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误入狐仙帐 乖巧求生小 ...
-
为活命,我这混血闯进了沁芳谷,求那群顶尖的白狐姐姐教我镇压血脉的敛魅之术。
她们确实教了,也……太过“尽心”。
今儿从二姐榻上惊醒,明日被六姐搂在怀里顺毛。
唯独那位三姐姐,凛若冰霜,是我唯一敢放心靠近的。
直到我慌乱间,掌心触到一处绝不该属于女子的起伏。
头顶传来一声喑哑的轻笑:
“阿棠,现在……还想叫姐姐么?”
1
我叫阿棠,一只混血狐狸。
阿爷死前说,要活命,就想方设法进入沁芳谷,求白狐姐姐们教我敛魅之术。
我闯进去了。
她们确实也教了。
昨日二姐姐将我困在榻上,在我耳边吐气如兰:
“阿棠,气息要稳。来,跟着姐姐的节奏。吸……呼……”
耳根一热,是二姐姐拉过我的手按在她的腹部:“感受这里的起伏。懂了吗,阿棠?”
“二姐姐,我,你,这……”
香甜的气味漫过鼻尖,掌心灼热。二姐姐忽然轻笑,指尖轻点我眉心:
“哟,小阿棠,你的气息怎么更乱了?是姐姐太近了,还是你的心思不纯呢?”
脑中轰鸣。
我踉跄着推开二姐姐,一骨碌滚下床。
身后是二姐姐愉悦的笑声:“阿棠,怎么跑了?”
我慌不择路跑得更急,一头撞进一片冷冽的香里。
“五姐姐?”
站稳抬头,我脸更红了,“三、三姐。”
三姐姐垂眸扫我一眼,目光在我凌乱的衣襟与通红的耳尖上停了停。
二姐姐见状,笑意愈加毫无克制。
我低头绕开三姐:“我去找六姐姐。”
结果今儿个,豪爽热情的六姐姐偏要让我变回原形:
“阿棠,心神不宁最容易露出狐狸尾巴。来,姐姐给你顺顺毛,把那股子焦躁气都捋掉。”
背上那只手却逐渐滑向我的尾根:
“阿棠,全身上下就属你这火红的尾巴最好看。”
六姐姐捧着我的狐狸脸,寸寸逼近:
“让姐姐瞧瞧,是不是眼尾也是红的?”
要命。
我化出人形,挣脱六姐姐。
偏生狐狸耳朵竟收不回去。
我一着急:“六姐姐,你怎么能……”
六姐挨上我的肩膀:“阿棠,这敛魅之术啊,讲的是心若琉璃,外尘不侵。来,再变回去?”
六姐说得有理,我正为辜负了她的好意惭愧,胸前蓦地一凉。
“六姐姐!”一把拢好衣衫,我连连后退,“我、我今日先不学了。”
六姐勾起我的发丝:“那阿棠明日要找哪位姐姐啊?”
脑中回忆起这几日姐姐们的“尽心”,我捂着耳朵径直跑开。
沁芳谷由七位姐姐共掌,而七位姐姐里,如今我能放心靠近的,只三姐姐一人。
三姐冷是冷了点,可至少……绝不会那样碰我。
2
三姐喜静。
我找到她时,她正端坐于翠竹林间。
我学着她的模样盘坐在地,吸纳吐气。
三姐轻轻瞥我一眼,不置一言。
我垂下眼睫,被其他姐姐触碰的燥热再度升腾。
三姐似乎不喜欢我。
自我进沁芳谷,她从未同我说过一句话。
果然,拜师求学中道崩殂。再醒来,是在熟悉的榻上。
“阿棠,听说赤狐的眼睛夜里会发光,你昨夜去寻三、姐时,也是顶着原形去的?”
