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述》彦楠

29、爱再多点 我在许

　　我在许琪琪家书桌前挪动鼠标，屏幕上翻滚着这些天拍摄的所有照片。
　　昨天是这趟旅途的最后一天，许琪琪和于昵两人抛下我出门约会了，独留我一人窝在客厅打游戏。
　　陆辛送我的游戏机快通关了，我得把号打满99级，待会跟吴晓炫耀。
　　啦啦啦。
　　是游戏通关的音乐。
　　我兴奋的掏出手机打算拍照把这幕值得嘚瑟好一阵的瞬间告诉吴晓。
　　谁知游戏音箱竟然响起：洁白的婚纱~手捧着鲜花~幸福的像童话~
　　？
　　我满心疑惑的抬起头，赫然看见一半花海一半由单反堆砌的“许则言跟我结婚吧”出现在电视屏幕。
　　下面还滚过一行字幕：许则言生日快乐，我爱你。
　　“......”
　　这是陆辛为了求婚专门定制的游戏机。
　　那这一切有交代了——为什么是游戏机，因为爱人喜欢；为什么花的建模那么艳丽，为什么生日计划要添上打游戏，因为要求婚。
　　我不想思考太多，抽烟盒抽出一支烟来到阳台点燃，叼在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好久不见的手抖和耳鸣又卷土重来。
　　手机铃声混着耳鸣刺破耳膜，我仰天长叹，白烟被风吹散，揉进空气里。
　　“您好许则言先生，你于2025年11月30号在本影院预约播放的求婚影片......”
　　“什么影片？我没有预约过。”
　　我心头一沉，逐渐有些苗头。
　　——陆辛说过，生日当天要看电影或者打游戏......
　　“噢噢对不起是陆辛先生以您的名字预约的，如果不方便来的话，麻烦您加我微信，我把钱和影片退还给您。”
　　脸上冰凉的液体顺着皮肤轮廓落下，滴溅在手心，泪把指缝夹着的烟也浸湿了。
　　晚了，一切都晚了。
　　一切惊喜都早已凉透，独留只能捡拾回忆度过余生的背影。
　　“......谢谢，麻烦你了。”说到后面，因为耳鸣，我基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应该说的是谢谢吧？
　　对方没有听到什么异样吧？
　　我没有哭，我好久没哭过了。
　　我不会哭的。
　　这是汗。
　　收到对方的退款后，我点开了那个影片，点击播放。
　　播放结束。
　　空气再次陷入冰冷的安静。
　　影片是我上次在陆辛行李箱翻到的单反看的那份。
　　既然他都为我做了这么多，那么我也该付诸点实际行动了。
　　半小时后，我收拾好拍摄工具，给我姐发了消息，随后头也不回的踏出家门。
　　再回来时，已经是深夜。
　　许琪琪和于昵都已经睡了，因为要赶明天九点的飞机。
　　我打开笔记本，没开灯的缘故，屏幕光打在脸上有些苍白，当然也离不开我一整天不吃不喝，报复性的拍了一天花景。
　　我站在淋浴头下，任由液体钻入口鼻，仿佛这样就能冲掉心里那份愧疚和没由来的烦郁。
　　三千五，私人影吧。
　　陆辛你还挺懂情趣。
　　由于昨晚没睡好，今天早上又赶飞机，导致现在我看着屏幕就晕。
　　夕阳倾泻而下，打在倚靠桌角打瞌睡的布偶身上，细软的金毛簇拥成一个球，像团毛线。
　　布偶湿润的鼻头微微颤动，朝天的肚皮上下起伏，我蹲下伸指轻轻戳了戳，指尖稍微一按就被毛吞入陷下去了。
　　看来我们不在日子里吴晓他们没少疼你啊。
　　我起身走到阳台，中午下飞机的时候只看到雪积了薄薄的一层。现在再看，已经有一指宽了。
　　好机会。
　　我跑进房间门口，把头探进许琪琪的房间，她和于昵正在整理行李：“姐，我出个门，晚点回。”
　　报备后，我抓起桌面打印好的图片，在布偶圆溜溜的眼球和金毛好奇的目光里合上了大门。
　　我要去看陆辛。
　　现在就去。
　　路过集市的花店，我进去特地选了镭射款包花塑料纸。我要干件大事。
　　亲手做一捧雪玫瑰放到陆辛墓前。
　　我在路上捡了把树枝，随便找了块空地，脚底踩在雪地上留下一排灰色的鞋印。
　　明明在这不久之前，我还短袖短裤人字拖行走在沙滩上感受空气咸腥的海味。
　　现在回来了冷得恨不得裹成粽子，出门走一圈都是奢望，像我这样火气旺的才勉强敢跑出来赤手抓雪玩。
　　我蹲下在手里哈了口气，吐出的白烟转瞬即逝，双手掘地挖起一捧白雪在手上捏了又捏。
　　这么冷的天，飘过一丝微风都让人胆寒。
　　一会功夫，我确实做出了三朵像模像样的雪玫瑰。不过手已经麻痹得无法再拈起哪怕一枚雪，我朝冻红的手心又搓又哈气。
　　我歇了会又埋头继续苦干。
　　天边的夕阳已经悄无声息的与月亮做了换班，皎洁的明月映得雪堆格外苍白，也更加清冷。
　　墙头的红梅头顶戴着天空为它授予的白色冠冕，在路灯的映衬下闪烁似有似无的白光。
　　不远处一位奶奶颤颤巍巍拄着拐杖，佝偻着矮小的身躯喊道：“喂，别还像个孩子似的窝在外面玩雪啦，小心冻坏了。奶奶给你泡了茶，赶紧回家！”
　　我吸了吸有些鼻塞的鼻子，有点疑惑，但还是捡起十朵雪玫瑰朝奶奶喊道：“谢谢奶奶！”
　　我把雪玫瑰放在奶奶家门的水泥石板上，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积雪，想进去又怕弄湿老人家地板劳烦她打扫。
　　“孩子快进来呀，傻愣在门口干啥？”奶奶把我拽进屋内，压根不给我开口拒绝的机会：“路路，你好久没回家了。现在终于想起奶奶了？”
　　“奶奶想死你了！”说完，奶奶往我屁股上拍了一下。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这名奶奶。
　　——这位奶奶好像认错人了。
　　刚刚奶奶叫我孩子，那我大概这名是奶奶的孙子，路路。那我现在是不是该扮演她孙子？
　　我眼睁睁看着奶奶从桌洞掏出已经发霉长毛的曲奇递到我手里，我接过了，但没吃。
　　假设这块东西被我咽下肚，那我今晚肯定高低要去医院急诊走一遭了。
　　我又看了看奶奶泡的茶，虽然看着热气腾腾，但是仔细闻能嗅到空气里腐烂的味道。我低头一看，居然水面飘着几只虫子。
　　“......”
