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朋友之名》爱洗澡的月亮

8、风声和纸飞机

　　深秋的风开始带上萧瑟的意味，卷起操场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寂寞的呜咽。

　　教室的窗户不再常开，紧闭的玻璃阻隔了大部分寒意，也使得室内空气有些滞闷，混杂着书本纸张的气味、少年人温热的体温，以及隐约的、来自某个角落的柑橘味护手霜的清香——那是沈未希最近开始用的，气味很淡，但在沉闷的空气里，却像一缕捉摸不定的、清新的风迹。

　　周景行和沈未希的关系，似乎也随着季节进入了一个平稳的、略有滞涩的时期。

　　因半块橡皮、偶然对视而泛起的细微涟漪，在日复一日的常规生活中，逐渐沉淀下来，表面恢复平静。他们依然是“比同学近一点，离朋友远一点”的状态，互动维持在一种客气而有限的频率上。借支笔，问个作业截止日期，值日时帮忙挪一下椅子……琐碎平常，点到即止。

　　期中考试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了整个年级。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课间的嬉闹声少了，多的是埋头苦读的身影和低声讨论题目的嗡嗡声。在这种集体性的焦虑中，个体之间微妙的情愫仿佛也被暂时冻结或搁置了。每个人都像一艘在风浪中自顾不暇的小船，无暇他顾。

　　考试结束后的那个下午，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雨。压抑了许久的疲乏和躁动，在成绩尚未公布、负担暂时卸下的真空间隙里，悄然释放。教室里比平时更吵一些，夹杂着对答案的争执、考后解脱的叹息，以及不明所以的嬉笑声。

　　沈未希考得似乎不太理想。周景行看到她整个下午都显得有些沉默，大部分时间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只露出一个马尾辫的后脑勺。偶尔起身去接水或上洗手间，回来时眼角似乎有些红，但她总是很快低下头，用长发遮住侧脸。周围的嘈杂仿佛与她无关，她将自己缩进了一个无形的壳里。

　　周景行自己考得也一般，心头有些烦闷。教室里浑浊的空气和喧闹的人声让他感到有些窒息。他站起身，想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透透气。路过沈未希座位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摊在桌面的草稿纸上，凌乱地写画着一些数字和图形，边缘处，有几个用力划下的、深深的“×”，几乎划破了纸张。那是一种无声的、自我否定的痕迹。

　　他心里动了动，一种模糊的、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涌上来，但很快又被按了下去。说什么呢？“别难过了”？“一次考试而已”？这些苍白的话他自己都不信，何况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未到可以互相安慰的地步。贸然开口，只会让她更窘迫，也让自己尴尬。于是，他最终还是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走廊里果然清静许多。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嗖”地灌进来，带着湿润的土腥气，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他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和开始摇晃的树梢，试图让混乱的思绪也被风吹散一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看到沈未希也走了出来，在离他几米远的另一扇窗户前停下。她也推开了一点窗缝，让风吹着自己。她没有看他，只是同样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阴郁的天光下显得有些紧绷和脆弱。风拂起她颊边的碎发，她也没有去捋，任由它们飘拂。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各自占据一扇窗，像两座互不干扰的孤岛，共享着同一片阴郁的天空和凛冽的风声。谁也没有说话。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缝隙时发出的、时高时低的呼啸声，以及远处教室隐约传来的嘈杂。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在这喧嚣世界的边缘，他们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无需言语的避难所。不必强迫自己融入热闹，也不必费力寻找话题，只是简单地存在着，让风吹走心头的郁结。

　　过了大概四五分钟，沈未希忽然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细微，但在寂静的走廊里还是被周景行捕捉到了。他侧目看去，见她抬手，用手背很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很轻，但他还是看到了。

　　他心里那点模糊的冲动又冒了出来，比刚才更清晰一些。但他依然不知道能做什么，说什么。直接递纸巾？太过突兀和亲近。假装没看见？似乎又过于冷漠。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台，那里积着一层薄灰，还有不知谁遗落的一张草稿纸，被风吹得卷起了角。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折纸飞机，然后用力掷出去，看着它歪歪扭扭地飞远，好像坏心情也能被带走一点。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手拿过那张废弃的草稿纸。纸张粗糙，有些泛黄。他低下头，手指有些笨拙地开始折叠。很久没折了，手法生疏，折痕也不够挺括。他折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需要全神贯注的工作。

　　沈未希似乎察觉到了旁边的动静，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当她看到周景行在折纸飞机时，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但眼角的余光，似乎还停留在他手中的动作上。

