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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东窗事发 灯光静静地 ...

  •   “不行!”

      李临沂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骤然崩出尖锐的颤音。那两个字劈开空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坚决,生生楔进这满屋凝滞的沉默里。

      楔进陆旭那声轻飘飘的“不碍事”里——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会散;而他的这两个字,重得像钉子,要把这片羽毛钉在原地,不让它飘走。

      楔进陆旭那抹苍白得快要碎掉的笑容里——那笑容太薄了,薄得像一层纸,烛火一照就透;而他的这两个字,硬得像钉子,要把这层纸钉在墙上,不让它被风吹破。

      他松开了陆旭的手。

      不是简单的“放开”——是轻轻松开。像松开一件捧了太久、掌心都捂热了、却终于意识到它从来不属于自己的、易碎的瓷器。那动作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克制,仿佛怕用力重了,会留下指印;又怕松得太快,会听见自己心碎的回声。

      指尖离开时,他甚至下意识地、多停留了半秒。

      那半秒很长。

      长到能数清陆旭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长到能感受到那微凉的皮肤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脉搏,像在说:我还在,我还活着,我还……在这里。
      长到足够在心里把那句从未说出口的话,又默念了一遍。

      那半秒很短。

      短到来不及后悔。
      短到来不及挽留。
      短到只能用来确认一件事——

      这只手,这只被他握过无数次的、总是默默收拾残局的手,这只递过夜宵、拍过他肩膀、在无数个深夜陪他熬过球赛的手——

      他可能……再也没办法握住了,或许,这次,将是最后一次。

      可是他的眼神,却像被最坚韧的丝线缝合、被最滚烫的焊枪焊死一般,死死地、分毫不移地,依旧紧锁在陆旭的伤口上。

      锁在那道还在隐隐渗血的、细长的划痕上。那伤口不深,却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在他心尖上一笔一笔、一道一道地,刻着同样的名字。每渗出一滴血,他的名字就被描红一遍;每凝固一寸,他的呼吸就被抽走一分。

      锁在那几滴顺着掌纹缓缓蜿蜒、即将滴落的殷红上。它们像迷路的、赤足的孩子,在陆旭掌心的沟壑里慢慢行走——走过生命线,走过感情线,走过那根他从不敢触碰的、命运划定的界限。他恨不得伸出手,把那几滴血接在自己掌心,哪怕它们烫得能灼穿皮肤,也好过这样看着它们从他手缝里、从他无能为力的注视里,一滴一滴,落进永远追不回的尘埃里。

      锁在那只被玻璃划伤、却被他自己的血液染得触目惊心的手上。

      那只手。

      此刻,那只手正被它他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染成一幅触目惊心的画。

      画的名字叫——

      “你看,我也可以为你流血”。

      可他宁愿自己来流。

      他宁愿那些碎玻璃此刻扎在自己的掌心,宁愿那些血从自己的腕间蜿蜒,宁愿那伤口刻在自己能看见、能触碰、能独自舔舐的地方——

      也好过这样看着。

      看着那个人默默地流血,默默地疼,默默地笑着说:

      “小伤,不碍事”。

      李临沂的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他无法言说、也无处安放的情绪。

      有懊悔——懊悔自己方才的沉溺,懊悔那些被酒精和激情蒸腾的、忘乎所以的时刻。懊悔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已经独自收拾了太久的残局。这懊悔像滚烫的沙子,一粒一粒磨着他的眼眶,让他不敢眨眼。

      有心痛——那心痛不是剧烈的、撕裂的,而是一种更隐秘、更持久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最软的地方,一下一下地、缓慢地压下去。不是压碎,是压实,压成一片薄薄的、透明的、随时会被风吹破的膜。

      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再有任何闪失的专注。

      那专注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一头系在他的瞳孔上,另一头,系在陆旭那只渗血的指尖。

      仿佛只要他移开视线一秒——

      那道细长的划痕就会更深一寸,深到能看见骨头上刻着的、那些他从不知道的寂寞。
      那几滴殷红就会多流一滴,多到能淹没那些他从未察觉的、被咽回去的叹息。
      而那个永远说着“没关系”的人——

