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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笔名与雪糕里的夏天 一个因名字 ...

  •   黄蕴

      “黄蕴”二字,并非伴随他降生的符号。这是他第一次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时,在笔名一栏郑重落下的字迹,像给自己的文字世界盖了枚专属印章。这个选择背后,藏着他对自我身份的重塑渴望——那个被父母赋予的本名,像一件不合身的旧衣裳,总是让他感到拘谨不安,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仿佛那名字带来的羞耻感,也成了另一种冰冷的负担。

      这名字的由来,远非投稿时的一时兴起。回溯到他还拖着鼻涕的年纪,他和姊妹几个就一致认定,父母给起的本名实在落了俗套——像巷口那棵老槐树,寻常到乏味,大众化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尤其是正值青春期的妹妹,对“个性”二字看得比什么都重,每次有人喊她名字,她都像被针扎了似的,眉头拧成疙瘩,背地里不知抱怨过多少回:“这名字听着就土气,跟我一点都不搭!”

      听得多了,连黄蕴和尚且懵懂的小弟,也渐渐觉得那些名字像是贴在身上的劣质标签,难看,且拿不出手。向陌生人做自我介绍时,他们总要在心里打个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旁人喊起那几个字,他们甚至会下意识地躲开,仿佛那声音里藏着让人面红耳赤的尴尬,连带着对自我的认同都打了折扣。这种对名字的羞耻感,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他幼小的心灵,成为他日后执意要为自己重新命名的根源。

      岁月荏苒,当年为名字耿耿于怀的少年,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其实他并非没有改过名字的机会——那是在申办第一代身份证时,家里那本被岁月浸得发黄发脆的户口本,手写的字迹早已模糊得像一团乱麻,根本无法辨认。于是,黄蕴不得不顶着盛夏的烈日,往镇上的派出所户籍室跑,去办更换户口本的手续。这个机会本该让他摆脱那个让他困扰多年的本名,可不知为何,他最终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那天下午,他在户籍室门口站了很久。太阳晒得人发晕,他却觉得心里某处始终蜷缩着,像冬日里未化开的冰碴。办事员探出头问:“你到底办不办?”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再想想。”

      这一想,就是十几年。

      那年,他的侄女妞妞都快三岁了,正是粉雕玉琢、见了谁都让人想捏捏脸蛋的年纪。

      那是个能把柏油路晒化的夏天,太阳像个烧红的铁球悬在天上,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刮到身上火辣辣地疼。人往树荫下一站,不消片刻,后背就会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衣服上,难受得像裹了层湿棉絮。

      黄蕴本就生得单薄,一米七的个头,体重常年在百斤以下,风一吹就晃悠,仿佛随时会被卷走。四十岁的人了,秤上的数字从没越过那道线。他天生怕冷,一年里倒有三季盼着太阳,哪怕在没空调的房间里待着,也总惦记着搬把椅子到院里晒晒太阳,让那点暖意钻进骨头缝里,驱散常年盘踞的寒气。可那天,连他这种“恋阳”体质的人,都觉得室外的热浪像要把人蒸熟——哪怕房间里只有台吱呀作响的旧风扇,吹出来的风带着热气,也比在太阳底下被烤着强。

      午饭前,妞妞迈着还不稳当的小碎步,一颠一颠地闯进了黄蕴的房间。她肉乎乎的小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雪糕,包装袋上还沾着点融化的冰水,显然是特意给伯伯送清凉来的。

      “伯伯吃!”她把雪糕举得高高的,小脸蛋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

      黄蕴接过雪糕的瞬间,目光不经意扫过妞妞的脸——小姑娘正仰着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雪糕,那眼神里的渴望,像小猫爪子似的轻轻挠着人心。

      “让我舔舔?”妞妞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点撒娇的黏糊劲儿,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根已经开始往下滴水的雪糕——天太热,奶油正顺着木棍慢慢融化,在他手心里积了一小滩水。

      黄蕴看着她那副既想吃又懂事的模样,心都化了。他没多想,就把雪糕递到了妞妞嘴边。

      小姑娘立刻伸出粉嫩的小舌头,飞快地舔了两下,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鼻尖上沾了一小粒白色的奶油,像落了一颗小星星。她吧唧着嘴说:“伯伯,雪糕甜到脚指头啦!”

      黄蕴伸手擦掉她鼻尖上的奶油,指尖的凉意却一路窜到心底,化成温热的潮湿。

      “你吃吧。”他把雪糕递过去。

      “不,伯伯吃,我吃过啦。”妞妞使劲摇了摇头,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两只小蝴蝶。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雪糕上瞟,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黄蕴。

      他心里清楚,妞妞哪里吃过了?多半是舍不得,才故意这么说。这份小小的懂事,让他既欣慰又心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胸口,闷得慌。他暗下决心,回头一定再给妞妞买两根,让她吃个够。

      可眼下,雪糕还在不停地融化,冰水顺着他指缝往下流,滴在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黄蕴的目光在妞妞亮晶晶的眼睛和手中的雪糕之间来回打转,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吃了吧,辜负了孩子的心意;给她吃吧,又怕她暑气未尽,吃多了凉的不舒服。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混着手心里的冰水,凉丝丝的,可心里却像揣了团火,比外面的太阳还让人燥热。

      他低头看着手中不断融化的雪糕,奶油已经淌到了手腕上。忽然间,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在派出所门口徘徊的下午——他本可以改掉那个名字,却鬼使神差地放弃了。

      为什么?

      当时他说不清,此刻却隐约有了答案。也许他等的,就是今天这样的时刻:被人毫无保留地爱着,而不是被一个符号定义。名字可以改,可那些真正让他成为“他”的东西——比如这一刻的犹豫、心软、不舍——改得掉吗?

      “妞妞乖,再吃点,伯伯不热了。”他咬了咬牙,再次把雪糕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妞妞犹豫了一下,看看伯伯,又看看雪糕,终于还是抵不住诱惑,伸出舌头又舔了几下。这一次,她吃得更慢了些,小脸上漾开的笑容,比雪糕还甜。

      黄蕴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心里那块纠结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手心里的雪糕还在融化,可他觉得,这点黏腻的凉意,恰好浇灭了心里的燥火。

      雪糕在他掌心化成一滩甜水,最后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木棍。他放进嘴里吸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却莫名其妙地笑了。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变得响亮起来,一阵接着一阵,像是在为这夏日里的小温暖伴奏。

      “伯伯你笑什么?”妞妞仰着脸问。

      “没什么。”黄蕴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头发,“伯伯在想,名字这东西,到底重不重要。”

      妞妞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认真地说:“重要呀。伯伯的名字里有‘云’,我喜欢云。”

      黄蕴一愣。他从来没想过,“蕴”字可以被听成“云”。更没想过,这个他厌恶了小半辈子的名字,在孩子眼里竟成了轻飘飘的、好看的云。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事:名字不过是生命的注脚,而真正定义他的,是像此刻这般——被一根融化的雪糕,和一双小手捂热的瞬间。

      多年后,当他看着妞妞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奔跑,忽然觉得那些曾被视作“俗套”的名字,如今听来竟像树荫般踏实、安稳。

      那棵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

      只是他不再觉得它乏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笔名与雪糕里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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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10年末,真人秀播报员唐君如邂逅忠实观众黄蕴,初恋重逢后的反差操作,让他暗藏深情写下《我是你的蓝颜》。几任男友接连跑路的自卑、赴京追爱的执念,让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她,竟答应“母胎solo大叔”黄蕴,开启一场有期限的恋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