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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师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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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裴毓风......
在背后偷偷说他坏话!
文徵瞬间怒了,正要发作,对上谢一清澈探究的眼神,又清醒过来。
“他屋里挂着一副文徵的画像......?”
“啊,应该是吧。”谢一回忆,那幅画的确没题有画中人的名字,甚至连作画者的名字也没写,“我当时问师尊这画上的人是谁,师尊说是他师弟。”
文徵呵呵道:“仙师在成为万剑宗宗主前不正是万剑宗的首席大师兄么?要这么说,他师弟应该漫山遍野满大街跑了,你怎么知道那是文徵,不是万剑宗其他人?”
谢一道:“但师尊从不称其他仙尊长老为师弟。”
文徵冷哼,心道裴毓风从前倒是叫我师弟了,还不是因为想提醒我与他的地位之差,从未见过他待我有如师兄爱护师弟一般。
当年文徵初入万剑宗,青蘅仙尊恰逢闭关,只顾着把小文徵从人间带回来,却顾不得教导他入宗琐事,将他丢给了裴毓风。
文徵站在新认不久的师尊身后,只见竹屋内走出来一个衣衫粗糙的少年,一头枯燥的半长头发用根看不出颜色的布带扎起,看着面黄肌瘦,身量却比他高,神情有些阴郁。
师尊将那少年招来,指了指身着锦绣,全身挂满了金光灿灿的珠玉金银,面如桃花般红润粉白的文徵:“这是你师弟。”
裴毓风不看文徵,声音轻得文徵差点没听见:“师弟。”
文徵轻咳一声:“师兄,我是文徵。”
那时的文徵刚在京城作威作福完,遇见不认识他的人在他面前摆阔,总是趾高气扬说“我是文徵”,那些脑满肠肥的纨绔子弟便纷纷冲他求饶讨好,生怕自己不小心惹恼了世子爷。
青蘅师尊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拍得文徵满头的宝石叮啷响:“与师兄讲话要尊敬,你的字呢?”
文徵只好重说:“在下文徵,字见殊。”
裴毓风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师尊,有些拘束,“师弟,我......”
青蘅仙尊平静道:“我不是给你起了名?师弟将他的名字告诉你,我虽尚未给你取表字,你也应该将你的名告诉师弟,不能轻视师弟。”
“我、我并非轻视师弟。”裴毓风终于正视了文徵的双眼,“师弟,我姓裴,名毓风。”
那时裴毓风也不过刚入宗门数月,刚刚熟悉万剑宗不久,便要顶着师兄名头开始照顾新来的小师弟了。
因为裴毓风比他身量高出不少,文徵总是想快点长大长高,好赶上师兄。
他还画过一副自己的肖像画,把自己尚有些圆润的脸画得清减了,嘴唇也画薄了,眉毛画得更锐气一些,看起来像已经长成的少年。
文徵把自己的大作拿给裴毓风看。
裴毓风这头应承师尊说要照顾师弟,其实也只是每天帮师弟去膳堂打饭,打足一日三餐。
然后就一个人往青蘅蜂后山钻,提着把木剑乱挥一气——这在文徵眼里的确是胡乱挥的。
他看着气喘吁吁的裴毓风哈哈大笑:“师兄你错了,这套剑法不是这样舞的,我五岁就学会了!”
裴毓风提着剑转身走来:“师弟。”
文徵才看见他额头和鬓角上的汗,心道师兄真倒霉,这样练剑简直是浪费力气,师尊为什么不把剑法教会了再去闭关呢?师尊还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真不负责,师兄比他负责多了。
负责的师兄问:“吃早饭了吗?”
文徵摇头:“没吃,馒头硬。”
师兄又说:“有粥。”
文徵还摇头:“没味道。”
裴毓风不说话了。
文徵瞅瞅他,又开口道:“师兄,我不饿。”
裴毓风的声音忽地严厉起来:“不饿也要吃。”
文徵被吓了一跳,却也并不怕他。
笑话,文小世子可不是被吓大的。
“你凶什么凶!”文徵瞪着他,两只杏眼睁得圆圆的,“这么难吃的东西,本世子才不吃呢!”
“师弟,你要吃饭。”
“不是不吃,是要好吃的才吃。”
“馒头好吃。”
“好吃你吃。”
“不吃会长不高。”
一句话瞬间点爆文徵,他狠狠跺脚:“你吃!你吃得多长得高有什么用,你舞剑还不如我呢!”
文徵一把抽出怀里的画卷——事后想起来,文徵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居然把自己对未来的畅想的一副自画像带过去,想给师兄看看。
“看好了!”
文徵右手握住画卷一端,一根两尺不到的画卷在他手里似乎化作一柄流光溢彩的剑一般,只见他忽地起身一跃,衣袍翻飞间自裴毓风眼前瞬移到他身后,随即嘴角一勾,手持画卷疾步而来,直冲裴毓风面门!
裴毓风反应倒是快,连连倒退几步抬手横剑格挡,却见文徵身姿矫健优美,如梦似幻间将手中的画卷挥出漂亮的残影,追着他就要打,裴毓风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凭本能去躲。
“师兄,你看!”