      那个在所有人狂欢时默默收拾杯盘的人。
      那个在他和夏语凉争执时安静退到一旁的人。
      那个被他含住指尖时、眼眶泛红却笑着说不碍事的人——

      就会趁他不注意,把自己碎成满地的玻璃渣。

      碎成和他脚下那些一模一样的、锋利的、晶莹的、一碰就会划伤手的碎片。

      然后,在那个碎片堆里,还努力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拼出一个完整的笑容。

      用那张已经裂成蛛网的脸,对他说:

      “没事。真的,不碍事。”

      “我去给你拿创口贴。”

      他的声音压低了——不是减弱,是沉降,像铅块沉入深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那声音不再有方才的尖锐与拔高,却更沉、更重,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被砂纸打磨过、带着隐隐血丝地,一点点碾出来的。

      那不是商量——“我去给你拿”,后面没有“好不好”,没有“可以吗”。他甚至没有看陆旭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那只手,仿佛那伤口是他唯一该看、能看、被允许看的东西。

      那不是告知——“创口贴”三个字落下时,他已经侧过身,脚尖转向了卧室的方向。告知不需要用身体确认方向,告知不需要这样迫不及待又拼命克制。

      是宣判。

      他死死盯着陆旭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双永远温和的、包容的、仿佛盛得下世间所有委屈的眼睛——此刻却有些恍惚。像一潭被石子惊扰的静水,涟漪过后,水面还在,却再也映不出完整的月亮。

      那双眼睛,不敢与他对视。

      它们微微垂着,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也许是他的衣角,也许是地板上还未干涸的血渍,也许是某个比此刻更安全、更不会受伤的距离。那垂落的角度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锯着他的心。

      他的目光,像两道无形的绳索。

      不是捆绑的绳索,是救援的绳索。他多想把这两道目光抛过去,套住那双不断后退的眼睛,套住那个永远在收拾残局、永远在退让、永远在笑着说“没关系”的人。

      牢牢捆在原地。

      捆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让他一抬眼就能看见,那人在,还在,没有趁他不注意,把自己碎成一地玻璃渣。
      捆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让他一伸手就能触到,那人的温度,那人的脉搏,那人还在跳动的、为他疼了太多次却从不让他知道的心。

      “东西也不用你清理——”

      他顿了顿。

      那停顿很长。长得像用一生在等一个回答,长得像要把这些年所有咽回去的话,都在这一秒里,重新想一遍。

      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滚动很重。像咽下一块带刺的石头,像吞下一句永远不会说出口的道歉。

      那句“我去”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坚定。

      “我去”——不是“我来”,不是“我帮你”,是“我去”。我去做。我承担。我替你。

      那坚定下面,压着什么在微微发抖的东西——

      是哀求。

      是哀求自己:求你,这一次,别再错过了。别再假装没看见。别再等他碎完了,才蹲下来,捡那些拼不回去的碎片。

      是哀求陆旭:求你,这一次,别再说“不碍事”。别再用那副笑容把我推开。别再用你的懂事,把我变成一个永远不知道你有多疼的傻瓜。

      还是哀求那个已经偏离轨道太远、快要拉不回来的局面?——他不知道。或许三者都有。或许哀求的,从来只是一件事:

      求时间,停下来一秒。
      求他,别在他赶到之前,就碎完。

      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他说这话时,眼眶隐隐泛红。

      那红很浅,浅得像晚霞在水面的倒影,风一吹就会散。可那红又很深,深到能看见底下的潮水,正在拼命地、一遍一遍地,撞那道他死死守着的闸门。

      可他死死撑着没有眨一下眼。

      “我去拿医药箱。”

      他霍然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不容停顿的决绝。沙发因他的骤然起身而轻轻反弹,发出闷响,像一声被他抛在身后的叹息。

