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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恋爱中的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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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班。
夏语凉就像一只被关了一整天、终于获得自由的小鸟,扑腾着翅膀冲出公司大门。那动作又快又急,背包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差点打到自己。他顾不上整理,也顾不上回头,目标明确得像是被磁铁吸住——直奔李临沂家的方向。
他甚至没等电梯,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回响,像一串欢快的鼓点。
其实,Gabi本想在下班后找夏语凉谈谈一个新项目的构想。他最近熬夜查资料、做调研,好不容易理出了一个可行性很高的计划,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夏语凉——那个虽然今天迟到、但平时总是最有想法、最能给他惊喜的年轻人。
他拿着整理好的资料,脚步轻快地来到夏语凉的工位。
然后,他愣住了。
工位空空荡荡。
电脑已经关机,屏幕黑漆漆地反着光。椅子被推得整整齐齐,桌面上连一张废纸都没留下。只有那个夏语凉常用的马克杯,还孤零零地立在角落,杯壁上残留着早晨咖啡的痕迹。
Gabi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空椅子看了好几秒。
他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满是无奈,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准备了好几天的资料,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陷入热恋中人的样子吗?”
他低声感叹着,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纵容。
“看来……小凉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家伙啊!”
他把资料收回来,在手里轻轻拍了拍。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个空荡荡的工位上,也落在他带着笑意的脸上。
他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悠闲。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早上夏语凉那张红扑扑的脸,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个压都压不住的傻笑。
他又笑了。
年轻真好啊。
他在心里想。
喜欢一个人,就可以这样不管不顾地冲出去。
真好。
窗外,夕阳正好。
而那个冲出去的年轻人,此刻大概已经飞奔在那条通往幸福的路上了吧。
夏语凉之所以溜得这么快,倒不全是因为担心李临沂的病情——毕竟早上离开前,他已经给人测过体温,虽然还有些低烧,但热度基本退了,已无大碍。
最主要的原因是,从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开始,他的手机就陷入了李临沂短信的“轮番轰炸”模式。
几乎每分钟都在震动。
那种“嗡嗡”的震动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贴着他的大腿,一下一下地撩拨着他本就心不在焉的神经。
第一条。
李临沂:夏语凉,你怎么上了这么久的班,还没下班啊?(附上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那只卡通小狗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回复。
第二条。
李临沂:夏语凉,我好无聊啊。你不在,都没人给我换毛巾了。
他抿了抿嘴,继续假装看文件。
第三条。
第四条。
第五条。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条的时候——
李临沂:夏语凉,我才发现昨晚我没把床清理干净……喏,你看,证据还在这儿呢。
紧接着,一张图片发了过来。
夏语凉点开的瞬间,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那是一张床单的局部特写。
上面有一小块深色的、已经干涸的印记。
那形状,那位置,那……
他的脸颊“轰”地一下爆红。
红得像被火烧着,像被开水烫过,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整瓶红墨水。
他做贼似的飞快环顾四周。
左边同事在打电话,右边同事在对着电脑敲键盘,没人注意到他。
他迅速把手机屏幕重重扣在桌面上。
那力道大得,桌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指尖都在发颤。
他又羞又恼,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指解锁手机,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夏语凉:你能不能别闹了!我还在上班呢!(〃>目<)
点击发送。
然后,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进他脑子里——
陆旭早上还在李临沂家!
那张照片……
那个印记……
该不会被旭哥看到了吧?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陆旭走进卧室,看到那张床单,看到那个……
夏语凉就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瞬间乱成一锅粥。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所有“我还要工作”的自我提醒,全被这一锅煮沸的浆糊搅得稀烂。
脸颊上的热度烧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那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一路烧下去,像是要把整个人都点燃。
他盯着面前那份已经看了半小时、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文件,眼前浮现的却全是那张床单的照片,和陆旭可能看到那张床单的画面。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要不是人在办公室,他恐怕会当场羞愤地叫出声。
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双手捂住发烫的脸,试图用冰凉的掌心给自己降降温。
没用。
根本没用。
那热度是从里面烧出来的,捂都捂不住。
他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还黑着。
李临沂没回复。
他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然后,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提前二十分钟。
反正……反正他今天已经迟到了。
再早退一会儿……应该也没什么吧?
