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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赌约结束 ...

  •   “小凉,这件事……你不该来问我。”陆旭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缓慢碾过,带着砂纸般的粗粝感。他避开夏语凉那双盛满迷茫与期待的眼睛,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续上,“你该……学会自己拿主意。”

      这话轻飘飘地落下,却砸得他自己心头一沉。不是不愿答,是答不了。劝退?他开不了口——夏语凉眼底那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他看得分明,那是少年人捧出的、未经世故磋磨的全部真心,他怎么忍心亲手去掐灭?劝进?那更不可能。有些鸿沟,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跨越的,他比谁都清楚。向前一步,或许是万丈深渊。

      在这件事上,陆旭觉得夏语凉是找错了人。他可以向任何人寻求答案,唯独不该来问他陆旭。他站在这里,左右都是绝壁,无论朝哪个方向开口,吐出的都将是带着自己体温的利刃——不是刺向对方,就是反噬己身。

      “哦……那我,再想想。”夏语凉的声音飘忽着落下,轻得几乎一触即碎。他不知道路在哪里,但心里那面镜子却冷硬地映照出事实:那个他曾经紧攥在手心、反复摩挲的约定,早已被时间浸得发白、脆化,最后“啵”一声,像孩提时费劲吹出的肥皂泡,徒留指尖一点转瞬即逝的湿凉。

      那些掰着手指头、在希望与忐忑间反复煎熬的日子,如今回看,不过是深夜枕上的一场大梦。梦醒时,只有窗棂间漏进的月光,冷冷地铺满空荡荡的房间,照见一室狼藉的、无人收拾的念想。

      “旭哥,”他忽然低声问,目光不知落在虚空何处,“李临沂他……现在一定很难受吧。”

      这话问得突兀,可那无形的泥沼里,艰难喘息、快要溺毙的,又哪里只有李临沂一人。另一个他,也正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陷落下去。

      “嗯,他爸妈常年在外,临沂算是爷爷一手带大的,感情很不一般。”陆旭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这样啊……”夏语凉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挣扎,最终只化为一缕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旭哥,你……你替我,向他问声好吧。”

      “你怎么不自己跟他说?”陆旭看着他低垂的、不住轻颤的眼睫,追问道。

      “我……不了。”夏语凉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自己的影子里。他怕。怕自己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会在听到对方声音的瞬间分崩离析;怕满腔的委屈、不甘和那点可笑的奢望,会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局面,彻底推向无法收拾的境地。

      他更不敢确定的是,在李临沂此刻的世界里,是否还有一丝缝隙,能容下他这句隔着千山万水、苍白无力的问候。他好像被困在了一座孤岛上,所能做的,只剩下抱着膝盖,固执地望向海平面,等待那艘或许永远不会再驶来的船,主动亮起灯塔;或是等待一个连他自己都早已心知肚明的、潮水终将吞没一切的结局。

      “行,话我一定替你带到。”陆旭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但是小凉,别钻牛角尖,别把自己困死在里面,听见没有?”

      “嗯,听见啦!”夏语凉猛地抬起头,用力扯动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个过分灿烂、甚至有些晃眼的笑容,语调也刻意拔高,显出满不在乎的轻快,“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分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把钝刀并未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缓慢而持续地碾磨着内里最柔软的部分。那痛楚并不尖锐,却清晰而绵长,如同深海底部永恒的暗流,无声地席卷一切。

      他更不敢确定的是,在李临沂此刻的世界里,是否还有一丝缝隙,能容下他这句隔着千山万水、苍白无力的问候。他好像被困在了一座孤岛上,所能做的,只剩下抱着膝盖,固执地望向海平面,等待那艘或许永远不会再驶来的船,主动亮起灯塔;或是等待一个连他自己都早已心知肚明的、潮水终将吞没一切的结局。

      自那天起,他的世界仿佛被一层灰蒙蒙的薄纱罩住了。整个人都像失了魂,生活中的一切色彩与声响,都随着那个叫李临沂的人的抽离,一同褪色、静音。那只小小的手机,成了他与外界最脆弱、也最不堪一击的连线。

