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BUG修复指南》天蓝莓莓

4、技术官僚上门

　　老墨走后的第五天，雨。

　　地墟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和腐土混合的味道，雨水从棚屋拼接的屋顶缝隙渗进来，在工作台边缘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渍。

　　云烬正用自制的真空封装机处理一批金脊豪猪獠牙——先把它们切割成标准尺寸，然后用灵力蚀刻技术在内壁刻上导能纹路，最后封装进特制的金属套筒里。

　　这是她新开发的产品线：“标准灵纹刻刀·基础版”。

　　阿磐蹲在旁边帮忙打包装箱，一边打包一边念叨：“云师傅，这刀一套卖三十灵石是不是太便宜了？隔壁‘百器阁’的刻刀，最次的都要五十！”

　　“他们成本高。”云烬头也不抬，“店面租金、营销费用、层层分销抽成，还有给器造司的‘合规认证费’。我们直接从垃圾场捡材料，自己加工，没有中间商。”

　　“可咱们手艺明明比他们好！”阿磐不服气，“昨天刘婶来说，她用咱们的刻刀修补法袍上的防护阵，成功率高了四成！”

　　“所以我们要的是市场占有率，不是单件利润。”云烬放下手中的刻刀，看向阿磐，“地墟有多少人买得起五十灵石的刻刀？又有多少人买得起三十灵石的？”

　　阿磐想了想：“大概……三倍？”

　　“五倍以上。”云烬说，“而且用了我们的刀，他们会发现其他‘百器阁’的法器性价比太低，慢慢就会转用我们的产品。这叫生态绑定。”

　　阿磐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反正云师傅说的都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地墟常见的驮兽蹄声，而是清脆、规律的马蹄铁敲击石板的声音——天垣制式军马。

　　棚屋里的两人同时抬起头。

　　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三匹通体雪白、额头长着玉角的天马停在门外。马背上跳下三个人，都穿着天垣制式的深蓝色官袍，胸前绣着星辰与尺规交织的徽记。

　　器造司的巡检官。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面容清俊，眼神锐利。他腰间挂着的不是常见的佩剑，而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金属尺——那是器造司技术官的标志性法器，“量天尺”，既是测量工具也是武器。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手里捧着玉质的记录板和探测法器。

　　年轻技术官走到招牌前停下，抬头看着那行新加的字——“本店欢迎器造司前员工提供技术咨询，待遇从优”。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店家在吗？”他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是标准的官腔。

　　云烬放下手里的活，走出棚屋：“在。修什么？”

　　年轻技术官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那半机械化的左臂上停留了片刻：“不修东西。器造司例行巡检，检查地墟区域内‘非法改造法器’的流通情况。”

　　他亮出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器造司巡检使·凌尘”几个字。

　　“根据《天垣法器流通管理条例》第七十三条，任何未经器造司认证的法器改造、维修、销售行为，均属违法。”凌尘收起玉牌，“请配合检查。”

　　云烬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配合？”

　　“我们要检查你的工作场所、工具、材料，以及所有已完成和未完成的法器。”凌尘侧身示意，“另外，请提供最近三个月的客户名单和交易记录。”

　　阿磐从棚屋里冲出来，挡在云烬身前：“凭什么！我们又没犯法！”

　　“凭这个。”凌尘身后的一个随从举起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发光的“法”字。

　　天垣执法令。在地墟，这就是王法。

　　云烬拍了拍阿磐的肩膀，示意她退后：“让他们查。”

　　凌尘点点头，带着两个随从走进棚屋。

　　他们的检查很专业，也很细致。探测法器扫过每一个角落，记录板上不断浮现出扫描数据。凌尘本人则仔细查看工作台上的工具和半成品，时不时拿起一件，用他的“量天尺”测量精度。

　　“自制的灵纹刻刀。”凌尘拿起一把云烬刚封装好的刻刀，在尺上一量，“符文蚀刻精度……误差小于千分之一毫。这已经达到器造司乙等工匠标准了。”

　　他看向云烬：“你师承何人？”

　　“自学的。”云烬说。

　　“不可能。”凌尘放下刻刀，“这种精度需要至少五十年以上的经验积累，或者……”他顿了顿，“天垣级别的专业训练。”

　　棚屋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两个随从已经检查完了材料区，其中一个捧着一块探测法器走过来：“大人，检测到高频灵力波动源，在那边。”

　　他指向墙角堆放废料的地方——正是那堆从璇玑阁废墟挖出来的零件。

　　凌尘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他拿起那半截锈蚀的金属臂，用袖子擦了擦表面的污渍，露出那个几乎磨平的星辰齿轮徽记。

