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李临沂的诚意 :“还要穿 ...

  •   “小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平稳如山涧溪流,带着一种能抚平毛躁、让人不自觉沉静下来的力量。

      “算了,”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夏语凉依旧低垂却已不再紧绷的侧脸上,“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当是……看在我这张老脸上,让刚才那些不愉快,都过去吧。”

      他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视线似乎无意识地扫过满桌琳琅却已失了大半热气的菜肴,那些精心烹制的色彩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沉寂。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回眼前这两个人身上——一个还赖在别人怀里不肯起来,满脸写着“你快原谅我”;另一个则别着脸,耳根泛红,倔强里透着松动。看着他们,陆旭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却比此刻屋内的灯光更为复杂幽微的感慨。

      那感慨让他接下来说出的话,语气里悄然染上了一层超越眼前玩闹的、更深沉的重量:“咱们这些人,能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没心没肺、吵吵闹闹的时间……” 他语速放得更缓,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才能出口,“……真的不多了。好好珍惜吧,啊?”

      最后那个“啊”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沉甸甸地,落在了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

      那时,李临沂的全部心神都像被磁石吸附,牢牢锁在夏语凉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微妙变化上,忙着见缝插针地讨饶、耍宝、巩固那来之不易的“战果”。而夏语凉,虽仍别着脸,心思却也早被腰间那只不安分的手和耳畔甜腻的絮语搅得七零八落,佯装的生气底下,是冰层加速消融的慌乱与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破冰后的细微雀跃。

      他们两人的世界,在那一刻仿佛缩小成了一个只容纳彼此情绪流转的、密不透风的透明气泡。陆旭那番话,那语气里一闪而过的、异样而沉重的弦外之音,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却未能在这两个专注于“内战”的人心中激起应有的涟漪。

      “时间不多了。”

      这五个字,像几颗被随意抛出的石子,轻轻落进李临沂和夏语凉此刻那汪名为“彼此较劲与和解”的、波澜微兴的池塘里。

      他们的听觉神经捕捉到了这串音节,大脑里那套高度专注于眼前“战局”的处理系统,立刻启动了一套高效的过滤与解码程序。所有与“球赛”、“聚会”、“当下娱乐”无关的潜在语义和情感频率,都被自然而然地屏蔽、剔除了。

      于是,这五个字在他们心中被瞬间简化、转译,然后天真地、毫不费力地,被镶嵌进了眼前最直观、最安全的语境框架之内。

      哦,旭哥是在提醒我们/催促我们,电视机里那场球赛的下半场马上就要开始了,别再为了这点小事闹别扭耽误时间了,快点继续吧。

      他们谁也没有——或许,内心深处也有一丝本能的回避,不愿——去深究,去触碰那平静话语的表层之下,可能隐约涌动着的、更为辽阔也更为冰冷的真实维度。那维度关乎成长,关乎离散,关乎某些必然的失去和无法回头的时光。此刻,他们的世界尚小,小到只能容下眼前这个人的眉眼,和一场无关紧要的赌局。那些过于沉重的“未来”,被他们有意无意地,关在了心门之外。

      那沉重的、带着预兆意味的五个字,就这样轻飘飘地滑过了他们情感的雷达,未能激起应有的警报。它被当成一句寻常的催促,融化在了客厅暖黄的灯光与微凉的菜香里。

      李临沂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眼珠一转,思路无缝衔接到“赌局”上。而夏语凉,那被反复撩拨的心弦,也因这“外部压力”而找到了一个顺势下坡的台阶。他们不约而同地,将陆旭话中那抹或许连说话者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怅然,归结为了对“游戏进程”的关切。

      于是,一场本可能滑向更深处、触及某些平日里被小心掩盖的、关于时间、距离与成长隐痛的真实对话,就这样被他们两人心照不宣地、巧妙地,甚至可以说是下意识地,消解于无形,转移了航道。

      那危险的苗头刚一冒尖,便被李临沂那套胡搅蛮缠的“哄人战术”和夏语凉那半推半就的“佯怒姿态”联手扑灭。气氛迅速回温,重新跌入那个由李临沂全权主导的、充斥着无赖撒娇、幼稚讨价还价和天花乱坠承诺的“和解”进程里。刚才陆旭话语带来的那片刻异样寂静,那几乎能听见时间流淌的沉重感,仿佛只是这首喧闹青春协奏曲中,一个被随手按下、旋即又被激烈乐章淹没的、无关紧要的休止符,短暂到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陆旭静静地看着他们重新“活络”起来——李临沂已经掰着手指头,开始煞有介事地盘点自己那些“割地赔款”式的赌注承诺,眉飞色舞,仿佛在推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而夏语凉,虽然还刻意绷着那张没什么威慑力的冷脸,可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悄然松弛下来的嘴角,早已出卖了他。尤其是那双眼睛,先前蒙着的冰雾已彻底散去,此刻清澈见底,甚至因为李临沂夸张的表演,而隐隐闪烁着一点被逗乐的、细碎的星光。