      清晨,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指尖已先一步摸索着点亮屏幕;工作的间隙,目光总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不由自主地滑向那沉默的方块;就连合眼入睡前,最后一点意识也要固执地确认,那片冷光里是否出现了奇迹。

      每一次屏幕亮起,心脏都会短暂地、徒劳地悸动一下,随即又在千篇一律的空荡通知栏前,沉沉地坠落回去。

      一连数日,那个名字再也没有跳出来。

      夏语凉是懂的。李临沂的世界太广阔,有太多需要奔赴的东西——厚重的家族责任,亟待开拓的事业版图,割舍不下的亲情牵绊,乃至朋友间的义气……每一样都举足轻重。而“爱情”,或许只是这宏大楼宇中,最轻盈、也最可以暂时搁置的一扇窗花。他不该,也绝不能,去做那块不合时宜的绊脚石。

      理智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现实剖析得清清楚楚。可情感却是一头彻底失控的困兽,在他心房里左冲右突,撞向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真相:他无法原谅,自己在对方那份浩繁的人生考卷上,竟只是无数待论证命题中,最先被潦草划去、甚至无需验算的那一个。

      至于这个命题本身是真是假,最终有没有被证明的价值……夏语凉已经没有了追问的力气,也不敢再有。

      后来,他常常陷入一种长久的、茫然的放空。起初是煎熬,渐渐竟生出一种扭曲的依赖来——仿佛只有让大脑彻底停摆,那片喧嚣的、关于李临沂的一切才能暂时噤声。他也开始无意识地仰望天空,一看就是很久,目光没有焦点,仿佛那片无穷无尽的蓝,或是铅灰色的云层背后,藏着一个能解释一切的、沉默的答案。

      有人说,总发呆会让人变迟钝。于是,每次从那些没有尽头的虚空里挣扎着回过神来,夏语凉都会在心底默默地、近乎残忍地叩问自己:今天的我,是不是比昨天,又更混沌了一些,离那个曾经鲜活明亮的自己,又更遥远了一步?

      他就这样走着,脚踩在现实的地面上,灵魂却像在梦游。不知不觉间,他把那个会大笑、会悸动、会对未来充满莽撞期待的夏语凉,弄丢在了某个岔路口。连同生活本身那份滚烫的质感,也一并遗落在了再也回不去的来路上。

      “小凉,你这版预报数据对不上,得马上核对。幸好只是发给我预览,要是直接交上去,明天组会我们可就难堪了。”

      “啊?”夏语凉心头一跳,慌忙点开邮件附件。果然,一个刺眼到几乎可笑的错误扎在那儿——他竟然把最关键的月度报告日期都写错了。这是他入职以来,头一回犯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纯粹是心神涣散的疏漏。

      “对不起,Gabi!我立刻改!”他脸颊烫得厉害,指尖都有些发颤。

      “Are you okay, 小凉?”Gabi却没有立刻追问工作,反而仔细地打量着他。这孩子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眼里常蒙着一层雾,和从前那个精神饱满、做事缜密的年轻人判若两人。“我看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如果有,别一个人扛着,可以和我聊聊。如果需要休息,我可以批你几天假,调整一下状态。”

      Gabi是夏语凉的部门主管,一位比他年长十岁的华裔。他新婚不久,妻子是位有着漂亮棕色眼眸的匈牙利姑娘。虽然职位在上,Gabi身上却没什么架子。自从夏语凉加入他的团队,就总能感受到这份不动声色的关照。工作上遇到瓶颈,Gabi的指点总是深入浅出,从不吝啬时间;每次出差或旅行回来,他办公桌上也常会多出一份包装别致的当地零食,有时候是意大利的橄榄油饼干,有时候是维也纳的巧克力,旁边总附着一张便签:「给小凉尝尝。」

      夏语凉曾有一次忍不住,带着困惑和感激问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Gabi当时就笑了,眼角的细纹温和地漾开:“怎么,你觉得当领导的,都必须板着脸、端着架子才像样?”

      夏语凉被说中心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其实啊,”Gabi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实,“我也是从最底层,一个数据一个报表慢慢做上来的。所以我太清楚了,员工最怕、也最烦什么样的上司。”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片刻,又转回来,落在夏语凉脸上,“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坐到这个位置,一定得做个让团队觉得……嗯,至少待着不累、心里不慌的老板。大家心里松快了,劲儿才能往一处使,你说是不是?”

