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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去吧,他在等你 "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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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只是看场球赛而已。
陆旭的声音放缓,像傍晚漫上沙滩的潮水,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推动力。他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被岁月柔化过的、恰到好处的委屈。
“而且,”他顿了顿,仿佛这个理由比前面所有解释都更真心实意,“我也确实……好久没见到你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在夏语凉的心湖上。
“你不想旭哥吗?”
他这句话问得极轻,尾音几乎要化在空气里,像夜风拂过窗纱,不留痕迹却撩动心弦。那不是玩笑,不是客套,而是剥去所有外壳后,袒露出的、再质朴不过的牵挂。
这声询问,像一滴温水,不偏不倚地滴在夏语凉心口那块最柔软、从未对陆旭设防的地方。那里还完好地保存着大学时每一个被糖醋排骨香气治愈的夜晚,保存着每一次迷茫时被这只大手稳稳扶住的记忆。依赖早已刻进骨子里,此刻被这声轻轻的询问唤醒,泛起一阵酸软的热意。
陆旭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他细微的动摇,话音立刻轻快起来,像阳光突然拨开云雾:
“就当是来陪陪我嘛,”他声音里带着温暖的笑意,随即又压低几分,像是要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秘密,“顺便啊——”那语调亲昵得如同耳语,“帮我看着点临沂那小子。他一看球兴奋起来就忘形,你知道的。”
这句“你知道的”说得极其自然,仿佛他们共同拥有无数个这样的瞬间,默契早已深植于心。
“上次喝多了,抱着我家阳台那盆绿萝,非说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说了半小时掏心窝子的话。这次可是决赛,我怕他一个激动,真把我家客厅给拆了。”
这活灵活现的描述让夏语凉眼前几乎浮现出画面——李临沂微醺时那双发亮的眼睛,说话时比平时生动许多的手势。那些他暗自珍藏的,属于李临沂难得流露的稚气模样,原来陆旭也一一见证过。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却又被陆旭接下来说的话柔化了。
“你来帮旭哥看着他点,好不好?”
这声“好不好”问得极软,尾音微微拖长,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期待。就像大三那年冬天,夏语凉因为实习受挫,在陆旭家喝得微醺时,陆旭轻轻抽走他手中的酒杯,换上温热的蜂蜜水,低声问“我们不想了,好好睡一觉,好不好?”时一样。
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巧妙地将夏语凉放在了“监督者”的位置上,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个必须到场的责任。它让拒绝不再是简单的“不来”,而是变成了“不关心旭哥”,甚至是“纵容李临沂”。
那是独属于陆旭的安慰方式——不追问缘由,不给压力,只是用最温和的语调,为你铺好台阶,等你慢慢走下来。
这声询问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记忆里那个被妥善珍藏的角落。夏语凉忽然就泄了气。
“旭哥,不愧是旭哥……真厉害啊……”
夏语凉冷不丁发出一生嗤笑。
所有在心头缠绕的疑虑、不甘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支撑。他还能说什么呢?拒绝这样一份带着温度的请求,倒显得是他小题大做,是他硬要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一股混合着无奈与自嘲的情绪缓缓涌上心头。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郁结在胸口的情绪都吐出去。
不就是看场球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妥协。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已经听到了,听筒那头的喧嚣穿透了电波,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山呼海啸的欢呼、尖锐的口哨、还有陆旭那辨识度极高的大笑。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口那团滞涩的闷痛上。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冰啤酒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的炸鸡香气,以及……李临沂那双平时古井无波的眼睛,在进球瞬间骤然迸发出的光。
他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是会因为陆旭一个夸张的庆祝动作,而忍不住侧过脸,嘴角抿起一丝罕见的、纵容的笑意?还是会在他凑过来耳语时,虽然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默许了那只手臂自然地搭上他身后的椅背?当陆旭举杯,带着促狭的笑容逼他喝下那口酒时,他会不会也只是微微蹙眉,然后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漏掉一声陆旭才能引出的、极轻的叹息?
