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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名字与橡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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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几天,空气里总残留着湿润的清新,混着泥土和草木被洗刷过的气味。
周景行和沈未希之间,自那次檐下简短的对话后,似乎有了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联系。不是友谊,更像是两个原本平行的点,因为一场雨的偶然,而在空间里产生了一次极轻微的共振,余波未了。
他们在走廊迎面遇见时,不再是完全的目不斜视,目光会有极其短暂的交接,然后各自移开,脚步却似乎都慢了半拍;收发作业或试卷时,他的手接过她递来的本子,或她的手接过他传去的纸张,那瞬间的交接比以往多了半秒钟的停滞;课间她起身去接水,从他的座位外侧经过,他若不挪动椅子,空间便显得局促,于是他会提前将椅子往前收了收,而她经过时,会低声说一句“谢谢”,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但也就仅此而已。
没有更多的交谈,没有刻意的靠近。他们像是两颗按照既定轨道运行的小行星,保持着安全而恒定的距离,只是在某些时刻,引力的微澜会让轨道产生几乎无法测量的偏移。
一次课堂上的意外,打破着微妙的僵局。
那是一次寻常的英语课。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在讲台附近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老师在讲解语法,枯燥的条框在温煦的光线里也显得愈发令人昏昏欲睡。
周景行有些走神,笔尖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画着毫无意义的线条。前排的沈未希坐得很直,肩背的线条在宽大的校服下依然清晰,马尾辫随着她偶尔记笔记的动作,轻轻晃动。
老师突然点名,要求同桌之间进行一段简短的对话练习,内容是关于“介绍你的朋友”。教室里响起一阵挪动椅子的声音和低低的交谈声。周景行没有固定的同桌,他的旁边是空位。老师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过他前排侧方的沈未希——她的同桌那天请假了。
“周景行,你和沈未希一组吧。”老师随口安排道。
周景行愣了一下。前排的沈未希背影似乎也僵了一瞬,然后才慢慢地转过身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地、面对面地,需要在课堂上产生交集。
两张课桌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转过身子,膝盖几乎抵着自己椅子的横杠,手里拿着英语书和练习本,眼睛看向他,又似乎没完全聚焦在他脸上,带着一点课堂被点名后惯有的、轻微的紧张和无措。
“呃……开始吗?”周景行先开了口,声音不知为何有点干。教室里其他同学对话的声音嗡嗡地响着,成了他们的背景音。
“好。”沈未希点点头,翻开书,找到老师要求的那段范例对话。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
按照范例,第一句应该是询问对方的名字。虽然他们早已知道彼此的名字,但此刻似乎必须按照剧本重来一遍。
“What’s your name?” 周景行念出书上的句子,语调平平,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沈未希抬眼看了看他,睫毛颤了颤,低声照着书念回答:“My name is Shen Weixi.” 她的英语发音不算特别标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柔软,但每个音节都念得很认真。
接下来该轮到她问。她吸了口气,视线落在书本上,念道:“How old are you?”
