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匆匆 只剩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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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葭走后的第三年，苏阿婆也走了，老人嘴角挂着生前最后一抹笑，被开春的暖意照得安然慈祥，那时，两个小少年十岁。村里人笃定是地府要扩张又恰缝人手不够，阎王就派黑白无常来阳间抓壮丁了。他们都警惕祈祷着上天，纷纷向自家老弱病残夸大其词，嘱咐其搞好身体，别让他们下场落得跟那俩相依为命的孤儿一样。
燕来福继承了郝葭带不走的田地，继承了苏阿婆放不下的鸡舍。窗外的天明了又暗，他上午下地忙碌，中午补个觉，下午照料家畜，傍晚就踩着用晚霞铺的路去镇上接白天明下班。燕来福每次都习惯停在离镇口七八米的地方躲起来等着他发现，这个外人嫌弃的游戏白天明非但不嫌弃，还贴心地提建议：
“我很远就看到你暴露的衣角了，下次躲的时候可以劝劝衣服也一起躲，知道了吗？”
正当白天明准备彻底沉溺这种平凡时，突然有人跑去他身边告状，在他耳边叫苦连天，像蚊子似的没完没了嗡嗡嗡，先是一个二个，然后是陆陆续续的一群：“你和你家那个疯子成年后就去村委会登记结婚吧！最好再生个孩子套住她！不然她整天都胡言乱语说她妈和苏阿婆去天堂旅游啦这种话吓人！”
云层悬在白天明脑袋上，遮住了那有些无奈的影子，他摇头，又垂头，只是轻声辩解着：“不对，她不是疯子，我更不能让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婴儿来霸占她的自由，你们不能这样说。”
“她连生死都不明白还不是疯子呢？就是疯子。”
那天晚上，他们在饭桌上扒拉白米饭，中央静默的火烛不断烧着，等冷清月色烧亮了，等斑驳老墙烧亮了，欲言又止的两颗心也终于烧亮了。
“我要跟你说个事。”
两道声音在空气中整齐重叠，像两片重叠的落叶，白天明摆手谦让，却听见一段话刺进耳朵：
“白天明，有你在这几年我真的很幸运，幸运到有件最重要的事忘了告诉你，你别生气，其实……其实我是男的。”
“留长发是因为妈妈，看她日日挂念姐姐，我就留了长发想逗她开心，想为她编织姐姐还没离开的幻象。”
他目睹燕来福一遍遍绕手指的紧张，目睹燕来福眼神飘忽不定的紧张，一切焦虑都被他敏锐捕捉。
燕来福不敢抬头去探究白天明挂有什么表情，只好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镜子一点点往对面倾斜，看到了他空洞的眼睛，像是在叹息，可周遭却如死水平静。
“饭凉了，先吃饭。”
后面的日子，燕来福发现白天明总躲着他，一看到就躲得远远的。吃饭的时候也是沉默寡言，吃完就躲进房间里，非要等到自己也回了房间，他才肯悄悄出来洗碗。甚至有次回家浑身都是青紫的伤，问他就是：“路上摔的。”
燕来福心疼他，想让他把伤养好再去工作，白天明注视着眼前愁眉苦脸的人，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他朝燕来福卖着关子，骄傲地说：
“镇上的人都不怕热，据我观察，夏天一到，那些人就拿着一台五片叶子的东西在吹，能把热气和烦恼吹得远远的，随时都能吹，比不稳定的风强多啦！”
“之前工作的时候，东家请我吹过五分钟，他告诉我，这个东西叫电扇，我就想，每天积极上进一点，争取多挣一点，早日也给你买一台，专属你的。”
他坚定地摇头：“不需要你这种伤员去挣钱，我有手有脚的，我也可以种菜养你。”
慢慢的，夏天到了，太阳把瓦片晒得发白，把汗珠晒得透亮。白天明觉得打一份工不够，便给东家说，他想上午给女孩们编辫子赚钱，下午再在牛羊圈里做工，东家同意了，可怜他还小，答应从月结改为日结，工资从每月二十拆为一天二块。听到这里，他止不住地高兴，像好日子马上要冲他挥手了。
白天明从家里搬了个凳子，守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等人来。但他感觉自己和其他摊贩不同，别的摊贩把竹筐往路中间挪，他巴不得把凳子往墙根靠，头垂得低，只盯着自己的鞋尖。直到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凑近，歪着脑袋好奇：“大哥哥，你这儿是干嘛的？”
“编发的，一次一块，不好看不要钱。”他低声试探道，“你要试试吗？你长得可爱，编完肯定会好看的。”
小姑娘点头坐下，手攥着衣角，一遍遍问：“好了吗？好看吗？”
他把衣兜里的镜子递过去，只听见“哇”的一声感叹，小姑娘扭过头，眼睛亮亮的：“看你手艺不错，我告诉你吧，卖东西要会吆喝，把你干嘛的、收多少钱，都喊出去，我妈卖鱼就这么喊，她说，害羞的人赚不了钱。”
后来有次下午，白天明在东家家里做工，做到腰酸背痛，做到汗水直渗，做到太阳从东跑到西，牛羊圈才算被他打扫干净。
临走时东家叫住他，让他多等会儿，他听话等着，等到了一台风扇，风扇看上去完好无损，但东家偏跟倔驴似的强：
“这东西，我说它烂啦就是烂啦，扔掉还是继续用，随你处置吧。”
白天明错愕抬头，红彤彤天色像一颗熟透的苹果一样沉下来，而面前的新崭崭风扇像刚擦过的镜子似的亮得晃眼睛。他将风扇小心地抱在怀里，又望了望天上，竟分不清哪样更暖人。
白天明抱着风扇喜出望外跑过了几条巷子，穿过了几片屋檐，眼看就要到镇口。
一抹斜阳迅速朝镇口外一侧移动，揪出了三四道藏在小树林的影子。
一道影子兴奋跳出来，跟个老友对他嘘寒问暖似的，说：
“好久不见啊，你最近还好吗。”
他本能恐惧地站住脚，缓缓抬头，影子不见了。那抹斜阳又轻盈跃到白天明身上，仿佛蚯蚓般，从他未愈合的旧伤钻进去，再从龇牙咧嘴的新表情钻出来。
黑疾速坠下，笼罩了大地，笼罩了他。
“以后天黑记得关门，不然野狗会来的。”
“你回来啦。”燕来福闻声扭头，看到一个狼狈的白天明。
他斑驳凝固的血把布衬衫浸透，仿佛盛开的红绣球。那个人抱着烂风扇，两边袖口鼓囊囊的，像被风塞了几只白鸽，飘来飘去。
在他逼问下，白天明嘴一张一合着，血沫子从他喉咙里快速窜出，跟苍白的月光勾结在一起。
“他们人很多，把我踹了又打，我痛得呼吸不了。”
“东家送的风扇不能用了，但没关系，我有钱了。”
燕来福没说话，他朝院坝走去，从水井捞上来了半个西瓜，一分为二，递给床边的白天明：
“这是我今早冰的，就为了等你回家，尝尝啊。”
白天明接过，埋头将甜和苦一齐囫囵吞枣下肚。西瓜吃完了，腥味消失了，只不过汁水顺着指尖溜到了手腕，像一条流淌的小溪。
“我有点困了。”
“你也快洗洗睡吧，不然到半夜蚊子多，就更不好休息。”
燕来福打着哈离开他房间远去，留下一阵聒噪的蝉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