这画面太具体,也太刺眼。
想到这里,一股混合着酸涩与好奇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在掌心。
一股混合着酸涩、难堪和强烈好奇的浪潮猛地冲上头顶。他深吸一口气,指甲用力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逼退胸腔里翻搅的不适,让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尽可能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疏离的回复:
好,我去,晚点见。」
电话挂断后,忙音在耳边短暂停留,像一声未来的及说出口的叹息,随即被暮色吞没。
夏语凉依然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手机的余温。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中央,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固定在了原地。窗外的天光已彻底褪去,墨蓝色的夜幕下,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散落的星辰,却丝毫照不进他此刻空茫的内心。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为厚重。在这片寂静里,他只听得见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旭的话语仍在脑海中回响——那些解释圆融周到,情理兼备,几乎无懈可击。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光滑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可为什么,心底那抹细微的刺痛,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它不再尖锐,却变得更加顽固,像一根极细的软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最柔软的角落。不剧烈,不致命,却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它确切的存在,让人无法真正安宁。
他拿起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指尖悬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李临沂”。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不痛不痒的互道晚安。他犹豫着,挣扎着,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委屈、埋怨、试探,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为“误会”而产生的轻微如释重负感,全部混杂在一起,在他的胸腔里翻腾。
最终,情绪还是战胜了理智。他快速地敲下几行字,发了过去。那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着亲密关系的埋怨、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试图掌握主动权的、虚张声势的质问:
「你就这么怕我?连看球都不敢直说。」
「还有……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喜欢看足球。」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像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仪式,又像是亲手推开了一扇未知的门,既感到一阵虚脱,又隐隐期待着门后的风景。
他将手机扔在沙发上,仿佛那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转身走向浴室。他需要一点时间,需要冷水来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写满心事的脸,他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拍打在脸上,试图洗去那些不必要的烦躁和猜疑。
陆旭将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木质桌面传来一声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向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修长的手指抵住眉心,缓缓揉按着。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边逸出,不像无奈,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疲惫,沉甸甸地落在这温暖的空气里。
“旭哥!”
厨房的推拉门哗啦一声被推开,李临沂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出来。他身上那条略显幼稚的皮卡丘围裙带子松垮地系在腰后,随着他的动作一摆一摆。他右手高高举着锅铲,金黄的糖醋汁正沿着铲边缓缓汇聚,欲坠未坠。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落进了整条星河,急切地望向陆旭,连声问道:
“怎么样?怎么样?小凉他……他来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仿佛这个答案至关重要。
陆旭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李临沂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没有立刻回答。他故意让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看着对方因为等待而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稳声调开口:
“你猜。”
这两个字说得又轻又缓,却像羽毛一样搔得李临沂心头发痒。
“哎呀!” 李临沂急得原地小小地跳了一下,左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围裙的边缘,揉成一团。“好旭哥,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嘛!” 他向前凑近两步,锅铲几乎要碰到陆旭的衣袖,“他到底来不来?你倒是说呀!”
陆旭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穿透那层兴奋,看清底下更复杂的东西。终于,他薄唇微启,吐出一个简单的字:
“来。”
这个字落下的一瞬间,李临沂脸上像是被点亮了。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瞬间绽放,嘴角高高扬起,露出洁白的牙齿。他几乎是欢呼着挥舞了一下锅铲:“太好了!耶!我就知道!只要旭哥你打电话,他一定会来的!” 那得意的神情,像个成功实施了恶作剧却没被抓住的孩子,混合着纯粹的喜悦和一丝狡黠。
看着他这副模样,陆旭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沉寂下来。他微微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客厅温暖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凝重。
“临沂,”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以后这种需要我帮你打掩护、让你躲在后面当‘好人’的事,别再找我了。”
李临沂脸上灿烂的笑容微微一僵,举着锅铲的手臂也缓缓放低了些,眨着眼睛,流露出不解:“怎、怎么了嘛……他不是答应来了吗?”
“你是没听见他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 陆旭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空间,回到了刚才那通电话里,“那种刻意营造的平静,底下全是紧绷的弦。尤其当我提到你名字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语,“电话那头,瞬间就安静了,静得可怕……连呼吸都屏住了。临沂,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吗?你这是在玩火,而且烧的是你最不该碰的东西。”
李临沂脸上的光彩彻底黯淡下去。他低下头,用空着的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围裙上皮卡丘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服气的倔强:“那……那我还能怎么办?如果我跟他说,我就是想过来找你待会儿,他肯定又不高兴,觉得我老是往你这儿跑……最近他总觉得我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他还多……”
“正是因为他会在意,会不高兴,你才更应该选择坦白!” 陆旭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站起身,走到李临沂面前,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对方躲闪的眼睛。“你以为用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把他骗来,问题就解决了?信任这种东西,建立起来需要一砖一瓦,但摧毁它,往往只需要一个谎言。”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但每个字都更加沉重:“你好好想想,当他发现,看球赛只是个幌子,实际上是你想来找我,甚至需要我配合你一起欺骗他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感受?” 陆旭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他会觉得被我们两个人联手排除在外,会觉得我们背着他形成了一个他无法融入的圈子。这种被背叛的伤害,远比你不来陪他看一场球,要深刻得多,也残忍得多。你明白吗?”