      他格外欣赏夏语凉,不仅仅因为这孩子脑子活、悟性高,一点就透,还能触类旁通,替他分担了不少实实在在的压力;更因为夏语凉身上有股子难得的、野草般的韧劲儿——敢闯,不怕试错,遇到坎儿从不唉声叹气,只会闷着头,想尽办法去跨过去。Gabi最看不得的,就是这股子宝贵的“活气”被消磨掉。

      夏语凉话不多。Gabi常常看见他独来独往的身影——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慢吞吞地吃完;午休时一个人绕着办公楼后面的小径散步,耳机线垂在胸前;更多的时候,是对着手机屏幕,时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个傻气的笑,时而又眼神放空,怔怔地出神,仿佛彻底坠入了某个只有他自己的电影或动漫世界里。Gabi猜想,这大概是个骨子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可偏偏表现出来的,又是那样一种近乎莽撞的乐观和积极,总是眉眼弯弯,仿佛有耗不尽的热忱。如此矛盾的特质糅合在一个人身上,Gabi从未见过,因此总忍不住想多看顾这个年轻的下属几分。

      有一次,或许是加班到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人,Gabi看着夏语凉专注核对数据的侧脸,灯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忽然就脱口而出,带着点玩笑,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感慨:“将来我要是有了孩子,真希望也能像你这样。”

      所以,名分上是上下级,可私下里,Gabi心底更熨帖的,是听夏语凉带着点儿依赖和亲近,叫他一声“Gabi叔叔”。那声称呼里,有种超越了职场关系的温度,让他觉得自己的关照,落到了实处。

      “我没事的,Gabi。”夏语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试图将那股涣散的劲头重新聚拢,“可能……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精神有点跟不上。您放心,我马上从头核对,一定在截止时间前把修正版发您邮箱,绝不会耽误明天的会议。”

      “好,我相信你。”Gabi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从夏语凉略显苍白的脸上移开。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年轻人的肩膀,那力道带着长辈式的宽厚与提醒,“但是小凉,我得跟你说,生活里磕磕绊绊总是难免,但我们得学会一件事——在工作和生活之间,筑一道堤坝。无论那边风浪多大,都不能让它毫无节制地漫过来,淹没了这边该有的专注和专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对不起,Gabi!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夏语凉垂下眼,连声道歉,声音里充满了懊恼。Gabi给予他如此多的信任和包容,他却用这样粗心的疏失作为回报,这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针扎似的愧疚。

      “我没有怪你,一次失误算不得什么。”Gabi笑着摇了摇头,他笑起来时,脸颊上会陷进去两个浅浅的、孩子气的酒窝,冲淡了眉宇间那点工作带来的严肃,显得格外温和,“我只是不想看你被一些或许并不那么重要的事绊住了脚。可能现在你觉得,眼前是天大的难关,但等再过几年,甚至几个月回头看,说不定就会发现,那只是路上的一块小石子,硌了一下,也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像在分享一个确信无疑的道理:“你要相信,这世上啊,没有真正过不去的坎儿。生活里值得高兴、值得期待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所以啊,下班了,就去好好吃一顿你最爱吃的,然后回家,什么也别想,踏踏实实睡一觉。让我快点再见到之前那个眼睛里有星星的小凉,行不行?”

      “嗯,”夏语凉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却比方才多了点实在的暖意,“我会的。谢谢你,Gabi。”

      Gabi离开后,夏语凉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不必要的事吗?