文徵的声音仿佛与他隔着一道屏障,裴毓风顺着声音望去,一根画卷直指他额头,只差一毫。
裴毓风刚想认输,文徵却将画卷收了回去,然后用力一甩,将画卷重重甩在来裴毓风尚举在身前的木剑上。
“咔擦”一声。
万籁俱寂。
裴毓风错愕地看着自己手上的木剑。
这是裴毓风在青禾山找到的比较坚硬的树木做雕刻而成的木剑,放到凡间,说不定还真能成为一把利器。
但现在准确来说这已经不算是木剑了,它被文徵用一纸画卷硬生生给砸断,断成两根只能用来烧火的木头。
被一卷看起来十分脆弱柔软的纸给折断了。
而文徵得意地看着他,“唰”地展开手中的画卷。
洁白柔软的画纸光洁如新,上面隐隐泛着珠光。
画中人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眉眼濯濯如春柳,衣着繁复华丽,似神仙一般。
裴毓风呆住了。
文徵十分自得:“如何?我是不是很英姿飒爽?”
裴毓风愣愣点头:“师弟厉害。”
“木剑我会赔给师兄的。”
世子殿下不缺宝剑,只想着赶紧回去掏一掏行李,找把好剑出来赔给师兄。
文徵把画一收,随手丢给了裴毓风,“师兄便先瞻仰一下师弟俊容吧。”
等等,画?
该不会是那个吧。
文徵有些不好的预感,便听见谢一说:“那幅画并不精致,画中的文徵师叔看着也比较年轻稚嫩,倒像是与我差不多岁数。”
“......”
文徵低头看脚尖。
默默扣出一座三进院子。
谁能想到裴毓风会留着那幅画啊!
那日之后文徵就把这画抛之脑后了,他要给裴毓风赔剑,裴毓风却不肯要,又自己去砍树枝重新做一把木剑回来乱挥。
若不是方才回想起从前的事,他还真不知道原来这所谓的文徵肖像,还是他本人亲手画的。
他不死心,又问:“你可看清楚那幅画了?画上那人是不是头戴白玉蟒纹冠?那画纸是不是隐隐泛着珠光,看起来如在云雾之中。”
谢一奇道:“你怎么这么清楚?难道其实你才是画上的人?”
心里咯噔一声,文徵正要开口否认,谢一凑过来盯着他看了一阵:“却是有些差别的。”
“......”文徵呵呵一笑,“俗话说外甥肖舅,侄子也不是不能像叔叔。我长得像文徵世子,倒也不出奇。那些陈年往事,也听王府的老人提过一嘴,全当闲话听进耳朵里了。”
谢一点点头:“师尊也曾与我提起文徵师叔的显贵身份。”
“你不是说他还偷偷说文徵世子的坏话吗?”文徵努努嘴,“那蟒纹冠应是当年文徵出世时今上赐给他的。至于画纸也并不算稀奇,名叫珍珠纸,乃是御赐之物,只为宗室所用,庆王世子也有许多。”
“原是如此,那这画中人想必就是文徵师叔了。”
文徵不想听他提这个,赶紧岔开话题,“哎,裴仙师平时闷不吭声的,是不是管教十分严格?”
“师尊严格教导,弟子恭听如命。”
“你怎么一提到你师尊就变得这么古板?”
“我古板?文小公子,我这是——”
两人正说着话,几声童谣自外面传来,如一缕不起眼的青烟钻入寻常百姓家。墙内二人本来不怎么留意,直到那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似乎是几个孩子聚在一起唱同一首歌。
文徵停下话头,抬头去望声音的源头,被庆王府的高墙挡住。
“外面是什么声音?”文徵问。
“似乎是孩子们在玩耍。”谢一道。
“小孩?是了,郁金城没有宵禁,将近傍晚,正是热闹时分,许是小孩子跑来跑去玩吧。”文徵灵机一动,“这巧了,我们出去瞧瞧吧。”
“瞧什么?”谢一面露犹疑。
“跟我过来。”
文徵已经绕过面前的湖,脚步轻快地沿着小路走到一堵墙旁边,扭头看向跟在他身后走来的谢一,“郁金城不归万剑宗管,裴仙师又是个管教严苛的宗主,小仙师平日里肯定不是练剑就是打坐,偶尔出门一趟,还是到凡间属地干活,肯定没好好在外面玩吧?”
谢一还没来得及反驳文徵的话,见他已经挽起袖子准备往墙上跳,赶紧劝他,“文小公子,你该不会是想翻墙出去吧?其实大可不必,我们走正门即可。”
“不不不,一兄,我们不要公子来公子去的这么见外。”
文徵拍拍谢一肩膀,一把勾住他脖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庆王府......说多了也是一把辛酸。若是惊动王府下人,我那暴脾气的兄弟也不知又要怎么处置我。我眼盲许久,今日幸得仙师所助才得以重见光明,总得去外面看看吧。”
谢一犹豫不决,盯着文徵看。
文徵眉梢一撇,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来,双手合十。
谢一冷酷拒绝:“不行,师尊说了让我看好你。”
不愧是裴毓风的弟子,真是跟他师尊一模一样的冷漠无情!
装可怜不成,文徵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轻巧一转,又生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