“I’m sixteen.” 周景行回答。然后是惯例的“Where are you from?”“What are your hobbies?”……一问一答,严格按照书本的流程,机械而枯燥。他们的声音都不大,淹没在教室的嘈杂里,像两台生涩的复读机。
预先设定的简短对话很快到了尾声。按照要求,他们需要即兴补充一两句,简单描述一下对方。这才是真正困难的环节。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背景里的对话声似乎更响了。阳光移动了一点,光斑的边缘触到了周景行的鞋尖。
沈未希先打破了沉默,她似乎在努力组织着符合课堂要求的、安全的句子,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掠过,又垂下看着书本:“You… you are tall.”(你……你很高。)
非常客观的描述,符合事实,也绝无风险。
周景行几乎想也没想,顺着她的话,也给出了一个同样安全、同样浮于表面的观察:“You have long hair.”(你头发很长。)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对话幼稚得可笑。但课堂练习似乎到此就可以结束了。沈未希显然也这么认为,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这段对话的完成,然后便转回了身,背脊重新挺直,面向讲台。周景行也低下头,假装在书本上记录什么。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场尴尬又无聊的互动即将画上句号时,沈未希忽然又侧过身来,动作很轻,很快。她的手里捏着一小块白色的东西,轻轻放在了他摊开的英语书旁边。
是一块橡皮。半块。切口不算整齐,看得出是用尺子之类的东西硬生生切开的,断面上还留着粗糙的痕迹。
周景行愕然抬头。
她的脸颊有些微红,不是那种害羞的绯红,更像是做了一件略微唐突的事后,不太自然的色泽。她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盯着那半块橡皮,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看你好像没带。这个,是新的。”
说完,不等周景行反应,她已经迅速转了回去,只留下一个看似专注听讲的背影,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却红得格外明显。
周景行看着那半块橡皮。最普通、最廉价的白色绘图橡皮,没有任何花纹或香气。因为被切开,体积小了一半,躺在他的书本上,像个突兀的、安静的礼物。
他确实忘了带橡皮。刚才画那些无意义的线条时,画错了一处,正用手指勉强蹭着,并不显眼,连他自己都没太在意。她却注意到了。
心脏的某一处,好像被这半块粗糙的橡皮,极轻地撞了一下。不疼,只是一种很奇异的、微微的酸胀感,顺着血脉蔓延开。他拿起那半块橡皮,指尖能感受到切割面的毛糙,以及橡胶材质那种特有的、微带韧性的触感。很轻,没什么分量,却又似乎沉甸甸的。
他没有说“谢谢”。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甚至可能让她更不自在。他只是将那半块橡皮,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笔盒的夹层里,和几支笔放在一起。动作很轻,仿佛在安置什么易碎品。
讲台上,老师已经开始讲解下一部分内容。窗外的阳光继续缓慢移动。教室里的嘈杂渐渐平息,重新只剩下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没有人知道,在刚才那几句干巴巴的英语对话和一次短暂的转身之间,有什么东西,像一颗被无意间埋入土壤的种子,悄悄地、悄无声息地,落下了。
周景行低下头,看着笔盒里那半块小小的白色。他没有再用它,甚至接下来一整节课,都没有需要用到橡皮的地方。但它就在那里,一个沉默的、坚硬的存在,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前排,沈未希的背影依旧挺直,马尾辫安静地垂在脑后。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递出那半块橡皮后的好几分钟里,她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脸颊上的热度久久没有散去。那是一种混合了冲动、不安和一丝莫名雀跃的复杂感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只是看到他用手指去蹭本子上的笔迹时,那半块躺在自己笔袋里、还未用过的新橡皮,就好像自己跳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上次雨天他无意间的提醒?也许只是同学间最普通的互助?她试图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但心底某个角落,又隐隐觉得不止于此。那是一种模糊的、想要表达一点善意的冲动,至于这善意为何偏偏指向他,她不愿,也不敢深想。
整整一节课,她都听得有些心不在焉。老师的讲解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后,飘向那个她刚刚递出半块橡皮的男生。他收下了吗?他会不会觉得奇怪?他……会用它吗?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她紧绷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收拾书本时,她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回头。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抬起手,遮在额前,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橡皮那微带涩感的触觉。
走廊的另一头,周景行也随着人群慢慢走着。他的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盒光滑的表面。隔着塑料壳,他似乎能感觉到里面那半块橡皮的存在。
名字。橡皮。
他们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始于课堂上机械的姓名问答;而第一次超出陌生人范畴的互动,则终结于半块切割粗糙的橡皮。
没有深意,没有隐喻。只是那个年纪、那种环境下,最朴素、最直白的一种靠近方式。笨拙,生涩,带着试探的温度,和小心翼翼的距离。
阳光将少年少女们的影子拉长,交错在布满脚印的走廊地面上。他们的影子,在某个瞬间,曾经短暂地、无声地,重叠了那么一下。
如同风吹过书页,偶然翻动了两张原本毫不相干的纸。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写下第一个平淡无奇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