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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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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脉冲顺着陆修衍的脊椎炸开,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拽入了一个绝对静止的真空。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甚至没有痛感。那是《神启》在毁灭前最后的垂死挣扎——它试图在物理链路断开前的最后几个毫秒,通过神经反馈将这两名叛逆者的大脑彻底烧成灰烬。
但林零的代码快了一步。
啪。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保险丝断裂。
紧接着,整座巨塔陷入了死寂。那种始终萦绕在耳边的、属于千亿次数据交换的微弱电流嗡鸣声,在这一秒钟彻底消失了。
陆修衍跪在地上,猛地睁开眼。
原本通透明亮的顶层大厅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那个慈祥的老人投影消失了,发光的光纤束熄灭了,连那枚代表算力核心的半透明球体,也变成了一块沉重、死寂的黑色岩石。
“成功了?”陆修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颤抖,带着一种赤裸的惊恐。
“不,只是开始了。”
林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伴随着打火机清脆的扣动声。幽蓝色的火苗亮起,映照出他冷峻的侧脸。
他推开已经死机的全景电梯门,走向那巨大的落地窗。
“陆修衍,看看你亲手建造的世界。”
陆修衍踉跄着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景象让他脊椎发凉。
城上区,那座永恒不灭的金色城市,熄灭了。
不是那种局部停电的熄灭,而是一种毁灭性的、系统级的瘫痪。原本错落有致的悬浮车流因为失去了云端的实时航迹规划,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从高空坠落。有的撞进了邻近的大厦,爆发出绚烂却短促的火球;有的则无声无息地跌入了云层下的深渊。
最可怕的是人。
透过落地窗俯瞰,那些原本优雅、从容的城上区公民,此时正成片成片地倒在街道上。
没有了《神启》的平衡算法,他们的义体无法维持基本的站立;没有了情绪调节程序的过滤,积压了数十年的压力、愤怒和恐惧像海啸一样冲破了他们的理觉。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抽搐,更多的人则像失去了发条的玩具,瘫坐在地,茫然地盯着空无一物的虚空。
“那是‘思维休克’。”林零看着下方的混乱,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他们太习惯于‘被思考’了。现在链接断了,他们甚至记不起该如何驱动自己的喉咙去呼救。”
突然,整个巨塔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备用电源没启动?”陆修衍扶住窗框,眼神中透出一丝疑惑,“作为执行官,我知道这里有三套独立的物理备份系统。”
“我把它们的逻辑接口全部物理短路了。”林零晃了晃手中的“手语者”终端,“既然是‘断联’,就得断得彻底。我没打算给《神启》留下任何爬回来的机会。”
“那你打算怎么让我们离开这儿?”陆修衍看着已经锁死的出口和停止运作的电梯,“这里是三百层。没有了反重力引擎,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谁说我们要走电梯了?”
林零走到大厅的一角,撬开了一块装饰板,露出了一段生锈的、带有手动卷扬机的维护钢索。
“这是五十年前建塔时留下的应急物理逃生通道。那时候的人不相信算法,他们只相信钢索和滑轮。”
林零将安全扣甩给陆修衍。
“敢跳吗?执行官大人。这次没有模拟训练,没有生还率预测。如果你手滑了,物理定律会非常公平地把你拍成肉泥。”
陆修衍接过安全扣,看着窗外那道贯穿天际的黑色裂缝。在那个裂缝深处,星光第一次穿透了厚重的电磁云层,洒在了这片肮脏却真实的土地上。
他感受着体内那段粗糙的代码在疯狂跳动,感受着肺部吸入的那口不再纯净、带着烧焦气味的空气。
“我这辈子……还没犯过这么大的错。”
陆修衍系好扣环,露出了一个生硬的笑容。
“那就错到底吧。”
两人纵身跃入黑暗。
在急速坠落的风声中,陆修衍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曾经象征着人类最高文明的巨塔。它现在像一根漆黑的、毫无生气的墓碑,孤独地矗立在混乱的城市中心。
而下方,城下区的霓虹灯虽然也熄灭了,但那里的人们却出奇地平静。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生活原本就是一场没有辅助、全靠肉搏的苦行。
黑暗中,老魏摸索着走向那个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维持机,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还在跳。
沉稳、有力,完全不理会云端的死寂。
他咧开嘴笑了。
“真他妈准,林小哥。”
钢索与滑轮摩擦出的火花在黑暗中转瞬即逝。
由于没有了算法控制的平稳减速,降落过程变成了一场近乎自杀的自由落体。陆修衍感觉到掌心的手套在高温下融化,焦糊味混合着冷风灌入鼻腔。在距离地面还有十米时,林零猛地踢向墙面,借力拽断了挂钩。
砰!
