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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从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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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梨儿?”
听到门口的呼唤,姜梨勉强回过神来。
她有些局促地从位置上站起来,拿起沙盘上的美人鱼沙具放回架子上。
“看你很久没回来,我以为你遇到麻烦了。”林免倚着门框,把卷上去的袖口放下来,“你……最近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姜梨手一颤,差点没放稳沙具。
“为什么这样问?”姜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冷静。
“你最近经常走神,”林免看着姜梨转过身来,“如果遇到难事了……”
姜梨不能让林免继续猜测下去,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没有什么困难。遇到了,我也会自己解决,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没等对面回应,姜梨自顾自地从门边出去了。
蝉鸣声如海浪起伏,一浪未尽,一浪又起。
林免拿起床头两粒维生素吞咽,连同姜梨的话一并吞进胃里。
吞不下去,又在夜里反复咀嚼。
她回想起刚刚自己站在门口,姜梨双手交握,手肘支在腿上,静静地看着处于沙盘边缘的美人鱼发呆。
在弗氏精神分析视角下,半人半鱼的形态是双重性与冲突的具象化,也是过渡与转化的隐喻。
林免揪着眉心,脑海被狂风搅动。
十八九岁的少女,正在经历从青少年到成人的蜕变,说是个过渡期没错。
但林免认为不单是这个层面,她隐隐感受到姜梨正在经历某种更为隐秘且复杂的转化。
另一个房间里——
姜梨站在窗边,月光与院子里的木绣球相映成趣。
她越来越无法理清自己对林免的感情了。
自己恨林免吗?
恨,恨上辈子的林免几次三番阻止自己调查母亲死亡的真相。
林免明明有能力去触碰真相,却对母亲的死无动于衷,还要剥夺自己了解真相的权利。
可是,为什么当林免死去,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自己又感到了一种痛彻心扉的落寞。
刚刚林免带着那只小猫回来的时候,姜梨也确实发自内心的高兴。
她不希望林免活着,也不希望林免死去。
像日记最后一页写的那样,薛定谔的猫,既死又活?
太荒唐了。
剩下的盛夏里,姜梨总是刻意和林免保持距离,她固执地认为减少接触,这段关系就不会令自己心乱。
姜梨的态度总是摆在明面上,让别人看得一清二楚。
林免却对此安之若素,即使姜梨不愿意和她多有交谈,她也还是尽力和姜梨多说上几句。
比如借着养小猫的话题。
林免询问过姜梨,要给小猫起什么名字。
姜梨觉得名字是要伴随整个猫生的,要慎重,不能姓“小”,小花小黑什么的都太随意了。
于是她犹豫了很久,期间一直用“猫”来呼唤小猫。
久而久之,小猫以为“猫”就是自己的名字,叫其他的都不应。
吴妈安慰姜梨说:“至少,听起来不娇贵,好养活。”
小猫在假期疯长,一下子变成了中猫,姜梨也迎来了开学季。
大包小包地整行李。
吴妈手上帮着忙,嘴里碎碎念:“丫头啊,要出远门了,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饭要准时吃,不要伤着胃,还有……”
心理年龄近三十的姜梨内心哭笑不得,嘴上还是一句句应承“嗯”。
吴妈总是那样操心,她很喜欢女儿,可惜命中无儿无女,丈夫又先她而去。
在她过得最难的时候,姜云婷接济了她,又给她安排了体面的工作——在后来姜梨念的初中当宿管阿姨。
几年后,姜云婷过世,姜梨被接到林宅,和林免一起生活。
虽然姜梨所在的初中实行寄宿制,但林免担心姜梨没有安全感,所以折腾了一番,给她办理了走读。
绝大多数时间,林免都会挪出时间来接姜梨放学。
有天,林免被工作上的事绊住了,姜梨就去女寝坐着等。
吴妈倒来热茶招待她,姜梨沉浸在丧母之痛里,板着脸,语气也恹恹的。
什么都不了解的吴妈,并没有像别人一样,觉得姜梨是个怪胎,反而热情地和她攀谈起来。
当吴妈意外得知姜梨是姜云婷的女儿,她又主动提议把姜梨送回家。
之后的每天,吴妈都会把姜梨送回家。
林免怕吴妈会因工作时间离职受批评,一再推辞,但吴妈一再坚持。
她想报恩。
接送久了,吴妈也越来越了解姜梨目前的情况。
她为姜云婷的过世感到惋惜,又十分心疼这两个姑娘——姜梨和林免。
不知从哪天起,吴妈在把姜梨送到家后,会顺便给她们做好晚饭再走。
顺便整理一下房间……
顺便陪姜梨做家作……
顺便……
这让林免省力不少。
由于时常离职,吴妈也理所当然地受到了校领导的斥责。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本分的吴妈,离职了。
林免想给吴妈一笔钱,又觉得直接给她,会辱没了吴妈的情义。
所以,林免选择聘请吴妈当保姆。
名义上是保姆,实际上,在一次次回家的路上,在一顿顿热腾腾的晚饭里,吴妈早就是家人了。
在寝室里当宿管的吴妈,身上总是透着一种老实人的卑微。
搬来林宅后的吴妈,眼里总是流露出慈祥。
她很老了,在她的眼里,林免和姜梨那么年轻,和她的女儿一样。
吴妈总是在佛像前叨叨,说是上苍眷顾,在暮年,又赐给她一双女儿。
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姜梨看着窗外的木绣球,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和上辈子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