      他转身,方向精准得仿佛身体里装着一副永不偏移的罗盘——那是无数次在这间屋里穿行、无数次为她取药、无数次在深夜惊醒后下意识走向某个角落,所烙下的肌肉记忆。

      虽然家已经换了,可放医药箱的位置,李临沂即使不问也知道,甚至不用看,身体就能精准地走向那个角落。仿佛脑子里刻着一张永不更迭的、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私密地图,标注的不是路牌,不是门牌,而是所有与他有关的坐标:他爱吃的零食藏在哪里,他常用的创口贴放在哪里,他深夜咳嗽时蜂蜜在哪个柜子。

      然而——

      就在他转过头的刹那。

      他的目光,毫无准备地、猝不及防地,直直地撞上了。

      撞上那双眼睛。

      那双仍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仿佛被定身咒困住的——夏语凉的眼睛。

      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颤。

      那眼神,像一池被骤雨搅乱的深潭,混杂着太多来不及沉淀的情绪:

      有惊愕——为这突如其来的反转,为这片刻之间权力与温度的流转,为自己刚刚还身处中心、还在自己唇角流转的人,此刻,却已转身,投向了另一个人,而自己……却被遗落在边缘的茫然。

      那惊愕里写满了:刚才……不是这样的。

      有茫然——嘴唇还残留着被吻过的温度,身体还记得被压进沙发时的重量,可那个给予这一切的人,已经连一个眼神都来不及留给他。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个忽然变得陌生的局面。

      有无措——手指不知该放在哪里,攥紧沙发垫会显得太用力,松开又像放弃什么。他只能让它们松松地蜷着,像两只迷路的、不知道该往哪里爬的小动物。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理解的、隐隐的渴望——

      那渴望是什么?是希望那个转身的人,在迈出下一步之前,再看自己一眼?是希望那目光里,除了慌乱与歉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比如犹豫,比如不舍,比如……选择?还是希望,此刻被紧张地包扎、被心疼地凝视、被死死盯着不许动的,是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渴望像一根极细的、从心口最深处探出的丝线,无声地、颤巍巍地,试图缠住那个即将离开的背影。

      可那背影,没有回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李临沂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李临沂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像流星划过,却重得像烙铁印下,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辨:

      有尚未完全平复的激烈余韵——那余韵还在他眼底深处残存,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湿润痕迹。唇齿间夏语凉的温热,指尖下夏语凉的颤抖,那一个吻带来的天旋地转……所有这些,都还没来得及从他身体里彻底散去,就被迫被压进更深的地方,藏起来,假装不曾发生。

      有对陆旭受伤的焦急——那焦急像一把火,烧在他眼眶里,烧在他攥紧的拳头上,烧在他已经转向那个方向的脚尖上。它催促他:快去,快去,那个人还在流血,还在笑着说“不碍事”,还在一个人收拾满地的玻璃渣。

      或许还有一丝——那是最轻、最微妙、最不愿承认的一丝——

      面对夏语凉此刻眼神的、短暂的失措与难言。

      那眼神太复杂了:惊愕、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连夏语凉自己都未必懂的、隐隐的渴望。像一只被主人遗落在陌生街角的小动物,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那个本该抱着自己的人,已经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李临沂被那眼神猛地撞了一下。

      撞在胸口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软的地方。

      那停顿很短。短得像一次睫毛的颤动,短得像呼吸里漏掉的一拍。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想安慰,想说“等我一下”,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结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只能让它卡着。
      只能让那眼神,就这样看着他。
      只能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然后,走掉。

      那丝“失措与难言”,被他一起带走,压在舌尖底下,成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的、属于自己的秘密。

