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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他必须赢 心脏在胸腔 ...

  •   “行行行……”他拖长了调子,举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半是无奈半是敷衍的投降姿势。语气里还残留着被打压后的不甘,像没拧干的水,滴滴答答地渗在字句的缝隙里:“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该搞‘信息垄断’,不该‘破坏游戏生态’……”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几乎含混在唇齿间,但态度终究是肉眼可见地矮下去一截,像是终于被揪住尾巴、不得不暂时收起爪牙的猫。

      “那你说,现在怎么补救?”陆旭抱起手臂,身体微微后靠,好整以暇地望向他。那姿态不像追问,更像一位耐心的法官,正在等待被告自己提出一份能令双方都勉强接受的和解方案。

      李临沂眼珠飞快地转了转,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陆旭平静的脸、夏语凉依旧气鼓鼓的神情以及电视屏幕之间快速逡巡——屏幕里,点球大战的第一位球员已经稳稳站在罚球点前,全场死寂,连解说都压低了声音,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紧张感几乎要穿透屏幕溢出来。他心里清楚得很,要是再在这个“公平性”的问题上纠缠不休,今晚这球赛的高潮部分,恐怕就要在他们的争吵声里白白溜走了。

      可要他白白认栽……
      李临沂心里那架小算盘可是拨拉得震天响——怎么也得捞回点“利息”,找补找补面子才行。眼珠子骨碌碌又在陆旭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夏语凉依旧绷着的脸上快速溜了一圈,一个自认为绝妙的主意像气泡般“噗”地冒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腰板不易察觉地挺直了半分,虽然那只“投降”的手还没完全放下,但眼底已悄然掠过一丝熟悉的、带着点算计的狡黠亮光。

      “这样!”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语气陡然变得“悲壮”,把怀里那堆零零散散的钱币和纸币又往茶几中央推了推。动作带着点忍痛割爱的迟缓,指尖甚至在那叠钞票最上面那张的边缘留恋地多挨了两秒,才缓缓松开。那堆钱此刻躺在了三人之间的“中立地带”,虽然距离他最近,但至少在形式上,不再是先前那种被他牢牢圈在怀里的独占姿态。“这些……算咱们仨的‘共享基金’,总行了吧?”他抬眼扫过两人,着重强调了“共享”二字,仿佛提出了一个了不起的让步方案,“赢了,大家平分!输了嘛……”他肩膀一耸,做出个破罐破摔的表情,“那就一起认栽!有难同当!”

      接着,他转向夏语凉,整个人的姿态都软化下来,语气里掺进了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哄劝的甜腻,还带着点诱人下注的煽动性:“小凉,你看,现在这钱可是‘咱们’的了。”他刻意加重了“咱们”两个字,试图营造一种共进退的亲密假象,“你说,咱们押哪个?是信我的‘第六感’,跟英格兰一条道走到黑,还是……”他飞快地、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沉默的陆旭,拖长了调子,“参考一下某位‘场外专家’可能掌握的、不那么为人所知的‘内部消息’,慎重考虑考虑……意大利?”

      他把选择权,以一种看似无比民主、甚至带着点推崇的方式,轻巧地抛还给了夏语凉。这一手既显得自己大方,把“决定权”交给了“盟友”,又暗戳戳地将陆旭架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上——你不是懂吗?那你来给个“专业意见”试试?说对了未必领情,说错了嘛……这“误导”的责任,可就不在他李临沂头上了。

      陆旭轻易便听出了他话里那点残余的、不甘寂寞的调侃意味,但眼见主要目的——将那堆钱拖回“公共区域”——已然达到,便也懒得再与他在口舌上多做纠缠。他只是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说不清是嗤笑还是懒得理会,随即重新调整了坐姿,将自己更深地陷进沙发里,目光平静地投向闪烁的电视屏幕。他在等待,等待夏语凉做出那个或许无关紧要、却又被临时赋予了些许仪式感的决定,也在等待屏幕里,那即将决定无数人欢呼或叹息的第一记罚球,划破空气。