      可李临沂的事,对他而言,从来就不是“不必要”的。那是他青春里最浓重的一笔色彩,是辗转反侧时心口最真实的钝痛,是他一个人固执地、跌跌撞撞走了这么久的全部理由。

      但Gabi有一句话,或许是对的。

      生活里,还有许多其他的美好。

      长久以来,他的目光似乎只习惯性地追寻着某一个特定的背影,走了太久,也跟得太紧,以至于忘记了环顾四周,看看别的风景。

      也许……是时候试着,松开那根早已绷得太紧的弦,真正地,往前走了。

      然而,决心易下,心却难控。

      周末给姚跃和纪栩辅导功课时,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方格。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夏语凉原本凝神看着教案,可思绪却像挣脱了线的风筝,趁着这片短暂的、属于他人的专注间隙,悄无声息地飘远了。

      那个名字,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固执地浮了上来。像水底的暗影,你以为它已沉没,可光线稍一变换,它便又清晰地显现轮廓,静静地待在那里,提醒着你它的存在。

      这些天,他反复告诫自己:必须走出来,必须学会忘记。

      可意志像是撞上了一堵有弹性的墙,越是用力逼迫,反弹回来的力道就越是凶猛。他的思绪,无可救药地陷入了名为“李临沂”的泥沼,每一次试图抽身的挣扎,都只会让双脚陷得更深,冰冷的淤泥漫过脚踝,带来更深的无力。

      空闲下来的碎片时间,成了最危险的缝隙。指尖总会不自觉地滑向手机,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对话框,将聊天记录一直往上拉,拉到最初的地方。那些早已褪色的对话,他一遍遍地重读,像一个虔诚却绝望的信徒,在早已闭合的圣典里,徒劳地寻找神谕的余温。

      闭上眼,更不得了。与李临沂有关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自动播放:他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说话时习惯性摩挲杯沿的手指,甚至是为“午餐吃肯德基还是麦当劳”这种幼稚问题争论时,那副故作严肃又藏不住笑意的神情……每一个细节都鲜活如昨,带着彼时的光线与温度,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连听到一首普通的、曾经一起听过的歌,大脑都会瞬间被劫持,拉回某个再平凡不过的午后。空气里仿佛又飘起快餐店油脂与番茄酱混合的气味,还有对方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嗓音:“夏语凉,你怎么这么固执?”

      而每当情绪低落到谷底,记忆的闸门便会被某个画面蛮横地撞开——告白那天。阳光的角度,自己发紧的喉咙,心脏撞击胸腔的钝响,对方沉默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最后,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意味不明的叹息。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带着当时完整的心跳与事后的冰凉失落,将他重新拖回那个瞬间,反复凌迟。

      他的心,仿佛一直在跟他那点可怜的理智打一场注定失败的仗。这些不受控的、野蛮生长的思念,像藤蔓般日夜缠绕,将他捆缚、拖拽,折磨得他精疲力竭,几乎透不过气。

      直到此刻,在这片由自己构筑的、无声的硝烟散尽后,他才不得不向那个一直逃避的真相低下头颅:那些过往,早已不是浮在表面的记忆,而是像用烧红的烙铁,一笔一画,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髓里。那不是可以随意擦去的粉笔字,那是长进了血肉的纹路,与生命长在了一起。

      是的,他依然困在原地。

      走不出来,忘不了,也放不下。

      喜欢上一个人,或许只是心跳错拍的一瞬间,像是被一道毫无预兆的光照亮。可要忘记一个人……那光熄灭后留下的无边黑暗与漫长的余痛,却需要他用多少倍的时间,去一寸一寸地吞咽、消化,直到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或者将自己彻底撕裂。这过程,太难了,太难了。

      “哥哥!我做完了!”姚跃清亮的声音像一把小锤子,“叮”地一声敲碎了那片凝滞的思绪。少年举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像举着一面胜利的小旗子,兴冲冲地跑到夏语凉面前,却意外地撞见老师正望着窗外不知名的某处发呆。眼神是空的,连他这么大个人杵到跟前了,都毫无察觉。

      姚跃很少见到这样的夏语凉。在他印象里,这位小老师总是精力充沛,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或者干脆就是困得眼皮打架,但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漂亮瓷偶。他疑惑地歪了歪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夏语凉的额头。

      不烫啊。

      “哥哥,你没事吧?”

      皮肤上突如其来的微凉触感让夏语凉猛地一颤,像是从深水梦境里被强行拽出水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一缩,避开了那触碰,随即慌忙扯出一个笑容,掩饰那一闪而过的狼狈:“怎么了?题……都做完了?”