七姐屈指一弹,耳朵传来酥痒,我胡乱扒拉,狐狸耳朵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
哪知四姐挤开七姐,扑上前将我抱紧,上下其手:“昨个你三姐姐教你什么了?嗯?阿棠展示展示呗。”
耳朵惨遭蹂躏,还是大姐走进房中轻咳一声:“够了。”
我如同见了救星,跳下床躲在大姐背后,唤她一声:“大姐姐。”
“大姐,莫要拦我!”
四姐姐几步上前,“我不过是看看阿棠在‘三姐’‘教导’后修习得如何。”
四姐姐的柔荑越过大姐,抓住我的衣袖,兴味十足:“好阿棠,是与不是?”
五姐、七姐亦在一旁附和。
“阿棠,”大姐终是揽上我的后腰,将我推上前去,“你且说说都学到什么?”
我:!
耳朵耷拉下来,我攥紧手指:“昨夜我睡过去了来着。”
四姐却与大姐她们挤弄着眉眼。
我:“姐姐,你们,眼睛还好么?”
五姐拉过我的手腕,小声询问:
“阿棠,记得怎么回来的吗?”
“这……”
我只记得恍惚嗅到三姐身上的冷香。
七姐眼眸微眯,接上:“我亲眼看见是你三姐姐抱你回来的。”
3
三姐姐住在廖玉居。
我携着食盒,退后半步,敲响房门。
须臾,意料之外的,温雅清润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何事?”
抬眼,是三姐的胸膛,再往上,我瞬间移开视线。
三姐身形高挑,容貌亦是清绝。
“三姐、姐,”我双手将食盒呈上,“多谢你昨日送我回房。”
“不必。”
声音里是几分不耐。
眼见三姐抬手欲关房门,我赶忙解释:
“这是我用竹叶包裹、蒸制的竹筒鸡,三姐姐若不嫌弃,尝尝?”
三姐下颌微抬,接过食盒:“嗯,你走吧。”
我哪里能走。
我叫住她:“三姐姐。”
“你能教我敛魅之术吗?”
我能感受到三姐落我身上的审视目光:
“你的其他姐姐呢?”
提起这个,心下一痒,我感觉两只耳朵转瞬支棱在了发间。
完了。
“三姐姐,”我悄摸打量三姐神色,“我不是故意的。”
是错觉吧?
我看见三姐眉眼温和下来:“我知道。”
她右手微抬,掠过我耳尖时如有甘霖降下,细微的冷香后我再覆手上去。
狐狸耳朵消失了。
“谢谢三姐姐。”
我情不自禁近她几步,三姐侧身让我进屋:“坐吧。”
三姐屋里的陈设是意料之中的素色,小案上棋局未尽,方才应该是在一个人对弈。
转眼,三姐姐挥袖撤下棋盘,坐在一侧。
一举一动,皆是矜贵温婉。
然后,眉头微蹙,向我看来:“站着做甚?”
“三姐姐,”甫一坐下,我决定先道谢,“那日多谢你送我回去。”
“无碍。”
三姐不甚在意般,可她一个女子把我抱回……抱、回?
羞耻、愧疚弥漫心间。
我悄悄瞧向三姐姐,她正摆弄着食盒。睫毛轻颤,薄唇微抿。
而后,白皙修长的手指将碗筷推到我面前,三姐下颌轻抬:“吃吧。”
“不不不,这是为三姐姐你做的。”
我双手推拒,一紧张,顶上耳朵“噗”地再度冒出。
我想用姐姐们曾教我的法子收回耳朵,不料越急越收不回去。
我:“……”
怎的在三姐姐面前就囧样频出?
“阿棠,”这是三姐第一次唤我的名字,她示意我放松,“你想着不要耳朵,便是承认了它的独立意志。故而,你越抗拒,它便愈是彰显。”
“第一步,忘掉你的耳朵。”
“将意念回归整体,想完整的‘你’……”
当耳边声音停止时,我抬头看向三姐姐,才发现她亦目不转睛望着我。
“……心若坦然,形自随念。”
随声音一道的,是三姐将本该送予她的竹筒鸡再往前一推。
心不在焉用完香软的鸡肉,下一刻,松软的云团环绕周身,再睁眼,我看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陷入了沉思。
第二次拜师,失败。
4
我偏认定了三姐姐,日日往廖玉居跑。
当然,三姐并不总会搭理我便是了。
这日,四姐姐半路将我拦住,眉眼弯弯:
“阿棠,走,姐姐带你去个地方活络经脉,对你的修为大有裨益哦~”
提升修为?