李临沂彻底沉默了。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握着锅铲的手松了力道,铲头微微垂下,残留的糖醋汁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嗒”的一声,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黏稠的痕迹。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他此刻泛起波澜的心湖。
“旭哥,我真的只是想我们三个一起看场球而已,再找回曾经的感觉,三个人,几罐啤酒,一场精彩的球赛,就这么简单。”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无尽的委屈和迷茫,“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我知道他觉得我太依赖你。”他的声音哽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时光像是被撕开了一个细微的缺口,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小心翼翼叠放在心底的情感,如同被惊动的尘埃,在昏黄的灯光下骤然飞扬起来,无声地,却又无处不在地,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盘旋、舞动。
每一粒微尘,都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瞬间——
是五岁那年,他跌破了膝盖,陆旭背着他一步步走回家时,那尚且单薄却让他安心无比的脊背;
是十二岁那个雷雨夜,他抱着枕头钻进陆旭的被窝,听着对方无奈又纵容的“下不为例”,却在下一个雷声炸响时,被更紧地搂住;
是十六岁夏夜,他鼓足平生勇气,在槐树下结结巴巴的告白,和陆旭那双映着月光、充满了震惊、挣扎,最终归于沉寂的眼睛,以及那句将他推入冰窖的:“临沂,我们还小,别犯傻。”
是十八岁以后,他们心照不宣的缄默,他将那份滚烫的情感强行冷却,塑造成“弟弟”该有的模样,而陆旭则用加倍的呵护来弥补那道他亲手划下的界限。
是无数个他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很好、却在此刻被轻易勾连起来的,心动的证据。
它们细小,却无法被忽视,弥漫在呼吸里,带着往日的气息,提醒着那些未曾言明却真实存在过的倾慕。
他舍不得小凉,是真心。但他更舍不得的,是眼前这个贯穿了他整个生命轨迹的人,是这份早已融入骨血、无法剥离的依恋,哪怕它永远只能以“兄弟”之名存在。
陆旭的沉默,与二十年前那个夏夜如出一辙。
他看着李临沂通红的眼眶,仿佛透过时光的薄雾,又看见了槐树下那个白衣少年。那时的月光很亮,照亮了少年颤抖的睫毛,也照亮了他眼底那份孤注一掷的真诚。
其实他何尝不曾心动过。
他记得自己当时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舌尖抵着上颚,仿佛这样就能堵住那些即将冲破理智防线的回应。他无法面对的,何止是世俗投来的打量与非议?更是他自己内心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那是成长环境刻在他骨子里的桎梏,是对"正常"轨迹的固执坚守,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对这份超出常规情感的恐惧。
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的位置。他亲手将那份滚烫的心意冷却,塑造成"兄长"对"弟弟"的呵护。这些年来,他加倍地对李临沂好,用无微不至的关怀筑起一道围墙,既将少年隔在安全距离之外,也将自己心中那些不该有的悸动牢牢封锁。
可此刻,他看着李临沂,才惊觉——那扇被他亲手关上的门,原来从未真正落锁。只是岁月积尘,他们都已习惯了在门的两侧,扮演着最熟悉也最疏离的角色。
这份认知让他的沉默更加沉重。他知道,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即使用尽余生去守望,也改变不了那个夏天的结局。
"可是旭哥......"李临沂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我舍不得小凉,但也舍不得......和你疏远。"
他说得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费力地挤出来。"疏远"这个词太过轻描淡写,根本不足以形容他内心的挣扎。那是一种更深沉的痛楚——明知彼此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要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就像站在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两侧,既不能后退,也无法前进。
陆旭凝视着李临沂微微颤抖的肩线,时光的河流在这一刻倒流,将他带回那个没有酒精、却让人沉醉的午后。
十六岁的李临沂刚打完球,汗水沿着发梢滴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抱着篮球站在梧桐树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旭哥,我......"