      两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夏语凉身上。李临沂自觉这提议已是天大让步,正等着对方脸上露出点“算你识相”的表情。谁知,夏语凉听完,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在看到茶几上那堆被李临沂在想象中已然“公平”平分成三份的钱时,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充满不屑的冷哼。

      “有啥区别?”他声音不高,却像细针一样扎破了李临沂营造的“和谐”假象,“这里头的钱,十张有八张刚才都是从我这桌面上‘流动’过去的。就算最后按你说的‘平分’,我拿回的,大部分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他抬眼,目光凉飕飕地扫过李临沂瞬间有点僵住的脸,“至于你?输了,你亏不了几个子儿;赢了,却能凭空多分走我和旭哥的本金——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李临沂。”

      “啧!”李临沂的耐心终于见了底,那点强装出来的让步姿态被烧得精光,眉头拧起,声音里掺进了火星子,“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实在想不通,夏语凉什么时候也学得这般锱铢必较、寸土不让了?简直像换了个人,那股不依不饶的缠人劲儿,陌生得让他心头火起。

      夏语凉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茶几上那堆被李临沂推出来、象征“停战”与“共有”的零钱上,又抬起眼,望向屏幕里那令人几乎忘记呼吸的紧张场面——罚球手正在调整呼吸,门将压低重心,全世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最后,他感受到身旁两道同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道带着熟悉的、怂恿他“快选快选”的鼓动;另一道,则是陆旭那份沉静的、不催促也不施压的等待。

      很奇怪。就在这一瞬间,刚才所有的憋闷、争吵、甚至自己那一口狠咬留下的、略带血腥气的混乱印记,都仿佛被一股奇异的、温热的暖流冲刷而过,缓缓沉淀到了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输赢,好像突然就失去了它原本咄咄逼人的色彩。那点钱,更是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重要的是,他们三个,又像过去无数个稀松平常却又鲜活闹腾的日子一样,因为一件蠢到家的破事凑在一起,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眼看就要分崩离析,最后却总能找到一个荒诞不经却又莫名合理的台阶,晃晃悠悠地“重归于好”。然后拍拍身上的灰,抹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或口水),又肩并着肩,嘻嘻哈哈地,准备投入下一场注定同样幼稚的狂欢。

      这感觉,熟悉得让人鼻尖发酸,又温暖得让人想笑。

      “旭哥,”夏语凉没有接李临沂那带着火星子的质问,反而转过头,目光清亮而直接地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陆旭。他将那个烫手的决定权,连同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轻轻放在了陆旭面前:“你想选啥?。”

      突然被点名,陆旭的思绪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从周遭的吵闹中轻轻拽了出来。他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视屏幕——恰在此刻,英格兰的门将刚刚以一个不可思议的伸展,将意大利一记角度刁钻的射门拒之门外。看台上瞬间爆发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顶棚,屏幕里身着白色球衣的队员们激动地拥抱、怒吼,那股被激发出来的、破釜沉舟般的士气和必胜信念,即便隔着屏幕,也汹涌地扑面而来。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李临沂。那家伙正因夏语凉的“无视”而暗自磨牙,脸上写着不爽,可那双紧紧盯着屏幕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陆旭无比熟悉的光——那是基于无数场比赛积累下来的、近乎本能的判断与笃定。这家伙在足球上投入的热情和时间,让他对比赛的“气味”有着野兽般的敏锐。他此刻如此笃定地押注英格兰,绝不可能是心血来潮或单纯的运气赌博。