　　周景行没有理会她的目光，只是专注地折着。机翼，机身，机头……一个粗糙的、甚至有点丑的纸飞机渐渐成形。他拿起它，对着机头哈了一口气——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毫无科学依据的“仪式”，然后，手臂伸出窗外，调整了一下角度，用力向前掷去。

　　纸飞机脱手而出，乘着灌入走廊的强风，并没有像预期那样高飞远去，反而因为折得不够对称，加上风力紊乱，在空中滑稽地打了个旋，然后一头栽了下去，消失在楼下灌木丛的方向。

　　周景行看着它消失，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自嘲地笑了一下。果然，小时候的魔法，长大后就不灵了。

　　他正准备收回手，关上窗户，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旁边的沈未希，不知何时也抽出了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便签纸——淡黄色的，印着浅浅的格子。她学着周景行的样子，低下头，也开始慢慢地、认真地折起来。她的手指更灵巧一些，折痕压得很清晰，动作虽慢，却有条不紊。

　　周景行停下了关窗的动作，就那样站着，看着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她手中纸张被折叠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刚才眼角那点微红似乎被风吹散了，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作品。

　　很快，一只小巧的、看起来比他那只要规整得多的纸飞机，出现在她白皙的掌心。她拿起它，也对着机头，像模像样地、轻轻地哈了一口气。然后，她转向窗外，手臂伸出，手腕轻轻一扬。

　　那只淡黄色的纸飞机，轻盈地滑入风中。这一次，风似乎配合了些。纸飞机乘着气流，在空中划出一道还算平稳的弧线，虽然飞得不高不远，但姿态优雅，最终飘飘摇摇地，落在了楼下空荡荡的、湿漉漉的乒乓球台上，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片巨大的、异形的落叶。

　　沈未希看着纸飞机落地，久久没有收回目光。她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景行似乎看到，她一直紧绷的肩膀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嘴角，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仿佛有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一闪而逝。

　　她收回手，关上了她那扇窗户。然后，转过身，没有看周景行，径直朝着教室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丝丝。

　　周景行依旧站在窗边，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她走进教室门，消失在视野里。然后，他转头，又望向楼下乒乓球台上那只孤零零的淡黄色纸飞机。灰暗的天色下，那一点暖黄格外醒目。

　　他忽然觉得，心头那团莫名的烦闷，好像也被刚才那只飞出去的、拙劣的纸飞机，带走了一些。虽然他的飞机坠毁了，但她的飞了出去。这似乎……也不错。

　　风声依旧在走廊里盘旋呜咽。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也关上了窗户，将寒意和风声都阻隔在外。走廊重新恢复寂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幕从未发生。

　　回到教室时，沈未希已经坐回了座位，依旧趴着，但姿势似乎放松了一些。

　　周景行坐下，摊开一本习题册，却半天没有看进去一个字。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草稿纸粗糙的触感，眼前晃动着那只淡黄色的纸飞机，划过灰色天空的弧线。

　　他们依然没有交谈。整个过程中，一个字都没有说。没有关于考试，没有关于心情，没有关于纸飞机。一次借尺子或橡皮至少还有物品的传递和简短的言语，而这次，连一个对视都欠奉，只有相隔几米、各自投出的纸飞机，和窗外共同呼啸的风声。

　　但周景行隐约觉得，这次互动，比之前任何一次借还东西、甚至比那次阳光下的对视，都更……深入一些。那是一种超越了日常琐事、触及到某种内在情绪层面的、极其隐晦的共鸣。虽然他们依旧谨慎地保持着距离，没有越雷池一步，但好像有一条更纤细、更难以察觉的线，在风声和纸飞机的轨迹中，被悄悄连接了起来。

　　它连接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种相似的、不被言说的低落，和一种同样沉默的、试图自我排解的努力。笨拙的，无声的，却奇异地，产生了一点效用。

　　那天放学时，雨终于落了下来，不大，是那种连绵的、冰冷的秋雨。周景行撑开伞走入雨幕，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走廊窗户紧闭着，反射着湿漉漉的天光。

　　他不知道沈未希有没有带伞。他没有等，也没有问。就像那只坠毁的纸飞机和那只成功降落的纸飞机，各自有各自的轨迹和结局。

　　但走在雨中，听着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周景行忽然觉得，这个阴郁的、考试失意的秋日下午，因为那短暂的几分钟，和两只先后飞出的纸飞机，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透顶了。

　　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暖意，像那只淡黄色纸飞机留下的模糊印象，在他心底某个角落，悄悄地、短暂地，栖息了一下。

　　而青春里那些最深切的理解与靠近，往往并非发生在热烈的告白或亲密的交谈中，而是存在于这些无人知晓的、共享同一片风声的沉默时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