      可是夏语凉看见了。

      看见那目光里一闪而过的挣扎——是被拉向这边的引力,与推往那边的使命,在这一秒钟里无声地拔河。

      然后,那目光被收了回去。

      像收回一根没有钓到鱼的线。
      像收回一封没有写地址的信。
      像收回一道没有资格再等下去的凝望。

      李临沂没有说任何话。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等我回来”的眼神。

      他只是转过头,继续走向那个永远有创口贴等着他的方向。

      留下夏语凉一个人,陷在沙发里。

      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像试图抓住什么。

      却只抓住了空气。

      还有唇间那点正在冷却、快要消失的温度。

      夏语凉那双眼睛,还蒙着方才那场意外遗落的雾气。

      那雾气是温热的、湿漉漉的,是从那个猝不及防的吻里蒸腾而起,还没来得及散尽的余温。它们像清晨湖面上氤氲的水汽,软软地覆在他的瞳孔上,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亮、更水润,也更……毫无防备。

      就在几秒之前。

      几秒之前,那双眼睛还在李临沂极近极近的距离里——近到呼吸交缠,近到鼻尖几乎相碰,近到那双眼睛里只能装下他一个人的倒影。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太多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有得逞的狡黠——那是“我终于赢了”的得意,是“你拿我没办法”的嚣张,是恶作剧成功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一点小坏。它们像星子一样,在他的眼底一闪一闪,亮得让人想捏他的脸。

      有微醺的迷离——酒精还在血管里轻轻地烧,让他的目光变得比平时更软、更慢、更黏。那迷离像一层薄薄的纱,笼在他的眼珠上,让他的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慢镜头里的花瓣飘落。

      还有那个吻落下时、不管不顾的炽热——那是他主动仰起头、捧住对方脸颊、把自己送上去时,眼睛里烧着的那一团火。那炽热太烫了,烫到让李临沂忘了推开,忘了拒绝,忘了这间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它们曾那样亮。

      亮得像偷了整片星河,亮得像把所有的光都收进了那两汪深潭里。亮到李临沂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被那光芒灼伤,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几乎要以为——这个夜晚,可以永远停在那一秒。

      曾那样近。

      近到李临沂能看清,他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每一根都那么清晰,那么生动,像两只受惊的蝴蝶,在他眼前轻轻地、不停地扇着翅膀。

      可是现在——

      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过来。

      望过来的方式那样突然,那样毫无防备,像一扇原本虚掩的窗,被一阵风猛地吹开——窗里的一切,都来不及遮掩,来不及整理,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

      那层方才的雾气,那层从吻里蒸腾而起的、温热的、柔软的雾气——还没来得及散尽。

      它们还在。还残留在他的眼角,还氤氲在他的瞳孔表面,还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比平时更亮、更水润、更像一只刚刚从梦里醒来的、还不知道梦已经结束的小动物。

      可是,就在那层雾气的下面——

      另一种东西,猛地撞了上来。

      那东西来得太快、太突然,像是被什么外力硬生生砸进他眼睛里的。它击碎了雾气的完整,搅乱了瞳孔深处的平静,把所有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情绪——惊愕、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弄懂的渴望——全部翻涌上来,挤在一起,堆成一片来不及命名的狼藉。

      像一池被骤雨突袭的春水。

      刚才还是那样平静,那样柔软,那样完整地映着月光和那个人的脸。可是骤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雨点又急又密,把水面砸出无数个坑——每一个坑都是一个来不及回答的问题,每一圈涟漪都是一道来不及理清的乱。

      而那些涟漪,还来不及荡开——

      就被更冷的风,冻在了原地。

      那风是从哪里来的?是从那个转身的背影里吹来的,是从那句“你呆着不许动”里渗出来的,是从墙角那个正在流血、却一言不发的人身上弥漫开来的。它那么冷,冷得让那些刚刚泛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到岸边,就被生生冻住,冻成一池凝固的、无法流动的、结了薄冰的水。

      它们在无声地询问。

      那双眼睛在问。问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因为嘴唇还没来得及张开,因为声音还卡在喉咙里,因为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该不该问、有没有资格问。

      那询问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里,轻得像一声叹息被风刮走,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怕惊动那个已经转身的人,怕惊动自己心里那团还没想清楚的东西,怕惊动这满屋沉默里,任何一点可以被称之为“答案”的可能。