      无数个或喧闹或静谧的深夜,陆旭就这样陪在他身边,看过太多场类似的比赛。他或许至今依然记不清某些冷门球员的全名,也无法条分缕析地拆解那些复杂的战术跑位,但他熟悉李临沂。熟悉他全神贯注时下意识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熟悉他预判命中那一刻眼底骤然炸开的、孩子气的得意亮光,更熟悉他那种将冰冷数据、飘渺直觉与近乎顽固的狂热信仰搅拌在一起的、独特的“迷信”。这么多年的陪伴,有些关于足球的“感觉”,早已在李临沂那些喋喋不休的兴奋讲解、那些下意识握紧的拳头、那些或雀跃或扼腕的叹息里,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陆旭对这项运动的感知里。

      所以,这几乎是一种无需经过大脑权衡的条件反射。当选择的岔路口出现,他脚步的方向,依然是下意识地、稳稳踏在了李临沂踩过的那条路上。那份看似理性的抉择背后,驱动的并非是对足球技战术的深刻理解,也不是对赔率数据的冷静分析。

      那是一种更深层、更隐秘的信任,源于李临沂这个活生生的“足球载体”。是在无数个光影摇曳的深夜,通过他兴奋到破音的解说、他屏息凝神时微微前倾的肩膀、他预判失误后懊恼抓头的小动作,甚至是他对某个球员毫无理由的偏爱与维护……一点一滴,日积月累,如同无声的渗透,最终编织成的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与默契。

      英格兰,此刻吸引陆旭的,远不止是纸面上更华丽的阵容或更被看好的赔率。更关键的,是那股正在场上蒸腾、几乎要冲破屏幕的“气”——那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爆发的狠劲,那种每个球员眼里都烧着的、非赢不可的决绝。而这股“势”,恰恰与李临沂眼底那簇不容置疑的笃定火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李临沂相信的,从来不只是冷冰冰的数据。他相信某种更玄妙的东西:球队的“气质”,历史的“轨迹”,乃至某种宿命般的“势头”。而此刻,屏幕内外,这两种“相信”正在共振。

      因此,陆旭此刻的判断,与其说是基于对足球本身的分析,不如说是基于对李临沂这个人,在足球这件事上,所构建起的那一整套独特“信仰体系”的漫长观察与最终认同。他选择相信的,是那个在过去无数个深夜,用全部热情和直觉为他“转播”和“注解”这项运动的李临沂,其“足球人格”在此刻发出的、无比强烈的信号。

      所以,他几乎没有停顿。

      “……嗯。”陆旭的目光再次掠过屏幕——英格兰的队员们正紧紧围成一圈,手臂搭着彼此的肩膀,头颅相抵,那无声的凝聚力仿佛化作有形的气旋。门将刚才那记神扑点燃的火种,正在每个队员眼中噼啪作响,烧成一片不容置疑的、近乎预支胜利的炽热信念。他收回视线,看向静静等待他决定的夏语凉,声音里没有波澜,却带着落地生根般的清晰:

      “我选英格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李临沂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般倏地转了过来。那目光里,首先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讶异——似乎没料到陆旭会如此干脆地“站队”。但随即,那讶异便被一种更明亮、更复杂难言的情绪取代。

      那像是一种被全然信任、被不加怀疑地跟随所带来的深层满足,暖融融地化开;又掺杂着一丝对这份“信任”本身的轻微意外,仿佛这份认同的重量超出了他插科打诨时的预期;当然,或许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看吧,关键时刻还得信我的”的、孩子气的得意,悄然从心底冒了个头。但这所有细微的情绪,都只在他眼底极快地流转了一圈,便被他迅速压下,收敛成一种看似平静、却比先前明亮了几分的注视。

      陆旭的目光转向夏语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歉意,像是平静湖面下悄然荡开的一圈微澜。仿佛自己刚才那句清晰的“英格兰”,不仅仅是一个选择,更构成了一次无心却实在的、对两人短暂“同盟”关系的无声“背离”。