      陆旭端起手边那杯已然温吞的酒,送到唇边,又缓缓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似乎也把涌到嘴边的那声无声的叹息,和眼底那抹复杂的、糅合了“拿你们没办法”的纵容、对某种必然流逝之物的怜惜,以及洞悉一切却选择沉默的深长了然……一并,无声地咽了回去,沉入心底某个安静的角落。

      这样也好。

      他看着眼前这幕重新变得鲜活、甚至比之前更显亲昵喧闹的场景,心中默念。

      这样也好。他想。有些风雨,未到时,不必提前惊扰了这片刻的晴空。

      “再说了,” 陆旭话锋倏地一转,眼底那抹温和的兄长神情里,悄然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目光斜斜地投向旁边那个还赖在夏语凉身上、竖着耳朵听的李临沂。

      “你看看这小子,” 他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嫌弃”和“揭露”,“你见他什么时候这么卑躬屈膝、没脸没皮地求过人?再瞧瞧他现在这副德行……”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夏语凉好好观赏李临沂此刻的尊容——那张脸上写满了“快原谅我”的迫切,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夏语凉,那股子眼巴巴的劲儿,活脱脱一只等待投喂和抚摸的大型犬,只差没真的长出条尾巴来回摇晃了。“……就差没当场给你行个大礼,五体投地了。”

      陆旭顿了顿,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夏语凉脸上,声音放得更稳,带着一种引导人去“算账”的循循善诱:“还有,小凉,你别光听他说得热闹,你仔细回忆回忆,他刚才都给你许了哪些‘天花乱坠’的承诺,画了哪些‘大饼’?”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仿佛能看穿所有幼稚把戏的了然微笑,“除了那句‘把钱都给你’听着挺唬人、实际上咱俩兜比脸还干净的空头支票……”

      他稍作停顿,好让夏语凉跟上思路,然后才慢条斯理地,一条条掰开揉碎:

      “其他的——什么当一个月随叫随到、任打任骂的专属仆人;戒掉他命根子似的、每周必撸的烧烤;连他当成宝贝疙瘩、谁也不给碰的游戏账号,都舍得双手奉上随你处置……” 陆旭每说一条,眼底那丝笑意便深一分,仿佛在清点一堆荒诞却诱人的战利品,“你冷静想想,这些条件,哪一条对你来说,不是实打实的、稳赚不赔?”

      陆旭说完,不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挑了一下眉梢,将最终的分析结果和选择权,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地,递还到了夏语凉手中。那眼神仿佛在说:账我已经帮你算明白了,这“买卖”划不划算,现在,该你做决定了。

      “旭哥!你学坏了!”

      李临沂立刻像只被精准踩中了尾巴尖的猫,“噌”地一下炸了毛,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充满了被“背叛”的夸张抗议。他扭过头,不可置信地瞪着陆旭,仿佛对方刚刚揭穿了他什么天大的秘密。“居然……居然教小凉这么对付我!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不,你这是给我挖坑!”

      “怎么了?” 陆旭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酒,喉结滑动,方才那点因“家丑外扬”而产生的微妙顾忌,似乎随着微醺的酒意和眼前这愈发幼稚的闹剧而消散了大半。他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一响,好整以暇地迎上李临沂指控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反击道:

      “别以为我坐得远就听不见。”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里带着洞悉一切的调侃,“你刚才凑在小凉耳朵边上,嘀嘀咕咕,偷偷编排我什么来着?说我……咳,”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李临沂当时那种神秘兮兮又带着夸张心疼的语气,“说我‘劳苦功高’,‘老腰快断’,还有什么‘带病坚持工作’?”

      陆旭的嘴角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眼神却锐利了几分:“我没当场拆穿你,还顺着你的话头帮你劝小凉,已经够给你李临沂面子了。怎么,只准你州官放火,不准我百姓点灯?我这顶多算是……合理利用情报,进行公平谈判。”

      “哼!”