两人重重地砸在绿化带的灌木丛中。
陆修衍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拆散了重组。他躺在松软的泥土里,大口喘息,视界里仅剩的几行本地代码正发出凄厉的黄色闪烁:
【内稳态平衡:31%(持续下降)】 【警告:检测到多处软组织挫伤及骨裂。】
“没死就站起来。”林零的声音在近处响起,他显得比陆修衍好得多,正从腰间拔出一把带有物理瞄准镜的小口径手枪,“余震才刚刚开始。”
陆修衍挣扎着撑起身体。他看向四周,这原本是城上区最繁华的中央大道,现在却像是一座巨大的、静默的坟场。
路灯全灭。那些曾经代表着文明高度的流光幕墙,现在只剩下一片片漆黑的深渊。原本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的“服务基站”正冒着蓝烟,内部的处理器因为瞬间的指令过载而烧毁。
街道上到处是侧翻的悬浮车。有些还在冒火,映照出周围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公民。
“救……救命……”
一个穿着丝绸睡袍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走过,他的双眼空洞,双手虚空地抓挠着。他耳后的神经接口正不断渗出血迹。
“他的脑机接口在试图寻找云端,但反馈回来的只有虚无。”林零冷冷地绕过那个男人,“由于长期将记忆和决策权托管给《神启》,他的大脑现在无法处理最基本的行走逻辑。这叫‘思维空难’。”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陆修衍扶着一根灯柱站稳,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治安署的那些重装义体卫队,有很多是预装了本地战术模块的。他们不需要云端也能杀人。”
话音未落,远处就传来了整齐且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机械足踏在碳纤维地板上特有的频率。
三架带有红外搜寻灯的陆战机甲从街道拐角处转了出来。没有了《神启》那温婉的语音指挥,这些机甲现在的行为模式变得极其狂暴且直接——它们在执行最后的指令:【清除区域内一切未经认证的移动目标】。
“跑!”
林零一把拽住陆修衍,钻进了侧方的商业步行街。
这里的自动门全部锁死。林零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掏出一枚微型铝热剂,直接贴在了一家私人诊所的电子锁上。
嗤——!
白色的高温火花瞬间融毁了锁芯。
两人翻进诊所,反手推上沉重的金属柜挡住大门。
诊所内一片狼藉,自动医疗机器人静静地停在走廊中央,屏幕上显示着“连接异常”。
“听着,陆修衍。”林零点燃一支烟,幽蓝的火苗映照出他眼底的疲惫,“《神启》虽然断开了,但它的物理节点还在。这就像一条巨龙虽然被斩了头,但它的神经末梢还在抽搐。城上区的那些备用服务器会陆续尝试重启,我们只有不到六小时的时间。”
“六小时后会怎样?”陆修衍靠在手术台边,强忍着肺部的阵痛。
“如果没人接管那些服务器,它们会按照预设的‘灾难恢复协议’,对整座城市进行大面积的热核清理,以彻底清除所谓的‘代码病毒’。”林零吐出一口烟圈,“也就是我们。”
陆修衍苦笑一声:“它宁愿毁掉城市,也不愿意接受‘错误’。”
“逻辑就是这样,不容沙子。”林零从背后的包里掏出一台备用的手语者终端,推到陆修衍面前,“你是唯一知道那些备用节点物理位置的人。我们要在这六小时内,利用你的权限,把‘错误权’写入它们的底层固件。不是断开它们,而是让它们……学会服从人类。”
陆修衍看着那台布满划痕的物理终端,手指下意识地蜷缩。
他曾是秩序的守护者,现在他要亲手把混沌植入文明的根基。
“这就是你要的自由吗?”陆修衍盯着林零,“一个随时可能崩溃、需要靠原始操作来维持的破烂世界?”
“不,这只是一个有选择权的世界。”林零熄灭了烟,眼神冷冽,“哪怕那个选择是错的。”
就在这时,诊所外的街道上传来了密集的机枪扫射声。
治安署的机甲开始了无差别清理。
陆修衍深吸一口气,他感受着体内那段粗糙的代码在疯狂榨取他的生命力。他颤抖着伸出手,按在了物理键盘上。
“告诉我坐标。”陆修衍轻声说,“我们去把那些‘死掉’的机器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