      夏语凉先是微微一怔,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愕然,视线像钟摆般在陆旭平静却隐含歉意的脸,和李临沂那张尚残留着被认同后满足与一丝未散得意的脸上,来回移动了几次,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试图解读这瞬间局势的微妙转变。时间仿佛被这沉默拉长了,粘稠而缓慢地滴落,客厅里只剩下电视中遥远的喧嚣。就在陆旭屏住呼吸,以为他会流露出失望、气恼,或是被“抛弃”的落寞时——

      夏语凉的脸上,忽然像被一束温暖的聚光灯从内部点亮,毫无征兆地、彻底地绽开一个无比清晰而纯粹的喜悦笑容。那笑容来得太迅猛,太灿烂,如同阴云密布的天空骤然裂开缝隙,倾泻下毫无保留的阳光,明亮得让他自己都猝不及防,甚至感到一丝眩晕。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想要收回这过于外露的情绪,赶忙用力抿紧嘴唇,试图把那已经跑到脸颊的、过分飞扬的弧度强行镇压下去。他故意板起脸,让眉头做出严肃的褶皱,甚至还刻意清了清嗓子,仿佛要发表什么重要宣言。然后,他用一种连自己听来都倍感滑稽的、刻意压低的、故作老成持重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我选意大利。”

      “你……选意大利?!”

      李临沂和陆旭几乎是异口同声,两张脸上定格着如出一辙的、被雷劈中般的不可置信。陆旭甚至因过度震惊而微微张开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出夏语凉那张明明板着、眼角眉梢却泄露出藏不住狡黠亮光的小脸。

      “为什么?”李临沂立刻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语气里除了浓浓的不解,还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被认同的、小小的不服气,甚至有点受伤。仿佛夏语凉这突如其来的“反骨”,不仅是个简单的选择,更像是在他刚刚被陆旭“盖章认证”过的权威领域里,轻轻踢了一脚,摇动了他那点刚刚稳固的、得意的小小山头。

      “小凉,”陆旭的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结,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电视屏幕——画面里,英格兰球迷山呼海啸的庆祝仍未停歇,第一个点球的稳稳命中,仿佛已为这场残酷的轮盘赌奠定了不可动摇的胜利基调。“这个局势……看起来对英格兰非常有利。要不……”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滑动,语气里透出毫不作伪的担忧与顾虑,“这赌局……就算了吧?毕竟,这里头大部分本钱都是你的,万一……我怎么能拿你的钱去冒险。”

      说着,他便探过身,伸出手,试图从李临沂面前那堆象征着“共享”却还未焐热的钱里,将原本属于夏语凉的大部分,仔细地辨认、剥离出来,再推回他的面前。动作里带着一种保护般的、不想他吃亏的坚决。

      “哎哟,不用不用。”夏语凉连连摆手,动作干脆利落,脸上那层强撑的严肃终于彻底绷不住,如同冰壳碎裂,露出了底下灼灼跃动的兴奋光芒,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没事的,旭哥,这样赌才有意思嘛!而且你看,”他朝屏幕努了努嘴,“点球大战这才踢了一个呢!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意大利后面翻不了盘?”他忽然挺直了原本有些慵懒的脊背,眉毛像振翅的鸟翼般挑衅地扬了扬,声音里被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滚烫的自信:“我本来嘛……骨子里就有点‘赌徒’性子,就爱挑战点看起来不可能的。”他顿了顿,拖长了调子,目光变得幽深,如同静潭,缓缓地、却无比精准地转向了李临沂。那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仿佛瞬间穿透了客厅里所有的光影与喧嚣,看到了某个更遥远、更笃定的图景。

      “不过——”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千钧坠地的重量,“我也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那一刹那间,李临沂猝然抬起眼。

      毫无防备地,直直撞进了夏语凉那双眼睛里——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是平时懒散或戏谑的模样,而是盛满了炙热、明亮、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一种孤注一掷般纯粹而强烈的信念。那目光太烫了,像两簇没有温度的火焰,又像两道过于凝聚的、实质的光束,毫无阻碍地投射过来,精准地钉在他的瞳孔深处。