      可是那询问,又太重了。

      重得让空气凝滞。重得让电视机里的狂欢变得遥远而刺耳。重得让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界限。

      重得让夏语凉自己,都快要被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双眼睛在问。

      问得那样轻,那样小心,仿佛怕声音太大,就会把那几秒钟的滚烫惊碎。

      它们在问那个刚刚还在唇齿间滚烫的吻——那个吻来得那么突然,那么蛮横,又那么真实。真实到夏语凉的嘴唇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他扑过去时的冲劲,他捧住李临沂脸颊时的触感,他仰头撞上去那一瞬间、对方嘴唇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样子。

      那几秒里,一切都变得又慢又重。

      慢到他能数清自己闭眼前看到的最后一缕光,慢到他能感觉到李临沂的呼吸从紊乱到凝滞的每一个变化;重到心跳几乎要溢出胸腔,重到身体里所有的血都涌上头顶,重到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烧成灰烬。

      可是现在——

      那双眼睛在问:那些心跳呢?那些温度呢?那些几乎要把他点燃的东西呢?

      它们明明那么真实。

      真实到嘴唇上还残留着温度——那不是错觉,不是酒精的幻觉,不是自己骗自己。那是确确实实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还印在他的唇瓣上,还没有完全冷却。他轻轻抿一下嘴唇,还能尝到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属于李临沂的气息。

      真实到指尖还蜷着方才抓紧他衣角的力气——那只手,就在几秒之前,还死死地攥着他的衣服,像是怕他跑掉,像是要把那一秒永远留住。现在手松开了,可指尖还保持着那个微微弯曲的弧度,还在徒劳地试图抓住什么。那弧度里,藏着全部的不甘和不解。

      可为什么此刻——

      他已经转身要走了?

      那背影走得那么快,快得像是被什么追赶。那门关得那么轻,轻得像是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过。

      那些真实,那些滚烫,那些几乎要把他烧成灰烬的瞬间——

      它们算什么?

      “你……要去干嘛?”

      那双眼睛又在问。

      问得很小心,小心得像在试探一片薄冰的厚度。那目光轻轻落在李临沂已经迈开的脚步上,落在他不再转向自己的侧脸上,落在他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上——每一处落点,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重一点,就会把什么脆弱得还没成形的东西,给震碎了。

      那背影走得那样急,急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可他没有追。他只是用那双眼睛,轻轻地、远远地,追着。

      明明刚才——

      他们还贴得那样近。

      近到鼻尖几乎相碰,近到呼吸交织成同一片湿热,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清晰,那么确定地在那里。近到夏语凉以为,从今以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只能是这么近了。

      明明刚才——

      他还挂在他身上,像只耍赖的小兽,四肢都缠着他,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他。手捏着他的脸,指腹下是他温热的皮肤,是他因无奈而微微鼓起的腮帮。那么近,那么近,近到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是不是也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明明刚才——

      他还笑着说 “我要这个” 。

      笑得那样亮,那样甜,那样不知天高地厚。那笑容像偷了全世界的糖,甜得发腻,甜得让李临沂都忘了推开他,甜得让他自己都以为——这个夜晚,这个吻,这个“要”,真的可以属于他。

      明明刚才——

      那么甜蜜。

      甜到让夏语凉以为,这个夜晚可以就这样下去,甜到让他忘了,这间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还有满地碎玻璃,还有那些他从来不知道、也从没被允许知道的——漫长的、沉默的、属于别人的十年。

      甜得像把一生的糖都在那一瞬间吃完了,甜得让人忘了,糖吃完了,剩下的日子,就只能尝苦了。

      那声没问出口的“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悬在空气里,没有人接。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尾搁浅的鱼,翕动着想要寻找空气。一个音节已经在舌尖成形,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也许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想要留住什么的叹息。可那声音最终卡在喉咙里,没有成形,没有出口,像一颗被生生咽回去的、还没来得及发芽的种子。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而李临沂——