      李临沂从鼻腔里重重地挤出一声,带着满满的不服气,却一时语塞,找不到反驳陆旭那番“公平论”的漏洞。他悻悻地扭回头,不再看陆旭,只是那从发梢间露出的耳朵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泄露心绪的红。

      “……刚才,”

      夏语凉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像带着奇异的魔力,让前一秒还在互相“揭短”的两个人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他没有看向一语道破“玄机”的陆旭,目光径直落在了李临沂脸上。那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来自方才那场“信任危机”的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陆旭点醒后、重新燃起的、几乎无法掩饰的好奇,以及……明显的动摇。他似乎在那些荒诞的承诺里,真的开始掂量某种可能性。

      “你说的话……”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措辞,目光在李临沂亮得惊人的眼睛上停留,“哪句是真的?”

      “哪句?!”

      李临沂像被瞬间注入了最高效的强心针,整个人“唰”地一下挺直了腰背,连带着怀里的夏语凉都跟着微微一动。他的眼睛在听到问题的刹那,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如同夜空中骤然被点亮的星辰,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锁定夏语凉,仿佛要用目光将他脸上每一丝肌肉的牵动、每一抹神色的流转都贪婪地吸收、铭刻。

      “你问哪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语速快得像生怕对方反悔,“但凡我刚才说出口的,句句都是真的!字字肺腑,天地可鉴!” 他恨不得指天发誓,手臂都抬起来了一半,“只要你肯理我,不再生气,你要我重复哪句、保证哪句都行!是当一个月随叫随到的仆人?还是戒掉烧烤,一滴油星子不沾?或者……把我那全英雄全皮肤的宝贝账号双手奉上,随你删号泄愤?”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夏语凉鼻尖,眼神炽热而专注,吐字铿锵有力:“你说!只要你点个头,指明哪一条,我李临沂现在、立刻、马上就可以给你签字画押,立字为据!绝无二话!”
      在夏语凉心底盘桓不去的,始终是那张语焉不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石子的“照片”。那才是真正梗在他喉咙里的刺,是所有别扭与委屈最初也是最终的源头。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天花乱坠的承诺或幼稚的赌注。他只想拨开李临沂和陆旭联手(或者说,李临沂主导,陆旭默许)布下的、名为“玩笑”与“恶作剧”的重重迷雾,窥见那张照片背后真实的光景。他想从那一片真假难辨、刻意搅浑的花言巧语与插科打诨里,艰难地、执拗地,筛出一粒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真话的沙金。

      至于其他——那些“当一个月仆人”、“戒掉烧烤”、“献出游戏账号”之类,听起来荒唐又孩子气的承诺——夏语凉其实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它们在他此刻纷乱的心绪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更像是李临沂情急之下抛出来转移他注意力、混淆焦点、试图蒙混过关的、五颜六色的烟雾弹。目的,无非是将那真正敏感而核心的“照片”问题,巧妙地遮掩过去,稀释在嬉笑怒骂里。

      可李临沂此刻的“表演”——或者说,他赖以应对这场信任危机的“核心策略”——却似乎偏偏“选择性遗忘”了“照片”这个最敏感、最关键的核心词。他将自己全部的情感能量、急切的辩白与天花乱坠的讨好,都一股脑儿地、毫无保留地、甚至有些用力过猛地,倾泻在了那些他主动提出的、无关痛痒甚至显得幼稚可笑的“赌注”条款上。

      他掰着手指头细数“仆人服务”的周到,痛心疾首地描述戒掉烧烤的“牺牲”,如数家珍地炫耀游戏账号的“价值”……那副煞有介事、仿佛在谈判什么关乎国计民生重大条约的架势,与“照片”背后可能隐藏的真实相比,显得如此刻意而浮夸。

      这种过于明显、近乎笨拙的偏移与回避,非但没有如李临沂所愿那般将问题轻轻带过,反而像一盏聚光灯,将他试图隐藏的焦点照得更加醒目。夏语凉心中那点被对方一通胡闹和陆旭打岔而暂时强压下去的疑虑与探究欲,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被风撩拨的余烬,悄悄地、顽固地,又探出了一点头,带着更清醒的审视,冷冷地观察着这场避重就轻的“和解”表演。

      夏语凉在心里暗暗绷紧了一根弦,将那枚关于“照片”的、沉甸甸的疑问,如同拉满弓弦的箭矢,稳稳地搭在了唇舌之间。他屏住呼吸,胸膛里鼓动着一种非要弄个水落石出的执拗,准备不顾此刻勉强回暖的气氛,再次发起冲锋,定要刺破那层横亘在真相前的、朦胧暧昧的窗户纸。

