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生剑》破光凌峰

1、下山

　　苍梧山深处的桃林，终年云雾缭绕，落英簌簌。这片与世隔绝的桃源，是禾意长了十六年的地方，也是江湖上只闻其名、不见其踪的“剑隐之地”。

　　晨雾漫过桃枝，沾湿了禾意的裙摆。她站在溪边的青石旁，指尖反复摩挲着发间那支羊脂玉簪。玉簪触手温润，是师父用承影剑鞘的残料磨成的，也是她敢触碰的唯一沾了“剑气”的物件。不远处的竹篱院里，传来“哐当”的金属相击声——那是师父在擦拭一把锈迹斑斑的古剑，声响不大，却像针尖似的，一下下扎进禾意的耳膜。她下意识攥紧玉簪，指节泛白，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丫头。”

　　粗粝沙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禾意转过身，见师父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缠着玄色布条，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布囊。师父是江湖上销声匿迹二十年的“天下第一剑”，如今却只是个守着桃林的老者，眉眼间藏着几分岁月磨出来的温和，唯独看向她时，带着几分不忍。

　　“收拾好了？”师父问。

　　禾意点头，目光落在师父脚边——那里本该搁着他的佩剑，今日却空空如也。她知道，师父是怕剑鞘的金属寒气惊着她。

　　三岁那年，她藏在爹娘的马车里，跟着他们躲避“夺剑盟”的追杀。在那片血色山谷里，爹娘手中的一对上古神兵承影与破军，被母亲以毕生内力震碎成十二块碎片。碎片爆发出的戾气冲垮了半座山，利剑刺穿爹娘胸膛的画面，还有那股撕裂般的剑意，成了她一辈子的梦魇。自那以后，她见了剑就浑身僵硬，连带着所有带金属寒气的东西，都碰不得。

　　是师父在尸山火海里捡回了她，带着她躲进这片桃林，一守就是十三年。师父从不逼她练剑，只教她辨剑的纹路、听剑的鸣响，还有一身能踏叶而行的轻功。桃林外的江湖纷扰，从未惊扰过这里的桃花。

　　师父叹了口气，将布囊递过来：“里面有三枚清心丸，能压一压你心悸的毛病；还有半块玉佩，是你娘的遗物，能感应那十二块碎片的气息。”

　　禾意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布囊的粗麻布，才松了口气。布囊沉甸甸的，她能隐约感受到玉佩传来的微弱暖意，像母亲的手。

　　“师父，”禾意咬着唇，声音发颤，“这片桃林与世无争，我们躲着不好吗？我连剑都不敢碰，怎么去找碎片？”

　　师父抬手，粗糙的掌心落在她的头顶，力道很轻：“你爹娘震碎双剑，不是为了躲，是为了不让神兵落入恶人之手。这十三年，你能听出百种剑的鸣响，能辨出剑的优劣，这是旁人练一辈子都学不来的本事。你不用握剑，你的眼睛，你的耳朵，就是你的武器。”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桃林外的方向，语气陡然郑重：“夺剑盟已经找到三块碎片了。江南的浣剑山庄、漠北的飞鹰堡，全被灭了门。再让他们集齐十二块，铸成灭世剑，这江湖，就要血流成河了。”

　　禾意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爹娘临死前，塞给她的那半块温热的玉佩，想起师父这些年，常常在月下擦拭那把古剑，眉头紧锁的模样。

　　她攥紧布囊，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将麻布捏破：“师父，我去。”

　　师父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从袖中摸出一把木剑。木剑的纹路清晰，是用桃林里的老桃木削成的，带着淡淡的花香，没有半点金属的寒气。

　　“拿着。”师父将木剑塞进她手里，“这不是剑，是你的念想。记住，剑可伤人，亦可护人。你爹娘的承影，本就是守护之剑。你的剑道，不在手里的剑，在心里。”

　　禾意握着木剑，掌心传来桃木的温润触感。她忽然想起，师父教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心之所向，方为剑道。

　　“下山吧。”师父挥了挥手，转过身，走向那片开得正盛的桃林，背影融进晨雾里，“去青阳城找苏晚，她是你娘的旧友，会护你周全。记住，别逞强，万事……以保命为先。”

　　禾意看着师父的背影，看着漫天飘落的桃花，屈膝，对着桃林深深一揖。

　　然后，她转过身，握着木剑，背着布囊，一步步走出了桃林的结界。

　　晨雾渐渐散去，官道上的尘土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车马的声响。桃林的桃花，落在她的发间，很快被风吹散。

　　禾意抬头望向远方，青阳城的方向，隐在淡淡的云烟里。她能感觉到，布囊里的玉佩，正在微微发烫。

　　那是十二块碎片的召唤，是爹娘的遗愿，也是她的宿命。

　　她握紧木剑，脚步渐渐坚定。

　　无剑，亦能走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