      他迅速地、近乎是逃避般地移开了视线。那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被夏语凉的目光烫伤,快到像是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别看,别停,别回头。他的眼睫垂落的瞬间,像一道闸门,把夏语凉那双眼睛里的所有内容,都关在了外面。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是“转身离开”,是“头也不回”——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他没有给自己任何犹豫的空间,没有给夏语凉任何挽留的机会。他甚至没有说“等我一下”,没有说“我去去就回”,没有说任何一句可以用来欺骗自己、欺骗对方的话。

      他快步走向卧室的方向。

      那步伐迈得又大又急,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像是怕自己慢一秒就会后悔。肩线绷得紧紧的,后背僵直,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又很快——快得近乎仓促,近乎逃跑。

      逃跑什么?逃跑那双眼睛?逃跑那个吻?逃跑那些还没来得及理清、却已经乱成一团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

      ,快到像在逃跑——逃离那个吻留下的余温,逃离陆旭指尖的血迹,逃离夏语凉那双眼睛里的询问,逃离自己心里那团还没想清楚、却已经乱成一团的线。

      只留下一个略显匆忙甚至仓促的背影。

      那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到夏语凉的脚尖。可它终究是越来越远的,远到夏语凉伸手也够不到,远到夏语凉喊一声也追不上。

      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

      尚未散尽的暧昧气息。那气息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它混在空气里,浮在灯光下,缠在每一个呼吸的缝隙中。是方才那个吻留下的余温,是两人紧贴时交换的体温,是那句“我要这个”还在回荡的尾音。它们像一场刚散场的梦,梦里的热气还没散,做梦的人却已经醒了,醒来看见满地狼藉,不知道那些温度,究竟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一地狼藉的玻璃碎片。那些碎片散落在茶几周围,大的、小的、锋利的、圆钝的,每一片都反射着灯光,像无数只冷眼看着这一切的眼睛。它们曾经是一只完整的酒杯,盛过暗红色的酒液,被陆旭握在手里,在某个还没人察觉的时刻,从他指间滑落——摔碎成再也拼不回去的、沉默的证据。

      指尖渗血的陆旭。

      他还站在那里。在昏暗的墙角,背对着大部分光,像一个被遗忘在舞台边缘的配角,灯光打不到他身上,观众的视线也落不到他身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几滴还在缓慢渗出的血。他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站着,像一个早就习惯了这样站着的人——站在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等着别人需要他的时候,再笑着走出来,说“不碍事”。

      还有——

      呆呆坐在沙发上、仿佛被整个世界骤然抛弃的夏语凉。

      他保持着李临沂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双腿还蜷在沙发上,双手还松松地放在膝盖上,眼睛还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又像是有太多表情来不及摆好,就那样僵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那个没能说出口的“你”字,还悬在那儿,悬成了一尊凝固的雕塑。

      仿佛被整个世界骤然抛弃——不是比喻,是他此刻真真切切的感觉。就在几分钟前,他还被拥抱着,被亲吻着,被那个人用全部的注意力凝视着。可现在,那个人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带走了所有的温度,所有的目光,所有那些让他以为自己很重要、很特别、被选择的瞬间。

      只剩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守着这满屋的狼藉和沉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那个吻——究竟算不算数。

      电视机里,意大利队的狂欢仍在不知疲倦地继续。

      画面里,蓝色的海洋还在翻涌,金色的彩带还在飘落,那座银光璀璨的奖杯被高高举起,又落下,又被举起。解说员的声音还在嘶吼,球迷的欢呼还在轰鸣,那个属于胜利者的世界,还在不知疲倦地庆祝着属于他们的、圆满的、没有裂痕的夜晚。

      但那声音,此刻听来,却显得无比遥远而讽刺。

      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星球,讽刺得像在嘲笑这间客厅里的一切——这里的暧昧是散不尽的,这里的碎片是收不完的,这里的伤口是流着血的,这里的人是被遗落的。

      那些狂欢,那些胜利,那些“我们赢了”的呼喊——

      和这里,有什么关系呢?

      灯光静静地照着。

      三个人,各自碎在不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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