      可就在他睫羽微颤,抬起眼,深吸一口气,即将松开那根紧绷的“弦”的刹那——

      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直直地撞进了李临沂等待的眼底。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将客厅里所有流散的、温暖的光线都贪婪地吸附过去,又在瞳孔最深处浓缩、点燃,灼灼地燃烧着两簇无法忽视的火焰。里面翻涌的情绪是如此浓烈而直白,几乎要满溢出来:是毫不掺假、近乎滚烫的赤诚,像未经雕琢的原石;是唯恐他再次封闭自我、坠入沉默的深切急切;是彻底卸下所有惯常的骄傲与狡黠外壳后,袒露出的、纯粹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讨好。

      甚至……因为他终于肯再次开口(哪怕问的是无关紧要的“哪句真话”),那眼底骤然迸发出的、毫无掩饰的、近乎失而复得的狂喜光芒,如同夜空中猝然炸开的绚烂烟火,瞬间照亮了所有细微的纹路。

      那目光太亮,灼得人视线发烫;太烫,熨得心口发麻;也……太柔软了,柔软得像一泓没有任何防御的、温热的泉水,能将所有坚硬的质疑无声地包裹、融化。

      夏语凉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仿佛被那过于明亮的目光烫到。那些已经抵在舌尖、打磨得锋利、浸透了怀疑与执拗的尖锐质问,忽然就像全速撞上了一堵无形却温厚无比的棉花墙——力道被无声吸收,棱角被瞬间包裹。

      又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手,从喉咙深处轻轻、却又坚决地按了回去。所有在心底反复排练、字字铿锵的诘问与探究,在那双过分直白、过分热烈、盛满了毫无保留情绪的眸子的注视下,霎时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碎成了一地无从拾起、更无法拼凑的凌乱哑然。

      他微微张了张嘴,唇瓣翕动,似乎还想努力挤出一点声音。可最终,徒劳地,一个字也没能成功吐出来。只有一声极轻的、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气息,泄露了他内心那场未及爆发便已偃旗息鼓的“战役”。

      终究还是……

      心尖上那块用委屈和倔强垒起的最坚硬的角落,在那片过分柔软的目光浸泡下,无声地、彻底地塌陷了下去,化成一滩温热的、无可奈何的酸软。他垂下浓密的眼睫,飞快地遮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混杂着不甘、释然与一丝自嘲的复杂情绪。

      再抬起眼时,他脸上已换了一副神情。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却带着点孩子气的、近乎恶作剧的挑衅意味。声音被他放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精准地抛向了李临沂:

      “那……一个月女仆装,可以吗?”

      是啊,即便心里那关于“照片”的疑窦仍未消散,即便仍有未能释怀的芥蒂和未曾解开的结……他终究还是,在这一刻,选择了妥协。用一种近乎胡闹的、转移焦点的方式,接过了李临沂递来的“和解”台阶。或许,有些真相,并非一定要在此时、此地,用最尖锐的方式揭穿。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临沂瞬间紧张起来的脸,故意将接下来的字眼拖得又长又慢,带着点研磨的意味,“英雄皮肤……随、意、删?”

      “还有……” 他故意在这里停住,留下一个悬而未决的、让人心头发慌的空白,好整以暇地看着李临沂的表情如何一点点崩坏。

      果然,李临沂那张前一秒还写满“快答应我”的灿烂脸孔,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垮塌下来。五官生动地皱缩成一团,眉毛耷拉,嘴角下撇,整张脸笼罩在一层“生吞了十斤黄连”般的、又臭又苦的愁云惨雾里。

      他几乎是无缝切换,立刻戏精附体,换上了另一副面孔——天底下最无辜、最委屈、仿佛受了天大冤枉的表情。二话不说,把脸深深埋进夏语凉温热的颈窝,毛茸茸的头发蹭着对方的下颌,开始发出一连串哼哼唧唧、黏糊糊的撒娇:

      “小凉……你、你不会真的……当真了吧?” 他的声音闷在衣料和皮肤之间,带着刻意拖长的、夸张到近乎滑稽的哭腔,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求放过”的哀怨,“那个女仆装……要是传出去,我、我还要不要在这片混啦?老脸都得丢到太平洋去!会被陆旭他们笑足一整年,不,笑一辈子的!”

      他抬起头,眼圈似乎都憋红了一点(也不知是蹭的还是演的),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控诉地望着夏语凉:“还要穿一个月?!那不是等于把我钉在耻辱柱上,天天游街示众吗?那我岂不是……每天出门都要被指指点点,成为行走的笑话?”