　　他的动作顿住了。

　　足足沉默了五息时间，凌尘才缓缓站起身，转向云烬：“这东西，哪来的？”

　　“垃圾场捡的。”云烬说，“地墟最不缺的就是垃圾。”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云烬面不改色，“看着像某种废弃傀儡的零件，打算拆了研究结构。”

　　凌尘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但云烬的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什么也看不出来。

　　“璇玑阁的遗物。”凌尘最终还是说了出来，“百年前被定性为‘禁忌技术’的实验室。所有相关物品都应被销毁。”他举起那半截金属臂，“按照规定，这东西我要带走。”

　　“请便。”云烬说，“反正是捡来的。”

　　凌尘把金属臂交给随从，继续检查。

　　但接下来，他的检查方式变了。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流程化操作，而是带着某种……审视和探究的意味。

　　他仔细查看了云烬自制的所有工具：多功能工具环、便携式灵力分析仪、真空封装机、甚至那个用来烧水的灵力加热壶。

　　每看一件，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这些工具的设计思路……很特别。”凌尘终于开口，“不是传统的炼器流派。更像是……”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像是一套完整的、自洽的‘技术体系’。”

　　云烬没接话。

　　凌尘走到工作台前，指着那台正在组装的“狩猎辅助目镜”：“这是什么？”

　　“辅助目镜。”云烬说，“能探测灵力波动，分析目标弱点。”

　　“原理？”

　　“通过晶格阵列接收特定频段的灵力波，经滤波放大后，在镜片上叠加显示。”云烬顿了顿，“简单说，就是让修士‘看见’平时看不见的灵力流动。”

　　凌尘的眼睛亮了。

　　那是技术宅看到精妙设计时本能的眼神。

　　“能演示吗？”他问。

　　云烬拿起目镜，走到棚屋外。雨还在下，但不大。她戴上目镜，调整了一下焦距，看向远处垃圾场的方向。

　　镜片上立刻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光点——那是垃圾场里残存的灵力波动。不同颜色的光点代表不同属性的灵力，亮度代表强度，旁边还有不断刷新的数据流。

　　凌尘接过目镜戴上。

　　他沉默了更长时间。

　　“分辨率……很高。”他终于说，“而且数据呈现方式……很直观。比器造司正在研发的‘灵视仪’原型机强至少两个版本。”

　　他摘下目镜，看向云烬：“这东西，是你设计的？”

　　“嗯。”

　　“所有算法、结构、符文布局，都是你自己想的？”

　　“参考了一些古籍。”云烬说，“改良优化而已。”

　　凌尘把目镜放回工作台，深吸一口气：“云师傅，我直说吧。你展示的这些技术，已经触及《天垣技术管制条例》的灰色地带。按规矩，我可以查封你的店铺，没收所有工具和成品，并处以罚款。”

　　阿磐急了：“你——”

　　“但是，”凌尘打断她，“器造司最近在推动‘技术创新试点计划’。如果你的技术能达到一定标准，并且愿意接受监管……或许可以申请成为试点单位。”

　　云烬看着他：“条件？”

　　“第一，所有新产品的设计图纸，必须提前报备器造司审核。”

　　“第二，接受定期技术检查，确保没有违规内容。”

　　“第三，”凌尘顿了顿，“需要一名器造司技术官作为‘监督指导’，定期驻店。”

　　棚屋里安静下来。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铁皮屋顶。

　　云烬沉默了片刻，问：“如果我拒绝呢？”

　　“那就只能按规矩处理了。”凌尘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地墟虽然自治，但在技术监管上，天垣有最终解释权。”

　　“我需要时间考虑。”云烬说。

　　“三天。”凌尘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块玉简，放在工作台上，“这是试点计划的详细章程和申请表。三天后，我再来。”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向墙角那堆璇玑阁零件。

　　“另外，关于那些‘垃圾’。”凌尘说，“我建议你离它们远点。璇玑阁的案子……水很深。沾上了，洗不掉。”

　　说完，他带着随从上马离开。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阿磐冲回棚屋，气得满脸通红：“他们这是明抢！什么试点计划，就是想偷咱们的技术！”

　　云烬没说话，拿起那块玉简贴在额头。

　　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试点计划的条款、申请流程、监管要求……以及，隐藏在冗长官样文章里的关键信息——试点单位可以合法获得“器造司技术资料库”的部分访问权限。

　　她放下玉简，看向工作台上那台目镜。

　　“阿磐，”她突然说，“你觉得刚才那个凌尘，是真想帮我们，还是想坑我们？”

　　阿磐一愣：“当然是坑我们啊！天垣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不一定。”云烬摇头，“他检查的时候，看到我那些工具的设计，眼睛在发光。”她顿了顿，“那是真技术宅看到好东西时的眼神，装不出来。”