四姐笑容里的别样意味如何能与它相比?
我被四姐姐迷迷糊糊拉到翠竹林里,原来,这处还有一眼温泉。
水汽缭绕,暖雾迷人。
滴答水声间听得池中传来二姐慵懒的笑声:“小阿棠来了?是来看姐姐的么?”
六姐更是直接,竟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半截,水珠顺着光滑细腻的肌肤滚落:
“正好。这泉水能够安抚气血,阿棠快下来试试!”
脑袋“嗡嗡”,我的视线无处安放:
“姐姐,我,三姐姐还在等着我,我先……”
那笑声更加肆意。
四姐忽然从背后轻轻推了我一把:
“害羞什么啊?都是自家姐姐。”
那边二姐媚眼如丝:“阿棠,咱们都是狐狸,原形谁没见过谁?”
我:可现在不是原形啊。
我:无助。
“快啊,”六姐复而催促,“也顺便让姐姐们看看你修炼得如何了,说不定,还能教你一些新诀窍。”
哪想四姐抬手按我肩头,脚下一滑,我“扑通”一声跌进了暖热的池水里。
二姐、六姐更有要来扶我的态势。
我:!
“姐姐!”
我小声惊呼,下一瞬,毛茸茸的红一闪而过,衣裳委地。
我从衣物里扑腾着钻出来时已成了一只毛色雪白,唯尾巴火红的落汤、狐。
“哎呀,这就变回去了?”
“好可爱,阿棠,让姐姐揉揉脑袋!”
我羞得不能自已,叼起衣裳、扑腾着四条短腿朝岸上划去。
踩过光滑的卵石,视野骤然开阔,我自然看见了那抹白影。
身后是姐姐们温柔的笑声,身前,是长身玉立的三姐姐。
我紧急刹住,抬起头。
而后,不假思索、扔下衣衫、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向那人奔去。
“三姐姐!”
我将自己整个缩到了三姐衣裙之后,只望望她,又看看不断靠近的姐姐们。
“三姐姐。”
其他姐姐们实在让我难以招架。
我咬住她的裙摆,呜咽着望着她,只希望她能庇护我一二。
三姐姐似乎顿了一下,并未挪开。
二姐见到我们,只是笑吟吟开口:
“三、妹妹来了?”
她的目光在我与三姐之间转换,而后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倒是我忽地感觉身体一轻,是三姐俯身轻拎起我后颈处的皮毛,看我四肢悬空,她又一手将我托住。
三姐姐淡淡启唇:“修炼不急于一时,他今天受惊了,我先带他回去。”
5
三姐与我想象中的不同。
她的怀里是暖的。
她待我格外温柔,会帮我梳弄毛发。
三姐姐话语并不多,但我就是知道。
只不过,三姐的胸脯好像有一些扁平,往上,她的喉结亦格外明显。
但三姐对此并不在意一般。
“阿棠。”
思绪被三姐姐的轻唤拉回,我赶忙低头唾骂自己以貌取人。
三姐说的却是:“我叫贞窈。你可以唤我的名字。”
我摇摇头,廖玉居这时却来了“客人”。
二姐笑着打趣:“阿棠,有了三姐姐就忘了我们几个了?”
六姐在一旁掩袖低笑:“瞧着这模样,是的呢。”
我想解释,二姐忽而正色,碰了碰六姐:“罢了,妹妹,你瞧他。不过——”
二姐转而直勾勾看着我:“阿棠,你让姐姐们摸摸头,姐姐们就不气你了。嗯?”