      “我都叫你三声啦!早就写完了!”姚跃不满地嘟囔,把手里的卷子“啪”地一下拍在桌上,纸张发出一声脆响。夏语凉定了定神,伸手想去拿卷子检查,指尖刚碰到纸边——

      姚跃却突然伸出一只手,牢牢按住了卷子的一角。

      “你想干嘛?造反啊?”夏语凉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弄得一愣,抬眼看向少年,眉头蹙了起来。

      姚跃却没松手,只是固执地按着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目光清澈又直接,像一面镜子:“哥哥,你老实说,你到底怎么了?”

      纪栩也赶忙放下笔,小步凑了过来,仰起脸,秀气的眉毛微微拧着,声音轻轻的,却满是关切:“夏老师,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今天的课就先到这里吧。重点我都记好了,剩下的我可以回家和姚跃一起复习。或者……你需要我们陪你去医院看看吗?”

      两双眼睛,一明朗一沉静,都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影子,里面盛着毫不作伪的担心。这纯粹的关切像一小簇温热的火苗,猝不及防地熨帖了他冰凉的胸口,却又让他更觉狼狈。夏语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有些凉,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我的脸色……真有那么差?”

      “相当差了好吗!”姚跃嘴快,几乎是抢着回答,还伸出手比划着,试图让他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不信你自己去照照镜子!简直就像……就像那个……对生活失去希望、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就剩一口气吊着的重症患者!”他用词夸张,但脸上的焦急却是真的。

      语凉将信将疑,起身走到卫生间。当他的目光触及镜中那张面孔时,自己也不由得怔住了——脸色是吓人的苍白,嘴唇几乎失了血色,眼睑下沉淀着浓重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空了力气的疲惫。他心头一紧,却不好意思将那真实的、在他看来有些矫情的缘由说出口,只得转身走回客厅,勉强找了个借口:“啊……可能是最近刚上班,还没完全适应,有点太累了吧。” 这倒也不算完全说谎,新工作的节奏确实让他感到吃力。

      “那夏老师,你一定要多注意休息,别太拼命了。”纪栩信以为真,乖巧地嘱咐道。

      “嗯,放心吧,我会的。”夏语凉暗自松了口气,以为总算搪塞了过去。

      谁知,姚跃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那双机灵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掩饰:“哥哥,你这话骗骗纪栩还行,想骗我?门儿都没有。你这副样子,是因为那个叫李临沂的吧?我听说他回国了。怎么?他该不会是……不回来了吧?”

      “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姚跃平日玩笑惯了,这话本是随口一猜,却像一根精准的针,瞬间刺中了夏语凉最痛的那根神经。他当即动了怒,眼眶微微发红,眼底像有火苗在灼灼燃烧,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显得有些凌厉,连那排总是带着笑意的洁白牙齿,此刻也仿佛会咬人似的,让姚跃和纪栩同时打了个寒噤。

      这些天他努力压抑、试图粉饰的所有烦闷、委屈和痛苦,终于在“李临沂”这三个字被提及的瞬间,决堤般爆发出来。

      姚跃无心的话语,像一把粗糙的盐粒,狠狠碾在了他最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上。而那句轻飘飘的“不回来了吧”,更是化作了最锋利的一把刀,精准无误地捅进心窝,剜出血淋淋的一块肉来——它不留情面地,将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梦、所有小心翼翼的期盼,统统撕碎,暴露出那个他拼命想逃避、却一直横亘在那里的冰冷现实:

      李临沂不会回来了。

      别再做梦了。

      “姚跃——!” 夏语凉猛地低喝出声,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尖锐情绪而紧绷得发颤。他很少这样疾言厉色,尤其是在两个学生面前。此刻他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痛苦、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戳穿的难堪。

      “夏老师,你……你别生气,”纪栩被这从未见过的夏老师吓住了,声音都变了调,慌忙去拉姚跃的胳膊,小声催促,“姚跃他不是有心的,你快道歉……”

      “哼!至于吗!”莫名其妙被吼了一通,姚跃心里也“腾”地烧起一股火。他明明只是关心,怎么就成了捅马蜂窝?委屈和少年人的倔强混在一起,让他梗着脖子,声音又冲又硬:“我又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冲我发什么火啊!” 他用力甩开纪栩拉他的手,一屁股重重砸进沙发里,把脸扭向窗外,只留下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可比起自己这点委屈,更让他胸口发闷、无名火起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叫李临沂的家伙!他凭什么?凭什么把哥哥弄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然后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哥哥这么好的人,真是……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那种混蛋!要是让他碰见那个李临沂,他非……非冲上去跟他打一架不可!