他在心里默默地、心虚地安慰自己。
然后,在那只“蜜蜂”再一次震动之前,他已经抓起背包,冲出了办公室的门。
手机再次震动,将他从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李临沂:那就别上了,过来陪陪我嘛~反正你那工作也赚不了几个钱。(后面跟着一个撒泼打滚的动画表情,那只卡通小熊在地上滚来滚去,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紧接着又是一条。
李临沂:啊——夏语凉我好寂寞啊!好想念你的怀抱,你的温度!
夏语凉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可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被“赚不了几个钱”这几个字轻轻刺了一下。
像一根细小的针。
不疼。
却酸。
在心尖上轻轻扎了一下,带来一阵微妙的、说不清的酸涩和受伤感。
他清楚,自己这份工作的收入,在李临沂那样的家世背景看来,或许确实微不足道。人家从小锦衣玉食,银行卡里的数字大概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他这点工资,可能还不够人家买一件外套。
可这毕竟是他凭借自己努力得到的机会。
每一分钱,都是他加班加点、认真做事换来的。是他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的证明,是他不用再向父母伸手的底气。
他抿了抿唇。
想要认真地回复一句“工作对我很重要”,想要让对方知道,这份工作对他意味着什么,不只是钱的问题。
可他刚敲出第一个字——
手机又震了。
李临沂:夏语凉,又过去十分钟了。(一个盯着时钟的焦急表情,时钟的指针转得飞快)
他愣了一下,把那行没打完的字删掉。
还没等他重新组织语言——
又一条。
李临沂:夏语凉,我好像又有些发烧了,头好热……完了,我是不是要挂了?(配上一张虚弱躺倒的图片,一只卡通猫瘫在床上,翻着白眼)
他皱了皱眉,有点担心,又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又在演。
然后——
又一条。
李临沂:夏语凉,你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把垃圾桶里的东西扔掉?里面……哇,没想到啊,你昨晚为了我居然流了这么多?(语气夸张)看来一直以来,你都憋得很辛苦嘛~(坏笑)
夏语凉的脸,“轰”地一下又红了。
那条信息像一颗炸弹,把他所有关于“工作意义”的认真思考炸得粉碎。
他瞪大眼睛盯着屏幕,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垃圾桶,那些……
他不敢往下想了。
指尖都在发颤。
他咬着牙,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李临沂你闭嘴!!!”
还没点发送——
手机又震了。
李临沂:夏语凉……
李临沂:夏语凉……
李临沂:夏语凉……
一连串的消息像连环炮一样轰炸过来,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条接一条。
一条接一条。
屏幕上方,那个熟悉的头像下面,消息数量像计数器一样疯狂往上跳。
他根本来不及看每一条的内容,只能看到那些不断弹出的、写着“夏语凉”三个字的预览。
他就那样盯着屏幕,看着那串消息越滚越长。
刚才那点酸涩,早就被这一通狂轰滥炸冲得七零八落。
夏语凉简直不知道李临沂今天到底是发了什么疯。
明明还在发烧,不好好躺在床上休息,净用这些露骨又羞人的话来骚扰他。这一整个下午,他被弄得魂不守舍,坐立难安,脸上温度就没降下来过。
工作效率低到谷底。
满脑子都是那些让人无地自容的文字和图片。
开会时走神,被Gabi点名了两次。看文件时发呆,同一页看了十分钟都没翻过去。就连去茶水间倒水,都差点把咖啡倒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李临沂用那些消息,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了一整天的限制级电影。
终于,在第N次信息轰炸后——
“哎呦!你够了!”
他顶着同事们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红着脸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
“我下班了!现在就过去找你!求你别再给我发这些了!!”
点击发送。
然后,他死死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还有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五点半一到,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动作又快又猛,椅子都差点被带倒。他一把抓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办公室,一秒都不敢多待。
身后,Gabi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走出来,只看到一个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到了李临沂家门口,夏语凉却忽然放慢了脚步。
那股在办公室里烧了一下午的冲动,此刻像是被门板挡住,一点点冷却下来。
他站在门外,有点怯生生的。
不敢直接进去。
他先是做贼似的将门推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里屋张望,像是在侦查什么“敌情”。
客厅没人。
厨房没人。
卧室门开着,但看不清里面。
“干嘛这副怪样子?”