闻言,我自是知道姐姐们只是玩笑,可二姐姐说着就挽起袖子,我下意识扭头就扒拉着三姐姐的衣裳,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
“阿棠,姐姐们又不会吃了你。”
二姐呵呵笑着,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就答应二姐姐,余光却只瞥见一模残影,三姐姐侧身带着我躲过二姐伸出去的手,同时背上被轻轻抚弄着:
“他累了,需要休息。”
我忍不住舒服地哼唧两声。
听到二姐的一句“三妹还真护他的紧”后更是羞耻难言。
三姐又道:“请吧。”
于是,屋子里只剩下了我与三姐姐。
我这才注意到,原来我竟把三姐姐的衣裳弄得凌乱,而她照旧摸着我的头:
“阿棠,你真想学敛魅之术?”
这是……我后知后觉,三姐姐松口了。
我重重点头:“想。”
身负白狐与赤狐的血脉,我却无法让它们合而为一,亦无法单单压制其一,每三月便要身陷血脉冲突、气息紊乱之苦,甚至是反噬自身。
而敛魅之术,则可将我体内赤狐的血脉,将这火焰封存起来。
且血脉的冲突随年岁增长加剧,而三月之期将近,我等不了了。
三姐也终于答允了:“那便……你在廖玉居挑一间屋子住下,每日晨起来寻我。”
“三姐姐?”
一时又惊又喜,我遵循本能偏头蹭了蹭她的脖颈,后颈却突然皮毛一紧,三姐把我拎开,与我视线相齐平。
我见她神色纠结几许,而后只抿唇说了句“阿棠……”便再没了后文。
幸而,第三次拜师,成了。
6
三姐姐是一位严厉的师父。
每日清晨雷打不动教我调息、引动体内那团火。
这与其他姐姐教的相似,能压制躁动的血脉,只是于我而言甚是费力。
果然,后来,三姐姐变换了法子。
“不须强行封堵你体内的两股力量。”
“阿棠,那都是你。”
“引导白狐的灵力……感受到了么?用它去中和、冷却那团火。”
每次修炼下来,我总会气喘吁吁,汗湿了脊背。
可我也感到了体内前所未有的舒畅。
“三姐姐,”我仰头去寻三姐姐的目光,做下保证,“我定会好好修炼这敛魅之术的。”
三姐姐脸上却没有喜色,嘴唇微动继而默然转身。
我后知后觉。
我好似、又惹三姐姐生气了。
我大步追上去,却不敢靠三姐姐太近:
“三姐姐?”
她停下脚步,深深望着我,最后轻叹一句:“阿棠,唤我‘贞窈’。”
“可是三姐姐,”在三姐的注视下,我第一次改了口,一字一顿,“贞、窈?”
“……嗯。”
7
三姐姐似乎喜欢我唤她的名字。
贞窈,贞窈。
三姐姐也更加纵容着我。
某日,修炼结束天色已然黑透。
三姐竟为我早早备下饭食。
看到三姐姐面前几乎未曾动过的米饭,我心一热,夹了几块青笋到她碗中。
须臾,我才意识到方才用的是我自己的筷子。
偏偏三姐姐一直望着我。
于是乎,脸越来越烫,发间不防冒出两只耳朵,又被我急急收回。
“还好,还好。”
恍惚间,我听闻一声轻笑。
抬头,三姐姐面色如常,手指微动,当真吃下了那青笋,还为我盛了鸡汤。
我怎能只让三姐姐照顾我?
“三、贞窈,你也多吃一些。”
我将最喜欢的甜薯推到她跟前,三姐姐再未动作。
终了,我只怕辜负了三姐姐的心意,将饭菜一扫而光,结果便是,我捂着圆滚滚的肚子,变回了原形。
肚皮又撑又胀。
三姐姐好似难得愣住。
她微微俯身,将我抱到她的膝上,碰了碰我的肚子,喃喃:
“原来不是喜欢么……”
我听不清了。
我顺势仰躺在她怀里。
我看见她面容上的清浅笑意。
我感受到三姐姐的手拂过我的腹部,然后,不适感减轻。
“阿棠。”
我偏头蹭蹭三姐姐:“唔?”