　　“可他说要监管我们！”

　　“监管是双向的。”云烬走到工作台前，摊开一张纸开始写写画画，“他监管我们，我们也可以……利用他。”

　　阿磐凑过来看。

　　云烬在纸上画了两个重叠的圆圈，一个写着“器造司”，一个写着“地墟服务站”。两个圆圈的交集部分，她标上了“技术交换”。

　　“器造司有我们需要的两样东西。”云烬说，“第一，天垣级别的技术资料。第二，合法身份。”她用炭笔在“合法身份”下面画了条线，“有了这个，我们才能做大，才能让更多人用上我们的东西。”

　　“可他们要我们的图纸！”

　　“给他们。”云烬说，“但只给基础版。核心算法、优化方案、生产工艺……这些我们自己留着。”她看向阿磐，“知道什么叫‘开源基础，闭源增值’吗？”

　　阿磐茫然摇头。

　　“简单说，就是免费给大家用基础功能，想用高级功能得付费。”云烬在纸上又画了个示意图，“我们申请试点，拿到合法身份和基础技术资料。然后用这些资料改进我们的产品，免费或低价卖给地墟的人。等市场做大了，再推出增值服务。”

　　阿磐琢磨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起来：“我懂了！就像咱们的刻刀，基础版卖三十灵石，但如果有人想要定制特殊纹路的，就得加钱！”

　　“对。”云烬点头，“而且有了合法身份，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招揽更多器造司前员工。老墨只是第一个，地墟肯定还有更多被排挤的技术人才。”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三天时间……”她低声说，“够做很多准备了。”

　　当天下午，云烬让阿磐去了一趟老墨的丹房。

　　带去的是一份新的合同草案，和一句话：“如果器造司的人来找你问话，就说你是我们的‘技术顾问’，按月领津贴。”

　　老墨收到合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告诉他们，我炼的丹比天垣的好。”

　　傍晚时分，雨停了。

　　云烬独自一人去了垃圾场深处，阿磐发现璇玑阁废墟的地方。

　　那是一片被坍塌建筑掩埋的区域，只能从缝隙里看到下面有金属结构反光。她没进去，只是在外围用探测法器扫描了一圈。

　　结果让她很意外。

　　废墟下面埋着的不是一两件零件，而是一整个……实验室残骸。从扫描数据看，至少有三层结构，保存相对完整。

　　更关键的是，探测法器捕捉到了微弱的能量波动——不是残存的灵力，而是某种有规律的脉冲信号。

　　像心跳。

　　云烬在废墟外围做了标记，没有深入。临走前，她在附近的一棵枯树上，刻了个不起眼的符号。

　　那是前世当系统架构师时，团队内部用的暗号：此处有宝藏，但危险等级高，需团队协作。

　　回棚屋的路上，她遇到了青泠。

　　女鬼依然抱着她的铃铛，但今天看起来……凝实了一些。她的身影不再那么模糊，甚至能看清五官轮廓——是个清秀的年轻女子，如果忽略那苍白的肤色和空洞的眼神的话。

　　“云师傅。”青泠飘过来，“铃铛……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

　　“昨晚，它自己响了一次。”青泠说，“很轻，但我听见了。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我好像想起了一点事。”

　　云烬停下脚步：“什么事？”

　　“一个房间。很大，摆满了书架和玉简。我在整理东西，然后……有人进来了。”青泠按住额头，表情痛苦，“我想不起那人的脸，只记得他很生气，说了句……‘档案必须销毁’。”

　　星轨司档案库。

　　云烬想起铃铛内壁那行字。

　　“还有吗？”

　　“没了。”青泠摇头，“就这些碎片。但铃铛指向的那个方向……”她看向西北，“我昨晚去了。那里是个废弃矿坑，深处有个被封住的洞口。铃铛靠近时，震得很厉害。”

　　云烬点点头：“我知道了。继续观察，有任何变化及时告诉我。”

　　青泠应了一声，飘走了。

　　云烬回到棚屋时，天已经全黑。阿磐正蹲在门口，用小刀削着一根兽骨，做成简易的刻刀柄。

　　“云师傅，”她抬起头，“咱们真的要和天垣合作吗？”

　　“不是合作。”云烬走进屋，点亮工作灯，“是利用。”

　　她在工作台前坐下，开始修改那份试点计划申请表。

　　条款要逐字逐句地推敲，权利要尽可能地争取，义务要尽可能地模糊。

　　这是个技术活。

　　也是个……博弈的开始。

　　窗外，地墟的夜空没有星星。

　　但西北方向，废弃矿坑深处的那个洞口，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像沉睡百年的眼睛，刚刚睁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