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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芸秀坊的图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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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两人寻了个较为宽敞的地方把包袱放下,两人没什么摆摊的经验,干脆直接把包袱摊在地上,又翻出个旧一点的床单铺上,将带来的衣服零散的摊在上边,就当是出摊了。
这里北边靠着内城的城墙,四周全无遮挡,只是清晨的太阳就已经把人晒得有些燥热,可以预想正午十分这地要经过怎样的暴晒了。
“春儿,一会要是热了,你就去找个阴凉的地方待着,我在这里看着就好。”
江春放下手中整理的衣服,抬头像四周望了望,发现有经验的摊主早就支起了棚子遮挡太阳,挎着提篮卖菜的小摊贩也是找了个阴凉的地方。
就只有她,为了能看清整个市场,找了个没什么遮挡的地方。江春自己有空间护身,却忽视了陈氏作为一个普通人,很难熬住盛夏的太阳。
此时陈氏的脑门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遮挡伤疤的面巾更是让人喘不动气。
思索一番,江春让陈氏先看着摊子,自己去边上转转。
不一会江春就拿来了一个斗笠,又悄悄从空间里拿出一捆细纱布,用针线将两物缝在一起,做成了一顶帷帽。
帷帽在这个时代还叫做幂篱,从外邦传来后,多是些城中妇女外出用来遮阳挡尘的,这在阳城这个小城中并不多见。
陈氏身形修长,下垂的网纱恰到好处得遮住了她有些畏缩的肩颈,更显出如柳般纤细的腰肢。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引得几个妇人走到摊前打量起摊在地上的衣物。
这几人是内城来的夫人,对摊在地上的二手男袍毫不在意,倒是对犄角旮旯放着的几方手帕很感兴趣。
其中一人拿起一方绣着福云纹的帕子,递给身旁的人,问道:“姐姐,你看这个花纹倒是好看,隐约间还能看到有个‘福’字。”
“这是‘福云纹’,把‘福’字和云纹结合,象征着福运绵延。”帷帽下的陈氏开口搭话。
江春看着和顾客对答如流的陈氏,这可不是在上杨村江家时的样子,在江家,陈氏像个锯嘴的葫芦,半天不开口。
“倒是个巧思。”年岁大一点的妇人开口,“这帕子多少钱?”
“三十文。”见有人问价,陈氏有些激动,把自己早就烂熟于心的价格报出。
“三十文!”一开始拿帕子的人声调有些高。
这是价格定高了?陈氏心里有些忐忑,往日弟妹拿着自己绣的帕子去卖钱,也不过十五文一个,自己定个三十文,确实高了些。
陈氏刚要开口降价,又听对面人开口道:“这工艺,放芸秀坊至少要二百文,你这三十文我好像占了大便宜。”
“那我也看看。”同行的几人凑上前来,一人拿起一方帕子,没拿着帕子的就拿起别的荷包之类的小物件,仔细端详。
“真的能比得过芸秀坊?”有人质疑,芸秀坊可是阳城最大的成衣坊,除了售卖成衣,销量最大的就是女儿家用的绣帕荷包,还有好些人家跨城去那定制嫁衣,这摆在地上的手帕真的能比得过人家?
“萍儿妹子前几日不是在芸秀坊买了些物件,你看看呢?”
被称作萍儿的娘子从身侧取下一只绣了牡丹的荷包。
“这是我前几日买的,还是熟人价,就要二百多文。”三十文对二百文,要真是一样的东西岂不是懊恼死。
好在一起的人都是精明人,也没明说好在哪差在哪,只说材料上确实是有些差距,但是三十文钱足以把这些差距抹去。
从一开始就看中帕子的妇人打手一挥直接包圆,惹得剩下几人不快。
“好歹给我们留点。”
妇人笑笑,说道:“都是买来送你们的,还不快来挑挑。”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反倒有几分娇俏感。
三张手帕,两个荷包,包圆还打了折,一共收入一百八十文,虽然比不得芸秀坊的一张帕子,但对于一直生活靠江家过活的陈氏来说,第一次亲手售卖赚来的收入,还有着别样的意义。
等到买帕子的几人离开,陈氏才开心的凑到江春面前,献宝似的把一百五十文的铜板递给江春。
“春儿,你收着。”见江春兴致缺缺,陈氏又小声在江春边上说着,“那个萍儿娘子拿的荷包,是我绣的花样。”
这句话成功引起了江春的好奇心,陈氏托马氏售卖绣品在上杨村都是人尽皆知的。一方手帕十五文,一个荷包十八文,这是马氏每月报给江老太的价格,被江老太抽走六成后,到陈氏手里的只剩六文。
可如今十八文一个的荷包在芸秀坊摇身一变成了内城中人人抢手的商品,这其中的门道可是太多了。
想到此处,江春招呼着陈氏收拾东西。