三姐姐终是笑开:“以后不许再像今日一般,不可勉强自己。”
命令似的话语听在我耳中却让我心间一暖。
阿爷死后,我何其幸运,遇到这几位白狐姐姐、遇到三姐姐?
“贞窈~”
我哼唧着翻直身体,随本心扒着贞窈的衣袖、往里拱了拱。
“嗯?”
背上的抚弄一下一下的。
我眯了眯眼,放下心去,意识逐渐模糊。
8
醒来时我只觉身陷冰火两重天。
时而渴望暖意,时而觉得燥热如火,想要极尽的寒凉。
我知,三月之期莫名提前了,而我还未学会敛魅之术。
“都怪你贪嘴。”
“糊涂虫!”
脑中意识混乱拉扯,人形已是难以维持。
耳朵、尾巴纷纷显露,我蜷缩着身体,痛苦呼唤着谁的名字:
“三姐姐……贞窈、贞窈?”
余心只知,有贞窈在的地方便是安全的。
房门何时被破开的,我是如何滚进贞窈怀里,那股强大而又熟悉至极的灵力是如何在体内游走的,我亦无法辨清。
我恨不能团成一个球,偏生骤然感觉到冰寒之力,只好下意识寻找热源、靠近。
“贞窈?”
“我在。”
“贞窈……”
贞窈的回应却仍显不够。
冷,很冷。
“阿棠。”
贞窈竟要束缚我的双手。
理智与本能撕扯,却败于本能。
我慌乱间只想逃离,变回人形却是半跪、半倚在贞窈膝上。
我撞进了贞窈的眸光里。
气息近乎交融。
太近了。
直起身要退开,腿一软,又重重跌回。
掌下不稳,似也撞在了什么灼热的起伏之上。
有如一道惊雷劈下,耳边轰鸣许久。
那、那……
女子怎么可能会有?
我:“……?!”
痛忘记了,逃离,也忘记了。
身体不知僵直了多久,我一点点、难以置信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贞窈脸上瞬间的凝滞、惊愕,以及眨眼取而代之的释然与些许无奈。
我:“……”
我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面前之人容貌自是出尘,只是这胸脯平了一些,喉结大了一些,声音不似一般女子清脆……
原来,竟不是因为三姐姐极尽特殊,而是——
我一直以为的三姐姐,他,竟是、三哥哥!
转瞬,贞窈动了。
我见他视线下移,落在我那只闯祸的手上。
心脏一跳,我自是猛地缩回手。
然后,贞窈喉结滚动一下,眸色沉沉,嗓音喑哑,一字一字敲打在我心上:
“阿棠,现在……还想叫姐姐么?”
贞窈扶我站稳,对我的惊诧坦然受之。
“我、你……三姐?不,三哥哥……”
我语无伦次,贞窈却一面为我稳定乱窜的灵力,一面温声道:
“其他事,容后解释,阿棠。现在,你尝试感受两股气息……”
9
(贞窈视角)
我不知怎么会有像阿棠一样的狐狸。
身负两族血脉,却既没有赤狐的热烈,也不似白狐的清冷。
反倒是,笨笨的,呆呆的。
他一腔孤勇闯进沁芳谷那日,乖极了。
他就将白狐姐妹挨个唤过“姐姐”。
偏到了我,他竟是、“聪明极了”,当我是未曾被介绍的老三,张口就唤:
“三姐姐好。”
我:“……”
我只当他那刻眼拙,惹得白狐姐妹暗自好笑。
哪知他一声一声“三姐姐”唤过。
白狐姐妹亦生了“看戏”的心思,从不将真相告知于他。
也是。
这所谓“真相”,哪里能轻易道出口呢?