李临沂的声音忽然从卧室方向传来,带着笑意。
“怕我吃了你吗?快进来!”
夏语凉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却还是没敢直接进去。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还在四处搜寻:
“旭哥……旭哥他……”
“早走啦!”
李临沂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这副探头探脑的模样,忍不住好笑。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
“快进来吧,外面冷。”
“呼——”
夏语凉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推开门,走进来,一边拍着胸口,一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就好,那就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也许是担心陆旭会继续追问昨晚的细节。
也许是更怕陆旭问起那张该死的床单照片。
也许只是单纯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面对李临沂时,那副藏都藏不住的、又羞又甜的狼狈模样。
他换好鞋,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却看见李临沂正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眼神,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像是扫描仪一样,把他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夏语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背包。
他一进门,甚至没来得及关心一下病号,第一件事就是踮着脚,伸长脖子,目光精准地投向卧室的那张床——
床单换过了。
枕套也换过了。
是一套他没见过的深灰色条纹款式,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夏语凉的神情瞬间大变。
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猛地转过头,声音都带着颤抖,不安地看向李临沂:
“这……这床单……是、是旭哥换的?”
“不然呢?”
李临沂双手一摊,表情泰然自若,甚至还带着点理直气壮。
“难道让我一个病人自己动手?”
“李临沂!”
夏语凉瞬间气急败坏。
也顾不得对方还在生病,也顾不得自己刚才还在担心他的病情,他跺着脚就对着李临沂咆哮起来,整个人完全失去了理智和平静。
脸颊因为羞愤涨得通红,那红色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像是要冒出火来。
“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啊!”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在房间里回荡。
“你怎么能让旭哥碰……碰这些东西!”
他指着那张床,手指都在发抖。
“我的一世英名啊!全被你给毁了!”
他越说越激动,脑海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那些可怕的画面——陆旭走进卧室,看到那张狼藉的床,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始换床单,一边换一边在心里默默评判着什么……
“你让我以后还怎么有脸见旭哥?!”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完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床边。
扑腾着四肢,用充满怨念的眼神死死瞪着李临沂,仿佛对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天理难容的事情。
“哎哟哎哟!我的小祖宗,逗你玩儿的!我开玩笑的!”
李临沂见他真急了,连忙捂住耳朵求饶。
他现在病着,脑袋本来就昏昏沉沉,可经不起夏语凉这么高分贝的“轰炸”。
“我是变态吗?”他赶紧解释,语气又急又无奈,“会把我们俩的……呃,‘闺房之乐’拿出来到处乱说?”
他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夏语凉这个小傻瓜,这种话居然也信?
“真的?”
夏语凉的叫嚷声戛然而止。
但那双眼睛里,依旧充满了怀疑,紧紧盯着李临沂,像一只警惕的小动物。
“旭哥真的不知道?”
“你保证?”
“这有什么好不信我的?”
李临沂见他还是这副将信将疑的模样,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双手抱胸,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
他俯下身。
伸手捏住夏语凉的下巴。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躲避的力道,迫使对方抬起脸与自己平视。
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他故意用文绉绉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调侃道:
“夏语凉同学——”
“如果用古人的话说,咱们昨晚的行为,应该算是‘闺房之乐’吧?”
他顿了顿,看着夏语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
“既然是闺房之乐,哪有到处说给别人听的道理?”
他微微歪头,笑容更深了。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明明说的话在理。
可配上他那副贱兮兮的表情,配上他捏着自己下巴的动作,配上他故意拖长的语调——
在夏语凉听来,就是格外欠揍。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只能红着脸,瞪着眼,用眼神表达着无声的控诉。
“行啦行啦,不逗你了。”
李临沂见好就收。
他松开手,收起那副玩笑的表情,正经了些。
“我说真的。”
他看着夏语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解释:
“床单是我自己拆下来换的。”
“现在还在洗衣机里滚着呢!”
