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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五个季节 “梨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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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丫头……”电话里吴妈的哽咽裹着监护仪的滴滴声,像钝刀子割着空气,“你……你快来誉青医院看看林小姐吧……”
她坐在病床边,极力克制住悲痛,怕惊扰到意识混沌的林免。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才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嗯,马上到。”
车厢里,电台主持人用活泼的语调播报:“预计今日夜间,本市将出现局部降雪。南方罕雪,恭喜这座南方小城,收到来自天空的浪漫馈赠……”
雪粒子敲打着车窗,姜梨开了雨刮器,白色的刮痕在玻璃上往复,像她此刻搅成一团乱麻的心。
晚上十一点的街道车流稀疏,连闯几个红灯后,她终于冲进了誉青医院。电梯前挤满了医患,姜梨干脆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撞出回响。
走廊尽头的吴妈一看见她,就颤巍巍地迎上来,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她的胳膊:“丫头……进去再陪她说会话吧。
吴妈身后的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安宁”两字。
姜梨推门进去,先撞进眼帘的是缠满林免周身的管子,像勒紧生命的藤蔓。
床上的人像一株被强行续命的植物,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我来了……”姜梨的声音很轻,她不敢碰那只插着针管的手,只能坐在床边,垂着眸低声说。
自从搬出去之后,她已经两个月没看到林免了,没想到再见到会是这样的情形。
手背忽然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姜梨猛地抬头,对上林免半阖的眼。
那双往日里总是盛着笑意的碧眼,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雾。
她虚虚地抬起手,搭上姜梨的手背,惨白的唇瓣颤抖着,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舍得……来看我了……”
语气是温和的,带着点嗔怪,像在哄一个赌气的小孩子。
姜梨僵坐着,从头到脚都透着别扭的平静,直到那只微凉的手轻轻触上她的额头。
“……会想我吗?”
后半句“如果我走了”被生生咽了回去,不知道是没力气说,还是不忍说。
如果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变得杂乱,滴滴声敲在姜梨的耳膜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姜梨的唇几度开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林免的话参杂着仪器不规律的“滴、滴”让她无法思考。
床上的人却像是松了口气,眉头缓缓舒展开:“那就好……这样……很好。”
她最不放心的就是姜梨,怕走后姜梨无法应对那么多复杂的事,又发现自己管不了太遥远的未来了。
现在林免只希望姜梨不要因思念死后的自己而沉湎在悲伤里,姜梨冷漠的态度,让林免一直吊着的那口气松下来。
她求的不多,至少此时此刻,也算了无遗憾吧。
林免的眼缓缓闭上,监护仪的声音陡然拉成一条长长的直线。
林免好像一直都是这副温润的样子,连死去的时候,脸上也是宁静的,好像只是陷入了沉睡。
姜梨就那样坐着,直到小腿酸麻得撑不住,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撑住旁边的桌子。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皮革质感,是一本白色皮质封面的本子,上面沾着干涸的血渍,贴着的贴纸卷了边,泛黄得厉害。
姜梨无意识地抄起本子,往外走,医生和吴妈等在门口。
医院嘈杂的声音、医生和吴妈的声音扭曲在一起,像从很远的上空传来。
姜梨没有理会他们,麻木地抱着那本书,挤开走廊上的人流,一步步走出医院。
雪越下越大,落在脸上,冰冷刺骨。她像一具没有魂魄的空壳,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过十字路口时,差点撞上一辆疾驰的车,司机探出头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声音很快被风雪吞没。
“妈妈,妈妈。立尽枫江晚,月满渡桥霜!”
清澈的童声穿透风雪。姜梨顿住脚步,看见一对母子并肩走在渡桥上,小男孩一蹦一跳的,母亲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立尽枫江晚,月满渡桥霜……”姜梨喃喃。
以前和林免在渡桥上散步的时候,她也说过这句题咏。
倒是很应今夜的景,月色下的雪花,显得夜色朦胧。
姜梨报了仇,也立了业,却终日过得浑浑噩噩的,变得很钝感。
这几年的风雪封冻了很多记忆,特别是关于林免的,还有母亲的记忆。
意识到这些,心脏一阵刺痛,姜梨捂着心口倚在桥栏上。
林免不在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姜梨捂着胸口,倚在桥栏上,酸涩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怀里的本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免死了,就在刚刚,死在她面前,她却什么都没说,连句宽慰的话都没有。
姜梨嘶吼般张着嘴,却怎么也叫不出声。
“老师……呜……”
她好久没喊过那个称呼了。这些年,她总是连名带姓地叫她林免,用冷漠筑起一道厚厚的墙。
这是姜梨哆嗦着翻开怀里的本子,是她小时候林免送给她的,里面记的不是什么趣事,净是些稚气的怨怼,还有收集的贴纸。
越往后翻,字里行间的戾气越重——原来她如今的阴郁偏执,早在那时就埋下了根。
姜梨搬出去后,日记本一直被遗留在枕头套里。或许林免今天打扫时发现了它,想着把它物归原主,又能借着送还东西的名头,顺理成章地跟姜梨谈上一谈。
不知道是遭遇了什么意外,白色的日记本各方位都被染成暗红色——是林免把它护在怀里的缘故吧。
手指被冻得抽筋,书页被冷风吹到最后一页。
写着一串瘦长娟秀的字迹:
“迷茫的,薛定谔的猫。”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姜梨没心思去探究。
都不重要了。
这么多年,她好像一直靠着恨活着,恨一些人、一些东西。
现在,该死的人死了,不该死的人也走了,世界干干净净,只剩下她一个。
姜梨掩面自嘲地哭笑。
桥上空荡荡的,世,姜梨垂头盯着枫江发呆。
如果能超越时间和空间,回到过去就好了。但发生超自然事件的概率小之又小,宁愿相信世界上有第五个季节。
回去了又能如何,不过是重蹈覆辙。
雪落满了枫江,水面泛着冷冽的光,像一张温柔的网,致命地吸引着失意的人。
姜梨慢慢攀上桥栏,把上半身探出去,然后闭上眼,任由身体向前倾。
失重感瞬间袭来,风声在耳边呼啸。
充血的感觉让她痛苦不堪,她感觉整个人的重心都集中在头部,自己在不可挽回地急速下坠。
“嘭”的一声,她砸进了冰冷的江水里,砸碎了水面上的月影。
刺骨的江水灌进口鼻,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挣扎,却只呛进更多的水,一切只余徒劳。
意识渐渐模糊,无边的寒冷包裹住她,像一场漫长的冬眠。
冷……
无边无际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