记不清几百年前,姐妹中的老三救下了一个异族男子,而那男子却被族人利用,给沁芳谷带来了一场劫难。
最终,老三以妖丹献祭,催动“万灵阵”,才护下沁芳谷。而那男子,也在不久后殉情。
彼时我算得有一段缘分会出现在沁芳谷附近,恰逢老三重伤,便以一滴精血护住她即将破散的妖丹,将她置于沁芳谷深处的寒潭中。
待灵力温养之下、老三的元神修复完成,便也是她醒来之时。
可那时沁芳谷遭受重创,只得压下老三身损的消息。
白狐姐妹为了报恩,我为了那尘缘,便顺势留在了沁芳谷,隐去了些许男子特征,亦作了外人眼中的“老三”。
阿棠的闯入,白狐姐妹也好,我也罢,初始并不打算留下他。
老三的经历便是前车之鉴。
岂料,阿棠第一眼就将我认作了女子。
我:“……”
白狐姐妹有心逗乐,便也许阿棠留在了沁芳谷。
待查清了阿棠的底细,又见阿棠如此乖巧,白狐姐妹多少生了不忍。
我不欲插手其中事。
我只想暂代老三的位置,等到我的尘缘。
阿棠既误会了我,我便随他去,也免得带来更多麻烦。
可是,阿棠受不住白狐姐妹的热情,转而盯上了我。
我一时只觉好笑。
尤那人一本正经、小心翼翼叫我“三姐姐”,又缠着我教他敛魅之术的时候。
罢了。
这只狐狸眼神似乎真不如何。
我且看他能误会到几时。
阿棠想要学敛魅之术……
我想告诉他,不必跟着我,我教不了他敛魅之术。
他或也学不会敛魅之术。
因为,世人不知,敛魅之术乃是白狐七位姐妹合力传承,一人不过会其一罢了。
如今老三沉眠未醒,阿棠注定无法学到真正的完整的敛魅之术。
而谁叫这只狐狸就喜欢往廖玉居跑呢。
他将我当作了躲避“热情”的白狐姐妹的屏障。
是,敛魅之术乃是以压制赤狐血脉换得阿棠的生机。
仙族却有一法,能将两种血脉融合,以解血脉冲突之苦。
是,我可以救下阿棠。
白狐姐妹亦有心将阿棠推向我。
我思量许久,身旁跟着一只小狐狸,似乎、也不错。
更何况,小狐狸对我不设防,傻乎乎地依赖我、亲近我。
我怎能辜负他的期待呢?
只是,我确还有一二烦恼。
阿棠是真把我当作了“三姐姐”。
我逐渐变得畏惧。
阿棠若知道自己错认了一场,因羞愤疏远了我、或是与我产生了隔阂当如何?
我只告诉他,叫他唤我的名字。
我叫贞窈。
无奈出了些差错。
我忧心阿棠修炼饿了肚子,给他准备饭食,他却不想辜负,生生吃得撑了、变回了原形。
而三月一次的血脉冲突今也提前了几日。
意外间,阿棠终是发现了我的“秘密”。
我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羞耻、震惊、困惑。
我知道,阿棠定是恼极了。
这段时日将我性别错认,又对我撒娇、蹭我的脖颈、还碰到了……
实则,谷中也只有他会将我认作女子。
但比起解释,当前最重要的是护住他。
“贞窈,贞窈……”
榻上的人发出几句极轻的呓语,我为他剥开汗湿的发丝,起身离开。
门外,白狐姐妹见了我纷纷凑上前来。
最先开口的是敛尽媚色的老二:
“阿棠如何了?”
忆起阿棠生动的表情,心口处好似化开了水。
“无碍。”
话音未落,是老六一拍胸脯接上:
“贞窈公子在,我也放心将阿棠交给你。”
闻言,我不做辩驳。
那些看似奇怪的字眼仍是不可控地从口中流出。我说:
“他都知道了。”
见白狐姐妹了然于心乃至促狭看戏的神情,我不禁轻咳一声:
“阿棠醒后,你们、勿要吓到他。”
10
阿棠醒了。
阿棠不敢看我。
先是老大解释了老三、我、沁芳谷之间的联系,她们功法不全的真相。
阿棠攥着被角,目光感激地看着那几位姐姐,唯独避开我,对着半空说着谢谢。
袖中手指微紧,我自知不可心急。
老二和老四随之玩笑:
“哎呦,小阿棠,你终于发现了?”