“没让别人经手。”
夏语凉愣住。
那双充满怨念的眼睛,慢慢眨了眨。
“……真的?”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犹疑。
“真的。”
李临沂点点头,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虽然混蛋,但还没混蛋到那种地步。”
“啊?哦……”
夏语凉脸上的愤怒和焦急瞬间褪去,像潮水退潮一样快。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和无所适从,那表情写在脸上,活像一个刚才还在撒泼打滚、突然发现自己搞错了的小孩。
他被李临沂圈在怀里。
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比平时更灼热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喷洒在自己脸上。那呼吸带着病中特有的慵懒,还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满满的占有欲。
太近了。
近得他连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
他害羞地低下头,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目光。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不敢看。
声音也小了下去,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那我去把床单,还有早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你……你还是好好回床上躺着休息吧。”
说完,他羞涩又艰难地从李临沂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那动作有点笨拙,有点慌乱,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朝着阳台的洗衣机走去。
他试图用忙碌来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
假装自己很忙。
假装自己没有被那句“闺房之乐”撩得心猿意马。
假装自己此刻心跳正常、呼吸平稳、没有在偷偷回味刚才那个怀抱的温度。
阳台。
洗衣机已经停了。
他打开盖子,把里面的床单和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抖开,挂上衣架。
动作还算熟练。
就是脸还有点烫。
夏语凉手里忙着晾晒床单和衣物,嘴上也没闲着。
像个尽职尽责的小管家,开始一项项检查“工作”:
“你今天有没有按时吃药?”
他头也不回地问,声音伴随着晾衣杆的滑动声,在阳台上轻轻回荡。
“有啊!”
李临沂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带着点笑意。
“都是严格按照夏领导的指示执行的,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夏语凉回头看了一眼。
就看见李临沂靠在床头,拿起旁边的药板,指着上面按时间抠掉的缺口,语气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喏,你看,时间也是按你说的,一分不差。”
那表情,活像一个等着被表扬的小学生。
夏语凉瞥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哦,行。”
他转回去,继续晾衣服。
然后,抛出第二个问题。
语气稍微严肃了些:
“那烟呢?我不在的时候,你没有再偷偷抽烟吧?”
“哎!我冤枉啊!”
李临沂立刻叫屈,那表情夸张得像被冤枉的窦娥。
“烟都被你早上出门前‘抄家’没收了,我上哪儿变出烟来抽呀?”
“哼,意思是要是没没收,你就抽了?”
夏语凉挑眉,故意刁难。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我看你怎么接”的狡黠。
“哪能啊!”
李临沂反应极快,一脸“我觉悟很高”的表情。
“没没收也不能抽!万一真把你惹生气了,不要我了,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他摊摊手,说得煞有介事。
“得不偿失啊!”
夏语凉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
他故意板着脸,语气轻快地说:
“哼!算你识相。你以前可没少惹我生气。”
那语气像是在翻旧账,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
只有满满的、藏都藏不住的甜。
最后一条床单。
他仔细抻平,挂好。
然后转过身,走回床边。
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李临沂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让李临沂舒服地眯了眯眼。
那表情,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夏语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比正常偏高,但没有早上那么烫了。
他松了口气。
“嗯,温度确实降下去不少,”夏语凉仔细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又用手背贴了贴,反复确认,“但还没完全退烧,药还得继续吃,明白了吗?”
他像叮嘱小朋友一样,语气认真,眼神专注。
“知道啦!小管家婆。”
李临沂笑着,手臂一伸,轻易地将站在床边的夏语凉揽入怀中。
带着他一起躺倒。
夏语凉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整个人已经贴在了李临沂温热的胸膛上。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也就不挣扎了。
感受着怀里人温顺地靠在自己胸膛上,那颗小脑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上一下,规律而柔软。听着那稳定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某种无声的节奏——
李临沂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那满足感,不是“报复成功”的快意,不是“计划得逞”的窃喜。
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让他自己也有些陌生的安心。
仿佛漂泊已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处。
他看着夏语凉为自己忙碌的小小身影——晾衣服、探体温、叮嘱吃药,忙前忙后,像个尽职尽责的小管家。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养了一个贴心又可爱的小媳妇儿。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夏语凉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没问。
只是安静地依偎着他,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与宁静。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交织。
过了一会儿,夏语凉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
“那个……旭哥他……有发现我们的事吗?”