      夏语凉吼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情绪像失控的潮水,退去后只剩下冰冷的懊悔和难堪。他看着姚跃绷紧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吓得不敢作声、脸色发白的纪栩,疲惫感沉沉地压下来。此刻仍是上课时间,他是老师。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暗的角落,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得近乎平板,只剩下一种透支后的、不容置疑的淡漠:

      “好了,姚跃。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以后……别再问了。再问,就越界了。”

      剩下的授课时间,夏语凉几乎是在一种半梦游的状态下捱过去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他机械地拿起红笔,在卷子上圈划着,讲解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幕,连自己都听不真切;又似乎回答了几个问题,但具体说了什么,转头便忘了。直到墙上的挂钟指向预定的下课时间,他才像惊醒般,匆匆宣布结束,几乎是草草地将两个少年送出了门。

      门关上的轻响落下,最后一丝支撑着他的力气也仿佛被抽走了。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然后干脆直接倒在了旁边的床上,像一具被遗弃的、没有骨骼的人偶。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可怕,刚才那层无形的尴尬与沉闷却并未散去,反而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不正常。不,是越来越不正常了。刚才那个对着姚跃失控低吼的人,那个被一个名字轻易击碎、连上课都无法专注的人,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让纪栩都害怕的人……陌生,扭曲,令他生厌。

      可那个曾经会肆无忌惮大笑、眼里有光、对未来充满莽撞热忱的夏语凉,到底去了哪里?他把自己弄丢了。而且……好像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厌恶这样狼狈、颓丧、一碰就碎的自己。像困在黏稠的沥青里,越挣扎,陷得越深。他需要一只有力的手,从背后狠狠地推他一把,或者干脆将他整个人从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里拽出去。

      脑海里纷乱的人影闪过,最后清晰地定格在尹宁的脸上。

      尹宁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窥见他心底那片隐秘森林的人。那些关于李临沂的雀跃、酸涩、患得患失,那些他无处安放的纠结与深夜的自我诘问,尹宁都曾是最好的,也是最冷静的见证者与倾听者。

      电话拨通,没等对面开口,夏语凉便干涩地、直白地吐出三个字,像在陈述一个确诊的病症:

      “我不正常。”

      而尹宁在那头,连一丝惊讶的停顿都没有,仿佛早就守在电话旁,等着这通必然的来电。他回复得平稳,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打给我。”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夏语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溺水者般的、细微的颤抖。

      “夏语凉,”尹宁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没有多余的安慰,冷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你会痛苦,会犹豫,根本原因只有一个——你心里还存着念想。你觉得还有希望,还在等。如果你认定那扇门彻底关死了,甚至那后面压根什么都没有,你自然就不会站在门口受冻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得对。”夏语凉的声音低下去,充满疲惫的挫败,“可我试过了,我真的……尽力不去想了。做不到。”

      “不,你没有。”尹宁的否定来得干脆利落,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冰锥,直直刺破他所有脆弱的自我辩解,“如果你真的‘尽力’了,为什么不敢直视最直白的事实?事实就是——他可能真的没那么在乎你,也不会喜欢你。”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给他时间消化这句残忍的话。

      “否则,整整两个月,为什么连一个明确的‘是’或‘不’都舍不得给你?承认一句‘喜欢’,真有那么艰难吗?”尹宁继续追问,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夏语凉紧绷的神经上,“所以,答案其实已经在那儿了,只是你不敢去看——他不会喜欢你了。现在,看着这个答案,告诉我,你还会继续期待吗?”

      “夏语凉,你曾经说过,你是自由的,是风。那么风,就不该被永远困在李临沂这座牢笼里。”

      “那尹宁,我现在……现在到底该怎么做?”夏语凉的声音透着一股被逼到墙角后的慌乱与迷茫,像个失去了所有方向感的孩子。

      “两个办法。”

      “什么办法?”