“怪不得只粘着‘三姐姐’呢。”
三姐姐几字一出,我只见阿棠从耳尖到脖颈迅速红透,阿棠这下是将头深深埋着,就是不肯抬起。
倒是老七福至心灵,眼神示意其他几位离去。
“阿棠。”
我唤阿棠,阿棠模糊应了一声,翻身就背对着我,还将头蒙住:
“三……贞窈,我、我累了。”
阿棠这是在躲我。
我稍稍退后,还是出言提醒:
“阿棠,我走了。”
所以勿要闷着自己。
后来几日,阿棠虽还住在廖玉居,晨起亦会来寻我,可待我教授了他新学,他就急匆匆离开。
一刻也不愿停留那种。
偶尔与我视线对上,却是脸庞红透、触火般挪开。
这日,我拦住阿棠。
这人低垂着头,闷闷道:
“还有什么需要叮嘱的吗?”
我带着他坐在矮凳上,折膝半跪在他身前,仰头看他:
“阿棠,听我解释,可好?”
阿棠别开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我便自顾自将我与他的所有前因告知于他。
“对不起,我还是骗了你。但我教给你的术法是真的。”
“我想护你也是真的。”
阿棠小声回:“我都已经知道了。”
“可是那并非我亲自说与你听的。”
“阿棠,看我。”
11
三姐姐一夜间变为了三哥哥。
我每每回忆起过往,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三姐姐是我,三哥哥也是我,贞窈亦是我,你想如何叫便如何。总归,我只是你的贞窈。”
贞窈的话语总在脑中回响。
而除了修炼,他不仅为我布菜,还会为我准备各式点心,还,总对我笑。
我那冷若冰霜的三姐姐算是一去不复返了。
可是。
我有时偷偷观察着我认知为男子的贞窈。
他身形挺拔,面容美则美矣、可分明不乏清俊……
回过神后,我又唾弃自己,究竟在乱看什么,怎么以前从来不觉?
三姐?三哥?贞窈?
他,是我当尊之敬之的三哥,还是,我可以亲近的贞窈呢?
当我修炼得累了,变回原形,想趴在他膝上休息时,我恍然,他不是三姐姐了。
这时,贞窈便自然伸手,抱住我:
“累了便靠着我歇会,明日继续即可。”
我一时心跳如鼓,还是喜欢贞窈,靠着他,亦是十分心安。
12
我不能再逃避。
我早应放下那些羞耻,主动面对贞窈。
他护我、关爱我,我本应回报他。
想起贞窈所说的那段“尘缘”,我即刻有了主意。
接连数日,我托乌鸦姐妹帮我留意沁芳谷附近来往的人,只希冀能帮贞窈一二。
可再一想到,贞窈要是了却缘分,是否也会离开沁芳谷?
我亦没有理由跟着他,届时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见不到贞窈,真真是难受呢。
而比乌鸦姐妹的消息先到的,是贞窈的问询。
“阿棠,你这几日心神不定,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看到了贞窈的关切。
我却不能告诉他,我在帮他寻找尘缘。
尤不小心又与他目光相撞,心跳忽变得格外剧烈。
“我,我,”我结巴半天,总算找到像样的借口,“没有没有,哦!我想起昨日二姐姐有事叫我过去,我先去了!”