　　“怎么了？是不喜欢吗？那奶奶去房间给你拿糖......”
　　“妈！”一个男人从屋外冲进来，“您怎么又把人往家里带？您怎么又把它们捡回来了？那些东西已经变质不能吃了，小兄弟，你手里的饼干赶紧扔了吧，会把人吃出事的。”
　　我赶紧把曲奇扔进垃圾桶：“......噢噢。”
　　“路路，连你也这样对奶奶了。真是的，你不吃我吃......”
　　男人把奶奶带进房间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隔着沙发和桌子朝这边看过来。
　　男人走来，赔笑搓了搓手，比了个请的手势：“不好意思，我们出去说吧。”
　　我点点头。
　　男人递来一支中华，我接过并掏出打火机给对方和自己点上。两颗赤橙的星光随着动作挥舞在夜色中。
　　“我妈妈因为我爸去世，再加上年轻的时候摔到后脑，得了什么海默症......我妈就我一个家人。”微弱的火光映着男人憔悴的脸庞，男人脸上爬满皱纹，鬓角隐约能看见几根银丝。
　　“我白天要赚钱养家，晚上要赶回来照顾我妈。因为我妈，我二十了都不敢找姑娘，生怕耽误人家。我妈记忆差，容易把路过的年轻小伙认成是我。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我朝天吐出口烟圈，突然想到陆辛好久没回爷爷奶奶和外婆家了。
　　“没事，奶奶很热情。”
　　寒冬虽冷，但是奶奶的爱很温暖。
　　“冒昧问一下，您怎么会来走到这？我家后院几百米是墓园，人人都说晦气。可这栋房子离我爸墓碑最近......”男人说着说着哽咽起来，“可能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产生一家整整齐齐的错觉。”
　　我垂下睫毛：“我是来看我亡妻的。几个星期前，葬在那了。”
　　我抬手朝墓地的方向指了指。
　　“......”
　　男人像是收到惊吓，慌忙摆手：“抱歉，我这人不会说话，我真的不是有意戳你痛处的，我向你道歉......”
　　“没事。”我微笑着，仿佛刚才只是一句平常的聊天，我掐灭烟头扔在院子里的垃圾桶，折返回来弯腰捡那捧雪玫瑰。“我先走了。”
　　刚走一步，我又转身，抽了两支冰花送给男人：“加油，我们都能熬过来的。”
　　我给许琪琪发了条今晚回家睡的消息就息屏隐没在黑暗中。
　　-
　　到了墓地，我单膝跪下，轻轻拂去陆辛脸上的雪花。这一刻，好像略过山海巨崖，跨越时空抚摸陆辛的脸颊。
　　“宝宝，在天上跟爸妈过得怎么样？”我吸吸鼻子，忍住夺眶的泪，晃了晃手中的照片“这是穗城的花，多漂亮，喜欢吗？喜欢的话老公还飞过去给你拍。”
　　“我还给你带了老公牌雪玫瑰，精致吧。”不知道是天冷受冻有鼻音还是单纯哽咽，我能从嘴里吐出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咔一声摁亮打火机，火光照亮一切。迷蒙中，我看到陆辛的照片在火光中笑得别提多灿烂。
　　我点燃了那些照片，又挖了个小坑把另一个耳环埋到墓前。
　　这些，就当是礼物了。
　　雪玫瑰或许会因为春天走向融化，可消失意味新生，遍地浓郁的花香会给你答案。
　　刺骨的北风传递我对爱人的思念，雪玫瑰回应我对故人爱意的延续。
　　陆辛，我会把我拥有的都分你。
　　爱，我会千百倍给你。
　　要是我能预知未来，拯救你，再爱你多一点，哪怕百分之一就好了。
　　我欠你好多好多，对不起......我真对不起你......
　　我靠在冰冷的水泥石板上抖肩膀哭得泣不成声。
　　雪落在脸上化成水。
　　是水是泪，已经没法分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