      “第一,主动去找他,当着他的面,把你要的那个答案,问出来,听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去,只余细微的电流声。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夏语凉低哑的、几乎气若游丝的声音:“算了……我看,还是算了吧。”

      他已经等够了,也问累了。或许在爱情这场豪赌里,真心与尊严本就是无法两全的赌注。上一次,他押上了全部自尊,换来的是一片沉默的虚空;这一次,他只想把最后这点摇摇欲坠的自尊,紧紧攥回手里,哪怕代价是彻底退场。

      “那就只剩下第二个办法了。”尹宁的声音平稳地传来。

      “怎么忘?”

      “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做啊。”网络那端,尹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近乎冷酷的锐光,可惜夏语凉隔着冰冷的屏幕,什么也看不见。“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清空聊天记录,像格式化一样,彻底清除。”

      这个答案,对夏语凉而言,无异于最残忍的判决。

      要他亲手将那个喜欢了这么久、几乎嵌进生命纹理里的人,从记忆里、从生活中,像剜去一块连着血肉的骨头般生生剥离——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下得去手?

      一阵汹涌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呛得他眼眶瞬间发烫。视线迅速模糊起来,他忽然很想哭,不是啜泣,是那种被逼到绝境、连声音都发不出的、无声的崩溃。

      他攥紧了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一股尖锐的怨恨猛地刺穿心口的麻木——

      为什么?

      为什么我都已经这么……这么喜欢你了,李临沂?

      为什么你连一点点,哪怕只是敷衍的、短暂的喜欢,都不肯分给我?

      哪怕……哪怕你当初能再向我走近一步,哪怕你流露出多一丝一毫的在意,哪怕你在那漫长的沉默里,曾有过片刻的犹豫或回响……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的。”夏语凉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语凉,别忘了,两个月的赌约期限已到。无论如何,你都输了。愿赌,就要服输。”尹宁的话清晰而冷静,像最后一声判决。
      是啊,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即便是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他也未能等来期盼中的答案。当一个人拼尽全力之后,终究要学会将那份不甘的固执深埋心底,终究要在百转干回后学会低头认输。青春与爱情,都曾是一场盛大而喧嚣的宴席,却终因命运的拨弄与我们的无力抵抗,走向离散,归于沉寂,只
      留下一片无声的荒凉。
      浴室的门被推开,氤氲的水汽中,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地走了出来。发梢还滴着水珠,他随手拿起毛巾胡乱擦拭着,目光投向床上慵懒倚靠的尹宁,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的笑意。他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带着沐浴后的湿气贴近尹宁,手指熟练地抚过对方光滑的肌肤,又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印下一个带着湿意的
      吻。
      “宝贝儿,我刚不在,你跟谁聊得那么认真?”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一个认识的人罢了。”尹宁的回答淡漠疏离,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啪”一声点燃,动作优雅而冷感。
      “哦?真的只是‘认识的人’?”男人低笑,语气半真半假,“该不会……又是你的哪个情人吧?”
      “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尹宁吐出一缕轻烟,眼神透过烟雾显得有几分迷离,“你也不过是我的床伴之一。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离开。”
      “啧!”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未被察觉的愠怒,但很快便被掩饰下去。他像只大型犬科动物般,讨好地窝进尹宁的肩颈处蹭了蹭,换上轻松的口吻:“哎呀,亲爱的,别生气嘛。
      我只是……从来没见你对谁的事这么上心过。”
      “不是上心。”尹宁静静地望着自己吐出的烟圈,看它们缓缓扩散,变成模糊的云雾,弥漫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沉默良久,他才低声说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觉得…….这样才公平。我们,又能成为一类人了。”
      说完,他转过脸,看向身旁的男人。对方脸上写满了困惑,但尹宁并没有解释的意图。他只是忽然伸手勾住男人的后颈,将他按倒在柔软的床榻上,主动吻上那双性感的唇。
      指尖如同带着电流,从男人的脖颈缓缓划至胸膛,再暧昧地滑向小腹,感受着对方瞬间变得急促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尹宁的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那或许,是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行了,”他低声说,气息拂过男人的耳畔,“别想无关的事了。我们.……把刚才没做完的事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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