逃也似的,我甚至化出原形奔离廖玉居。
甫一出来,前路也变得渺茫。
心里像有一团乱麻,或许,我当真该去寻一下二姐姐。
13
(贞窈视角)
阿棠几日来总是修炼结束便早早离开。
像是迫不及待见到什么。
难道,阿棠有了……
再一次,我悄然跟随阿棠,却见他去找了乌鸦姐妹。
后来,我才知道,阿棠想要为我找寻到命定之人。
我顿时失笑。
我以为我那一番话,阿棠能明白我的心思的。
我的尘缘已然在我面前,可他却不自知呢。
我早便知晓,我问不出什么。
不料阿棠竟跑到了老二那里。
“贞窈,你可得加把劲啊。”
“人家小狐狸心思可算是明白了,你还不得主动些?”
老二说,阿棠可怜兮兮的。
一面是为了报恩,一面却私心想要我永远留下、忘却那尘缘。
也好,既明了阿棠的心意,既知我二人心意相同,我如何能再平白惹阿棠心忧。
14
我喜欢贞窈。
但我不确定他是否也像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
我直接问,会不会太过唐突?
我好像,更不知如何面对贞窈了。
偏偏贞窈对我好到可谓无下限。
我有时控制不住踌躇,回过身,他总会在哪里等候着我。
廖玉居上下也被他重新布置了一番,贞窈还将珍藏的许多宝物都给了我。
而乌鸦姐妹那里却一直没有进展。
一日,二姐姐来找我,我也正想将近日苦恼问她。
二姐姐如往常一般伸手欲摸我的脑袋,却有一人将她挡住,将我拉在身后。
贞窈说:“我们还有事。”
热意迅速攀上耳根,我略带歉意地看了看二姐姐。
二姐姐眼睛眨了眨,掩袖笑开:
“哟,贞窈吃醋了?”
说话间,二姐姐又想出手,贞窈此番更是侧身将我护在怀里。
“咳,咳咳,”二姐姐终是转身一叹,“小心醋不死你。”
“贞、贞窈?”
我拉着他的一截衣袖,贞窈总算低眉看向我:“嗯?”
吃醋?
二姐姐说贞窈在吃醋,这也是玩笑么?
贞窈更是凑近我:“阿棠?”
我与贞窈拉开距离,佯装无心:
“我记得你说过的,你来沁芳谷是为了‘尘缘’,那你……”
贞窈打断我:“我已经找到了。”
我:“……?”
找到了?
口比心快:“是谁?”
贞窈却问我:“你这些时日,是在忧心我的‘尘缘’么?”
我想否认,可贞窈的眸子告诉我,他都看出来了。
贞窈继续:“我早便找到了他,而且,他就在这沁芳谷中。”
“阿棠,你真想知道他是谁么?”
“还是,你在担忧,担忧我会离开,难过这所谓尘缘不会是你?”
耳边霎时嗡嗡响个不停。
眼神无处安放。
贞窈便也一副只等着我回答的模样。
终于。
是。
我不希望贞窈的尘缘不是我。
我害怕,他会离开我。
深吸一口气,我抬头直面贞窈:
“我两个都怕。贞窈,我想要你的尘缘是我。”
15
原来贞窈早就喜欢我。
他说,自他容我留在廖玉居时,他便知,他已经找到了他的尘缘。
“我等你开窍等了许久,阿棠。”
“既已说开,便再不能反悔。从今往后,我是你的贞窈,只是你的贞窈。”
念及此,又是一阵恍惚。
关系明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亲近贞窈。
而他教我术法时,拥抱已成了寻常。
当姐姐们调侃,贞窈便会坦然将我护在身后,他也总会玩笑着哄着我:
“是,阿棠,我会吃醋,以后只给我碰?”
我再不会躲闪,只是日渐习惯于亲近他。
或是很久很久之后,我终于调和了体内血脉,而某一日,真正的三姐姐也终于苏醒。
沁芳谷终于完整。
贞窈则与我告别诸位姐姐,继而云游四海。
可无论走了多远,我总会和贞窈再回沁芳谷,送上特意为她们备下的礼物,与她们长夜相谈。
劫已渡,缘方始。
我想,往后的岁岁年年,大抵皆如此刻,有月光照下,是我与贞窈的一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