那问题问得有些矛盾。
既像害怕被陆旭知道,眼底深处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期待关系被认可。
期待那个人知道,他和李临沂,现在是“我们”了。
李临沂指尖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夏语凉柔顺的短发。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只温顺的小动物。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却让人听不出什么具体的情绪:
“不知道。”
这个模糊的答案,显然没能让夏语凉满足。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继续试探。
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哦……那……那你和他说了吗?”
他想知道。
想知道李临沂是否有主动将他们关系的变化,告知那个在他生命中曾占据重要位置的人。
想知道在那个人面前,自己是否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没有。”
李临沂几乎是脱口而出。
速度快得惊人。
快得像是根本没有经过思考。
快得像是这个问题,他早就有了答案。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是事实。他并没有主动向陆旭“宣布”什么,是陆旭自己凭借那些痕迹察觉的。甚至,他能和夏语凉走到这一步,陆旭那天的出现和反应,无形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平心而论,他并不希望夏语凉知道这些背后的曲折。他内心深处甚至自私地希望,他和夏语凉在一起的这件事,能成为一个不被大肆宣扬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他害怕公开,害怕审视,或许更害怕的是一旦完全公开,某些他试图掩盖的东西会暴露在阳光下,他精心维持的“报复”假面会被戳穿。这份刚刚得到的温暖,他既贪婪地想紧紧抓住,又无法坦然地将它置于人前。
“哈哈,这样啊……”夏语凉干笑了两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去。
眼底那丝细微的期待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像是有人轻轻吹灭了一根刚点燃的蜡烛,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青烟,和一截还带着余温的、却再也亮不起来的烛芯。
被一抹清晰的失落取代。
不过,他很快垂下眼帘。
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将情绪藏在睫毛的阴影后面。
然后,他重新将脸颊贴回李临沂的胸膛。
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这样啊……”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消化什么,又像是在告诉自己:知道了,就这样吧。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那短暂的沉默。
和变得有些僵硬的依靠姿势。
透露了他并未完全释怀的内心。
他的身体还贴着李临沂,却不像刚才那样柔软了。像是一只原本放松地蜷缩着的小动物,忽然竖起了耳朵,虽然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却已经不再是全然信赖的模样。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一深一浅。
一缓一急。
李临沂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
那份因自私要求而生的不安,逐渐在心里放大。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慢慢地、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染黑了原本清澈的整片水域。
他指尖无意识地收拢。
揉搓夏语凉发丝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些。
那动作几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像是在说:别走。
又像是在说:别多想。
还像是在说:就这样待着,就这样就好。
他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滞涩。
“夏语凉……”
他顿了顿。
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明知接下来的话可能会伤害到对方,可能会让刚才那点已经黯淡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还是强撑着说了出来。
“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儿。”
他又顿了顿。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夏语凉的发丝,又很快松开。
“我们之间的事……”
那几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暂时不要公开?”
他终于说出了口。
“因为……因为我还没想好要怎么……”
后面的理由,显得苍白而含糊。
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沉默着,等着。
等着怀中人的反应。
等着那道目光再次亮起,或者彻底熄灭。
出乎意料地——
“没关系,我懂,我答应你。”
他话音未落,夏语凉便轻声接过了话头。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答应得干脆利落。
干脆利落得没有任何犹豫。
干脆利落得没有一句追问。
夏语凉抬起脸。
对他露出一个理解般的、甚至带着点宽慰意味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的弧度,仔细看去,似乎比平时用力一点点。
像是一朵开得太用力的花,虽然也在绽放,却让人忍不住担心它会不会下一秒就折断。
“我知道,这件事说出来,对你来说可能不是那么容易。”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
“没关系的。我可以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李临沂的睡衣纽扣上划动着。
一下,一下。
像是在数着什么。
又像是在用这个小小的动作,给自己一点安慰。
语气努力维持着轻快。
“等你做好了心理准备,等你有了告诉大家的勇气。”
他顿了顿。
然后,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用一种玩笑的方式来确认彼此的联结——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李临沂的胸膛。
那力道很轻,像是小猫的肉垫。
“反正……”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点。
“你人都是我的了,总不可能赖掉吧!”
