝。”
紫鹃与雪雁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自家姑娘的性子她们最清楚,看似柔弱,实则主意极正,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窗外雨声渐密。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黛玉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夜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远处荣禧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成一团昏黄的光晕,更远处的街巷则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笼,如鬼火般飘摇。
她忽然想起《山海经》中一段记载:“东五百里曰浮玉之山。北望具区,东望诸。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是食人。苕水出于其阴,北流至于具区,其中多鮆鱼。。”
食人之兽,自古有之。
可若食人者,本就是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