后面的话淹没在蝉鸣里,但那双眼睛说明了一切——清澈见底,又炽热得能灼伤人。
陆旭还记得自己当时心跳漏了半拍,却故作镇定地拍拍他的肩:"快去洗澡,一身汗。"
多年后的此刻,陆旭看着眼前这个强忍泪意的男人,忽然明白有些感情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被岁月打磨成了另一种形态,像地下暗河,表面平静无波,却在无人知晓的深处静静流淌。
时光如水般从指缝间流走,他们都已不再是当年那两个在梧桐树下青涩相对的少年。可心底那份最初的心动,虽被岁月层层覆盖,却依然在无人窥见的角落,保持着最初的温度。
"临沂。"陆旭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春日里飘落的柳絮,"我们都长大了,有些缘分,注定要安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李临沂心中那个尘封已久的盒子。那些被他小心翼翼珍藏的回忆——篮球场上默契的击掌,深夜路灯下并肩而行的影子,还有那个永远停留在唇边的未完成的告白——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他别过脸去,喉结轻轻滚动。原来最让人难过的,不是得不到回应,而是对方连拒绝都如此温柔。
"我明白的。"李临沂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强迫自己扬起一个微笑,"只是有些习惯......需要时间慢慢改。"
就像每次出门时总会不自觉地走向陆旭家楼下,就像遇到开心的事第一个想分享的人永远是他。这些深入骨髓的习惯,比爱情更难割舍。
陆旭的手指灵巧地解开围裙的活结,布料松开的触感让李临沂微微一怔。这个动作太过熟悉,仿佛时光倒流回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当时陆旭也是这样,用同样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动作,轻轻推开了他紧握的手。
"小凉才是你现在该珍惜的人。"
陆旭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醒。见李临沂仍低着头,陆旭伸手轻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
"临沂,你仔细想想。小凉那孩子,看着你的时候眼睛总是亮的。之前你发高烧,他守了三个通宵,我让他回去休息,他说'不行,临沂醒来第一个想见的人一定是我'。明明自己眼圈都熬黑了,还坚持要给你煲汤。这样的真心,不是谁都能给你的。”
李临沂眼前浮现起屋里的一幕——夏语凉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他擦汗的毛巾,晨光透过窗帘照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像落了一层细碎的金粉。想起他坐在卧室的床前,手里拿着水果刀,正笨拙地对付着一个苹果。那双平日里写字作画极其灵巧的手,此刻却显得格外僵硬。
苹果在他手中慢慢褪去红妆,露出坑坑洼洼的果肉,被削成了不规则的多边形。李临沂记得自己当时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看着夏语凉紧抿着唇,额头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刀锋好几次险险擦过他的指尖,看得李临沂心惊胆战,忍不住轻声说:"别削了,我就这样吃吧。"
"不行,"夏语凉头也不抬,声音却异常坚定,"医生说了,你现在免疫力低,皮上可能有农药残留。"
说着,他又一次差点削到手指,却只是轻轻"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阳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份近乎固执的认真,让李临沂忽然哽住了喉咙。
"你还记得吗?那次你生病发烧,小凉冒着大雨来给你送吃的。"
李临沂怎么会忘记。
那时的夏语凉,还是个在职场小心翼翼摸索的实习生。李临沂不止一次看见他从皱巴巴的钱包里数出零钱,对着超市特价标签反复比对;见过他那本边角卷起的记账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精打细算——"公交150福林一次,午餐1500福林,晚餐煮挂面不用钱";更见过他为了省下转车的两块钱,宁愿在天还没亮时就起床,踩着露水步行四十分钟去公司。
可就是这个连一份像样的午餐都舍不得买的夏语凉,在电话里听到他沙哑的嗓音后,二话不说就冲进了雨幕。
李临沂永远记得开门时那个画面。
夏语凉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浑身湿得不像话。廉价的白色衬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着单薄的胸膛,隐约可见底下伶仃的肋骨。发梢不断滴着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汇成细小的水流。可他浑不在意自己有多狼狈,反而咧开一个明亮的笑容,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塑料袋:
"给你带了南瓜粥,哇,我跑了好几中餐馆都没有粥,最后还是我求了一个有点交情的老板娘,就她帮我做了一碗!"