李临沂看着他。
看着他努力维持的笑容,看着他故作轻松的语气,看着他眼底那丝拼命想要藏起来、却还是隐隐约约透出来的失落。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那疼痛很轻,很细,像是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不难过其实是假的。
陷入热恋的人,谁不希望得到全世界的祝福?谁不想光明正大地牵手、拥抱,在阳光下向所有人宣告这份从天而降的喜悦?
至少夏语凉是这么希望的。
他希望告诉Gabi,告诉同事们,告诉每一个认识的人——我恋爱了,和那个叫李临沂的人。
他希望可以在街头毫无顾忌地牵起他的手,可以在朋友聚会上自然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可以在社交媒体上发一张两个人的合照,配上最简单的两个字:我们。
他想象过那些画面。
每一次想象,嘴角都会忍不住弯起来。
可现在,那些画面,都被他亲手收起来了。
收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用一层又一层的理解,小心翼翼地包裹好。
不让它跑出来,不让它成为李临沂的负担。
因为既然选择了李临沂,爱上了这个看似强大、却在此刻显得如此犹豫的人——
他也心甘情愿地学会了妥协。
学会了将那份渴望曝晒在阳光下的心情,小心收敛。
学会了笑着说“没关系,我等你”。
学会了把自己的期待,藏在那句故作轻松的“反正你人都是我的了”后面。
这一切,终其不过是因为——
他太喜欢这个人了。
喜欢到愿意等。
喜欢到可以暂时把那些渴望放一放。
喜欢到即使心里有点难过,也要先照顾对方的感受。
没关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日子还长。
我会等到那一天的。
那时的夏语凉,依旧如此坚定地相信着。
相信总有一天,李临沂会准备好。
相信总有一天,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谢谢你,夏语凉。”
李临沂的声音有些发哽。
那一瞬间,他感觉眼眶发热。
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鼻尖,又辣又疼。
胸中被一种滚烫而复杂的情绪填满。
那情绪太浓了,浓得他分不清到底是什么。
是源于夏语凉毫无保留的包容所带来的感动吗?
是。
是源于自身卑劣算计所带来的巨大愧疚吗?
也是。
还有心疼,还有自责,还有那种“我何德何能”的惶恐。
它们混在一起,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着。
烧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将怀里的人更紧地拥住。
紧得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相信——这个人,是真的在他怀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那巨大的愧疚感中,寻到一丝心安理得。
夏语凉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李临沂的衣服上带着清爽的洗衣液香气,是那种淡淡的、干净的、让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气的味道。那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像一张柔软的网,将夏语凉轻轻包裹。
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
规律的呼吸带动着轻微的起伏,一起一伏,像温柔的潮汐。夏语凉将耳朵贴在上面,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声都那么清晰,那么稳定,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夏语凉感觉自己像一艘终于驶入避风港的小船。
在海上漂泊了太久,经历了太多的风浪、孤独和不确定。此刻,终于靠岸了。所有的疲惫和不安,都被这温暖的港湾悄然抚平,一点一点,消散在夜色里。
他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享受着被对方紧紧抱住时,那份似乎独属于他一人的、珍贵的安全感。
真好。
他在心里想。
就这样待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就这样待着,就好。
上了一天班,精神又经历了大起大落——早上的迟到、Gabi的调侃、下午李临沂的信息轰炸、进门后的羞愤、还有刚才那场关于“公开”的对话——
夏语凉着实有些累了。
意识渐渐模糊。
眼皮越来越沉重。
身体在李临沂温暖的怀抱里彻底放松下来,像是化开的一团棉花,软软的,暖暖的,没有任何力气,也不想有任何力气。
眼看就要沉入梦乡……
然而。
就在这静谧温馨的时刻——
一连串极不和谐、宛如密集小鼓点般的鸣叫声,突兀地从他的腹部响起。
“咕——咕咕咕——”
那声音清晰而响亮,在这安静的房间里,简直像有人敲响了一面小鼓。
瞬间打破了满室的安宁。
夏语凉猛地睁开眼睛。
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瞬间清醒过来。
他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红得发烫。
红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那“咕咕咕”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一样,一声接一声,完全停不下来。
他死死按住自己的肚子,试图用物理方式阻止那丢人的声响。
没用。
根本没用。
那声音穿透他的手,穿透被子,穿透整个房间的空气,清晰地传进李临沂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