      他见夏语凉没什么反应,立刻又软下声音,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夏语凉的一小片衣角,轻轻拽了拽,语气卑微到了尘土里:“能不能……通融一下?宽限……宽限一点点?一天!就穿一天,行不行?我保证那一天随你差遣,端茶倒水捏脚捶背,绝无怨言!好不好嘛?嗯?行不行嘛?”

      那尾音拖得又长又糯,带着钩子,企图用糖衣炮弹软化“判决”。

      他抬起头,眼睛不知何时真的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也不知是刚才蹭的还是情绪到位了),像被雨打湿的黑葡萄,可怜巴巴地望着夏语凉。眼看“女仆装”的议题暂时无果,他立刻无缝衔接到下一个“痛点”,开始掰着手指头(虽然没真掰)细数自己的“惨状”:

      “还有那些英雄皮肤……” 他声音里带了点货真价实的肉疼,眉头拧成个小疙瘩,“你也知道我前前后后砸了多少零花钱、省了多少顿早饭、又熬了多少个通宵做任务才勉强凑齐的……那每一个图标背后,都是我的血汗和青春啊!” 他夸张地捂着胸口,仿佛已经感到了幻痛,“你……你真忍心,就那么轻轻一点,‘唰’一下,全给我删光光吗?那跟拿刀子一片片割我的肉有什么区别!心都会碎成二维码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更紧地抓住了夏语凉的手,不是强势的禁锢,而是带着依赖和讨好的轻轻摇晃。他的指尖温热,掌心甚至有些潮湿,一下下摩挲着夏语凉的手背,试图用这亲昵的小动作传递“求放过”的讯息。

      “或者……咱们商量商量?” 他凑得更近了些,呼吸几乎拂在夏语凉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的意味,“换一个惩罚?比如说……我给你当一个月的专属厨师?保证顿顿不重样!或者……当你一个月的专属暖床……啊不是,专属保镖!随叫随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他眼珠转了转,搜肠刮肚地想找更“划算”的替代方案,最后祭出万能句式,语气甜腻得能滴出蜜来:

      “小凉,我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心肠最软了……小凉,你最好啦,全世界最好啦……” 那黏糊糊的、拖着长长尾音的语调,像是用蜜糖和羽毛一起熬制的,听的人耳根发痒,心尖发颤,仿佛再多听几句,全身的骨头都要被这糖分给浸酥、泡软了。

      夏语凉还没来得及对李临沂那番糖衣炮弹般的讨价还价做出任何反应,旁边那位一直扮演着沉默观察员角色的陆旭,终于慢悠悠地、像是看够了戏,找到了最佳插入点。

      他端起酒杯,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喉结滚动,将那口酒液咽下。然后,才将目光斜斜地投向正抓着夏语凉手撒娇的李临沂,嘴角勾起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哎哟喂,” 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这还没让你真刀真枪地实施呢,光是听听条件,你这就要打退堂鼓、开始讨价还价了?” 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里充满了“我早就知道”的了然,“李临沂,你这诚意……看起来,水分有点大啊?刚才那些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什么都行’、‘立刻签字画押’……合着,都是说来听听,哄人开心的?”

      他话音落下,好整以暇地又抿了一口酒,仿佛在耐心等待李临沂如何接招。那眼神,分明是在说:继续你的表演,我看你怎么圆。

      “你闭嘴!”

      李临沂猛地扭过头,像只被踩了痛处的幼兽,对着陆旭的方向龇了龇牙,两颗天生有点尖的小虎牙在灯光下一闪,配合着他此刻炸毛般的神情,倒是真有几分凶巴巴、随时要扑上去咬人的架势。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毫不掩饰:少拆台!

      然而,这“凶相”维持了不到半秒。几乎在扭回头、重新面对夏语凉的瞬间,他脸上的肌肉如同被最高明的傀儡师操控,完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切换——眉峰耷拉下来,嘴角委屈地向下撇,眼眶似乎更红了些,连带着鼻尖都微微泛着粉,整张脸瞬间被“可怜兮兮”、“泫然欲泣”、“我见犹怜”几个词精准笼罩。变脸之迅捷,情绪转换之流畅,简直堪称无缝衔接,令人叹为观止。

      哇靠,这家伙是专门学过川剧变脸吗?夏语凉被这过于戏剧化的反差弄得一怔,看着眼前这张瞬息万变、情绪饱满到可以做表情包的脸,心里忍不住冒出一句带着惊叹号的吐槽。那点他努力绷着、试图维持谈判严肃气氛的架势,在这过于生动的“表演”面前,差点又没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险险破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