      仿佛要穿透皮肉、骨骼,径直烙进他的灵魂,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点燃。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擂动起来。

      “咚。”

      第一下,沉闷而突兀,像沉睡的巨兽被猛然惊醒。

      “咚、咚!”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响亮,疯狂地撞击着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指尖都传来细微的麻意。血液奔流咆哮的声音,在那一瞬间诡异地放大,淹没了电视里的喧嚣,淹没了客厅里所有的背景音,只剩下自己身体内部这震耳欲聋的、失控的轰鸣。

      他几乎是狼狈地、条件反射般地猛地别开了头,避开了那两道几乎要将他灼伤、看穿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沙发布料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悄悄地、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用这徒劳的呼吸,压下胸口那股陌生而汹涌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剧烈悸动。

      “你……确定不改了?”
      许久,李临沂的声音才低低响起,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带着一种刻意压平、却仍能听出底下暗流波动的语调。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仿佛在慎重地确认一道一旦落印便不容反悔的古老契约。“话已出口,再想收回……可就不作数了。” 尾音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无形的重量,悬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

      夏语凉双手抱胸,下巴朝茶几上那堆零钱微微扬了扬,眼神里跳动着毫不退缩、甚至带着点挑衅的亮光,声音清晰而笃定:“我全部‘身家性命’可都押在那儿了,白纸黑字,落地生根。还有什么……好反悔的?”

      “的”字尾音刚落,尚未在空气里完全消散——

      电视机里骤然爆发出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更具穿透力的欢呼声浪!仿佛整个球场的激情与压力在瞬间找到了唯一的出口,轰然炸开!紧接着,男解说员的声音以一种近乎撕裂的激动与嘶哑,陡然拔高,冲破了一切背景噪音,几乎是吼叫着砸进了客厅:

      “球进了——!!!球进了!!!意大利!!!他们顶住了压力,罚进了!!!比分扳平了!!!现在是1:1!!!比赛悬念,回来了!!!”

      “耶——!!!”

      夏语凉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如同颗被彻底点燃的小炮弹,双脚离地,在空中狠狠蹦跳了一下,落地时“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面前的玻璃茶几都随之微微一颤。刚才那点强装出来的老成持重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脸上毫无保留地绽放出灿烂到极致、几乎能灼伤人的狂喜,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叫着胜利。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一把紧紧抓住了身旁陆旭的手臂,用尽全力地摇晃着,仿佛要将自己的激动分一半给他。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拔得又高又亮,甚至带上了破音的边缘,在客厅里尖锐而快乐地炸开:

      “旭哥!旭哥!!你看!!我进了!我进了!!!你看啊!!!”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纯粹的、孩子气的得意和骄傲,仿佛刚刚那记价值千金的点球,真是他亲自踢进去的一般。

      “哇……”陆旭被他这毫无杂质、极具感染力的快乐迎面撞上,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由衷的惊叹与敬佩。他的目光在夏语凉那张兴奋得发红发亮的脸庞,和屏幕上仍在回放精彩进球的画面之间快速来回,嘴角上扬,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讶异:“我们小凉……这张嘴是开过光吗?一说就进,神了呀!”那赞叹里没有半分戏谑或夸张,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实实在在的、被这神奇巧合点燃的惊喜,仿佛亲眼见证了一个小小奇迹的诞生。