陈氏不明所以,但听话照做。自从江春醒后,陈氏就觉得江春像是变了一个人,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听从对方的指挥办事,不明所以。
“我们去芸秀坊。”
江春拍了拍包袱上的尘土,带着陈氏一路打听找到了芸秀坊的所在。
芸秀坊作为阳城第一绣坊,即使赶上外城一月一次的大集,顾客也不见少。
挑布的,量衣的,比划饰品的女子络绎不绝。
身着粗布麻衫的江春母女在人群中有些格格不入。
“春儿,我看还是算了。”陈氏拉着江春就要离开,她因为貌丑被人指指点点多年,如今自然不想让江春受这样的指点。
在两人转身即将离开的时候,一个小娘子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夫人可是带着小姐来看衣裳?”这人是店铺的伙计,显然是受过专业的训练,即便对江春这样看着就不是目标客户的穷人也没有显现出半点不耐烦。
“我就是看看。”陈氏有些局促,她今天才第一次听说芸秀坊,第一次知道一方帕子能卖到两百文,自己刚刚给春儿的一百八十文,连方帕子也买不起。
“这位姐姐可有什么推荐?”江春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坦然地回问道。
“小姐可是第一次来?凡是和针头线脑搭上关系的东西,我们店里都有。”正常店铺推荐都是紧着高端货来,这个伙计却是个有眼力见的,知道眼前的两人可能囊中羞涩,只说自家售卖针头线脑,不至于让人手足无措。
把包袱在柜台存下,伙计指引着二人在店中闲逛,陈氏时不时指着一两件小物询价。
“你们这里可收绣品?”江春冷不丁的问起。
伙计想起二人进门时背着的包袱,心下了然,回道:“我们这的绣品都是东家供养的绣娘制出来的,来店里的客人多半是内宅夫人和未出阁的小娘子,她们身上所用要是沾了外男,就不好了。”
江春这才发现店中所有的伙计都是女子。
本朝不禁男女大防,但总有人家在意这些,所以很多绣坊在后院供养绣娘,免了很多麻烦。
“别处绣品不收,别处的绣样可是照单全收。”
“我们这的纹样都是有专门绣娘绘制,自是阳城独一无二。”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伙计福身喊了声掌柜的。
来人是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身材丰满,头上缀着珠翠,衣裙虽是当下时兴的样式,面料却比店里的差了许多。
“小娘子可是从别处看到仿制我芸秀坊图样的物件?”
秦掌柜在二楼观察江春母女两人许久,毕竟帷帽这个东西在阳城这里异常扎眼。她见这两人在店中不买东西,专盯着店中卖的最火的几样绣品问价,以为是来偷图样的,就更加注意了些。
江春不语,只是拿起刚刚陈氏问过价格的荷包,又从身侧取下陈氏为自己绣的荷包,递到掌柜的面前。
秦掌柜只看了眼,脸色一变。
“两位不如楼上请。”她拿过江春递来的两个荷包,引导着两人上楼。
江春也嘱咐伙计把她带来的包袱送上来。在得到掌柜的首肯后,伙计就去柜台那边取包袱。
秦掌柜摩挲着手里的两个荷包,她浸淫刺绣多年,怎会看不出两件东西的联系。江春身上的荷包虽然用料差,上边绣的蜻蜓立荷却是栩栩如生。再观店里售卖的荷包,单独看是一件好作品,但两件放到一起对比,高下立见。
难怪刚刚江春要询问绣样的事情。证据摆在面前,秦掌柜也说不出是陈氏抄袭自家绣样的话。
“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我们是上杨村的,这是我母亲陈氏,我叫江春。我母亲先前托人来芸秀坊卖过绣品,今日逢集,就自己带了东西来卖。”
“哪知贵坊收的不是绣品,是绣品上的图样。”江春言简意赅,表明来意。
正巧这会儿伙计也将包袱送了上来。
江春打开包袱,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摆开。
秦掌柜一一看去,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去叫李娘子过来。”秦掌柜吩咐道。
桌上的衣物既有男子的外袍内衫,也有女子用的香囊绣鞋。然而不论哪种服饰,上面的绣花皆是店中近几月卖的最好的图样。
陈氏售卖绣品是靠自己的技艺,芸秀坊低买高卖是商家手段,你售卖成品无人质疑,但是买了人家的成品,又找人复制图样,在哪个朝代都是令人不齿的行为。
秦掌柜自诩芸秀坊在她的经营下不说全国,至少在阳城附近的几个城镇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多少外地绣坊来到这里学习技艺,购买图样。
可现在那句“专门绘制,独一无二”的话语好像是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