那袋普通的食物,被他用外套仔细裹了好几层,此刻还散发着温热的蒸汽。袋底沉着几盒退烧药,包装崭新。李临沂后来才从林彦楠那里听说,那是夏语凉取出准备交房租的钱买的。
"他那时候..."陆旭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心疼,"连一件像样的雨衣都舍不得买,却给你买了最贵的药,还有,那碗鸡汤……。"
是啊,那时他因高烧昏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在朦胧中听见厨房传来细微的动静。透过半掩的房门,他看见夏语凉系着那条过于宽大的围裙,正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对照着屏幕上的食谱,在灶台前忙碌。
那时的夏语凉还是个连煎鸡蛋都会手忙脚乱的新手。李临沂看见他手忙脚乱地处理着食材——切姜片时笨拙的刀工,清洗香菇时溅得四处都是的水花,还有往锅里放鸡肉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惊醒熟睡的他。
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轻响,夏语凉就那样守在旁边,时不时掀开锅盖查看,用勺子轻轻搅动。蒸腾的热气将他的刘海打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汁,像个认真完成作业的学生。
李临沂记得自己当时烧得迷迷糊糊,只是翻了个身又睡去。等他再次醒来时,天已微亮,厨房飘来鸡汤的香气。夏语凉趴在餐桌边睡着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手里还握着汤勺。灶上的砂锅依然保着温,旁边整齐地摆着洗净的碗勺。
可惜......
瓷碗摔得粉碎,滚烫的鸡汤洒了一地,那碗熬了一夜的鸡汤,他终究没能喝上。
"没关系,等你舒服些我再给你做。"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因为熬夜布满了血丝,却依然温柔。
就是这样笨拙却真挚的温柔,一点一点敲开了他紧闭的心门。不像年少时对陆旭那种带着崇拜的悸动,而是另一种更踏实、更让人安心的温暖。
陆旭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醒:"看见了吗?这就是小凉。他可能不够完美,但给你的永远是最真实的心意,最重要的是……"陆旭注视着他的眼睛,"小凉从不需要你成为别人。他爱的就是现在的你——会犯傻,会任性,有时还很固执的你。在这世上,能遇到一个爱你本来模样的人,是莫大的幸运。他活得比你我都通透,他懂得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真心喜欢一个人,就该堂堂正正的。这份勇气,恰恰是你最该珍惜的。"
"临沂,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看着小凉,反而会羡慕他的勇气。"陆旭的视线飘向窗外,"如果是小凉,他一定会说——'别人的看法重要吗?我喜欢谁,是我自己的事'。"
"我知道。"李临沂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释然,"小凉他......确实很好。"
他想起夏语凉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笨拙却真诚的关心,想起他从不掩饰的爱意。
李临沂低下头,看着围裙上那个被泪水晕开的深色痕迹。他何尝不知道陆旭说得对?可十多年的执念,就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
"可是旭哥,"李临沂抬起头,眼里带着恳求,"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就像学走路的孩子,明明知道该往前,却还是会不自觉地回头。我知道该珍惜眼前人,但有些习惯......需要慢慢改。"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会学着好好爱他,但请允许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在槐树下等你的自己。"
李临沂张了张嘴,那句"其实……我可以等……"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多想告诉陆旭,他愿意一直等下去,等到世俗不再成为枷锁,等到陆旭愿意正视他们的感情。
但陆旭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头:"临沂,感情最怕的就是犹豫不决。既然选择了小凉,就要果断一点,全心全意对他好,临沂,时间从来不该成为辜负另一个人的借口。”
李临沂的嘴唇微微颤动,还想争辩什么。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里有他们一起偷摘过枇杷的老院子,有他们并肩坐在屋顶看流星划过夜空的痕迹,有他们躲在屋檐下分享同一副耳机的雨天。那些被时光打磨得发亮的记忆,像古老的常春藤,将他的心脏温柔而固执地缠绕。
"那里有......"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可是......"李临沂的声音带着哽咽,"那些年的回忆,那些一起走过的路......"
"那些都很美好。"陆旭轻声打断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但美好的回忆不该成为前行的枷锁。你看——"他的目光转向门口,"我想……现在也会有个人,为了你,他可以穿过整座城市来找你。这样的真心,难道不值得你放下过去吗?"
李临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仿佛已经看见夏语凉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他们最爱吃的那家小店的外卖袋。那个总是笑得毫无保留的年轻人,从来不会掩饰对他的在意。
"我......可是……"李临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好了,不要可是了……”陆旭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该学会珍惜眼前人。小凉给你的,是完整的、毫无保留的爱,和真心。这样的真心,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它不该被放在次要的位置,不该成为你犹豫不决的牺牲品。临沂,一个人的心就那么大,装下了过往,就装不下未来了。至于我……现在能给你的,永远都只会是兄长的关怀。”
李临沂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他看见陆旭眼中那份一如既往的温柔,却也看清了那份永远不会逾越界限的坚决。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清明。
这时,门外的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了门前。
陆旭轻轻将手搭在李临沂的肩上,声音低沉而温暖:"去吧,他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