      李临沂脸上也飞快地掠过一丝来不及完全藏好的错愕,瞳孔因屏幕上的进球画面微微收缩了一下——显然,意大利这记及时雨般的扳平球,也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预料之外。但他几乎是立刻便稳住了心神,迅速将那点动摇压回眼底。他撇了撇嘴,刻意摆出一副“多大点事儿”的轻慢表情,仿佛刚才的震动从未发生,故作不屑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嘁,才一比一平而已,有什么好大呼小叫的?比赛还长着呢,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他顿了顿,刻意拖长了声音,目光状似无意地瞟向电视屏幕,精准地报出一个名字,试图用专业的“事实”来对冲掉夏语凉那过于高涨的、近乎“玄学”的兴奋:“再说了……这球是人家意大利前锋费德里科·基耶萨,顶着巨大压力,凭真本事、用脚踢进去的。”他特意加重了“用脚”两个字,然后才慢悠悠地转向夏语凉,眼神里带着点熟悉的、故意找茬的意味,“又不是你‘夏语凉’三个字,站在场边给他吹进去的。”

      “哼!嫉妒我!”夏语凉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得意洋洋的轻哼,此刻他完全被扳平比分带来的巨大喜悦所淹没,浑身每个细胞都在欢腾叫嚣,像阳光下炸开的碳酸气泡,根本无暇也懒得去拆解李临沂那点惯常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泼冷水式嘴硬。他的内心正上演着一场盛大的、毫无保留的烟花秀,噼啪作响,绚烂夺目,那纯粹的兴奋与“预言”成功的成就感像温热的潮汐般冲刷过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忍不住再次高举双臂,对着天花板再来一声尽情的呐喊。

      “哼!谁嫉妒你啊!”李临沂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反击,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试图用音量盖过对方那过于晃眼的得意,“你看着吧!等会儿,英格兰马上就能再进一个,赢回来!”他几乎是赌咒发誓般地强调,仿佛这样说,就能让胜利的天平重新向他倾斜,将夏语凉那点刚刚燃起的“神棍”气焰给压下去。

      与此同时,在他故作不屑的表象之下,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鼓,正咚咚地给屏幕上的英格兰队员们拼命打气:

      稳住,稳住啊!下一个必须进!
      门将,看你的了,扑出来!
      别被那小子蒙对了就慌了阵脚!

      每一个无声的呐喊都绷紧了他的神经,眼神不自觉地更加胶着在罚球点和门将之间,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仿佛自己那点未曾言说的紧张与期待,能隔着遥远的距离,给那支白色的队伍注入一丝看不见的力量。

      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烧的求胜欲,在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如同沉寂的火山突然喷发,炽热的岩浆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念头。

      那不再是为了茶几上那点微不足道的零钱,甚至也不再仅仅是为了维护自己浸淫足球多年那点骄傲面子。而是,他内心深处,无法接受——无法接受在夏语凉那双带着赤裸裸挑衅与孤注一掷般灼亮信念的目光注视下,在自己刚刚被陆旭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全然信赖“选择”了之后,最终迎来的,会是一场失败。

      他想要赢。想要一场干脆利落、无可指摘的胜利,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彻底覆盖、碾碎夏语凉眼底那簇刚刚窜起、带着挑衅意味的得意火苗。想用最终板上钉钉的比分,向身旁沉默的陆旭证明,你刚才那句“我选英格兰”,你那份基于漫长了解和默契的信任,没有错付,它物有所值,甚至超值。

      更深层地,他想向自己证明。证明那些熬过的夜,那些投入的热情,那些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过分的执着与“迷信”,并非虚妄。证明他这么多年构建起来的、关于足球的直觉与判断体系,在真正紧要的关头,依然精准如手术刀,依然可靠如本能。

      这渴望如此具体而汹涌,几乎让他坐立难安。

      这欲望如此强烈,如此灼人,以至于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不自觉地紧紧握成了拳。指甲的边缘深深陷进柔软的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凹痕,他却浑然不觉痛楚。屏幕里,每一次耐心的倒脚传递,每一次突然启动的穿插跑位,甚至裁判一次略显迟疑的哨响,都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另一端死死系在他骤然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上,随着比赛的每一次微小起伏而狠狠拉扯。

      呼吸不知何时变得又轻又浅,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意志,都凝成了一个尖锐无比的点,指向同一个不可动摇的结局:

      赢。
      他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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