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BUG修复指南》天蓝莓莓

2、哭不响的铃铛

　　阿磐离开后的第三天傍晚。

　　云烬正蹲在工作台底下调试那台“便携式灵力频谱分析仪”的滤波模块——这次她用了金脊豪猪獠牙磨制的探针，信号灵敏度提升了至少百分之四十。

　　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不是阿磐。阿磐的脚步总是又重又急，像赶着去投胎。

　　这脚步声很轻，很飘，还带着某种奇怪的摩擦声，像布料反复擦过地面。

　　云烬从工作台下探出头时，正好看见门口探进半张苍白的脸。

　　是个年轻女人，或者说，曾经是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身褪色的素色长裙，裙摆沾满泥污，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最诡异的是——她的身体边缘在昏暗光线里微微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

　　鬼修。还是灵力不稳、濒临消散的那种。

　　云烬面不改色地从桌底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修什么？”

　　女鬼——暂且这么称呼——慢吞吞挪进来。她的动作确实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对抗无形的阻力。她在工作台前三尺外停住，从袖子里摸出一件东西，小心翼翼放在台面上。

　　是个铃铛。

　　青铜质地，半个拳头大小，表面布满暗绿色的铜锈，铃舌已经不见了。

　　“镇魂铃，”女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祖传的……摇不响了。”

　　云烬拿起铃铛，入手冰凉——不是金属的凉，是那种透入骨髓的阴寒。她的机械左手自动开始扫描：材质分析、结构透视、灵力残留检测……

　　“内部核心的‘摄魂水晶’老化了，”云烬放下铃铛，“共振频率漂移超过安全阈值。强行灌注灵力摇晃，可能直接崩碎。”

　　女鬼的眼睛——那对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微微睁大：“能修吗？”

　　“能。”云烬转身从墙角的材料架上翻找，“但要替换核心。你这铃铛是古制，用的是‘幽冥界产的冥纹水晶’，现在基本绝迹了。我得找替代材料。”

　　女鬼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灵石。”

　　意料之中。云烬头也不回：“有什么能抵的？”

　　“我……我只会哭。”女鬼的声音更低了，“哭了一百三十年，没人听见。”

　　云烬翻找的动作顿住了。

　　她转过身，仔细打量这个女鬼。灵力结构稀薄，怨气却异常凝实——不是害人的那种怨，更像某种执念卡在了循环里，把自己困住了。

　　“哭给谁听？”云烬问。

　　“不知道。”女鬼茫然，“我忘了。我就记得……得哭到有人听见。”

　　典型的执念闭环。

　　云烬想了想，从工作台下拖出个箱子。里面是她这几天用边角料做的小玩意儿——改良的传讯符、简易能量探测器、还有几块试验性质的能量晶石。

　　她翻出一块鸽蛋大小的“共鸣晶石”，这是用报废星轨仪里的谐振器改造的，本来打算用来做声波探测阵列的测试核心。

　　“这个，”她把晶石放在铃铛旁边，“能替代冥纹水晶，效果可能还更好点。但有个问题。”

　　女鬼看着她。

　　“这种晶石需要‘记忆共鸣’才能激活，”云烬说，“简单说，你得把你的哭声录进去，它才能模仿你的频率，把声音传出去。”

　　女鬼愣住了：“怎……怎么录？”

　　“把手放上来，想着你要哭的事就行。”云烬把晶石推过去，“但先说好，这东西是我试验品，不保证成功。失败了，晶石白搭。成功了，你欠我个人情，以后可能找你帮点小忙。”

　　很公平的交易。

　　女鬼伸出手——那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后面工作台的木纹。她指尖触到晶石的瞬间，整个棚屋的温度骤降。

　　云烬的机械左臂显示屏上，灵力读数开始疯狂跳动。

　　不是攻击性的怨气，是……纯粹的悲伤。那种被遗忘了一百三十年、连自己为什么哭都忘了的悲伤。

　　晶石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的淡蓝色，然后越来越亮，内部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不是人工刻蚀的，是自然形成的共鸣结构。

　　云烬眼睛一亮：成了。这晶石比她预想的还要契合鬼修的灵力性质。

　　十分钟后，女鬼松开手，整个人（或者说整个鬼）看起来更透明了，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好了，”云烬拿起晶石，开始拆卸铃铛，“你坐旁边等等，大概半个时辰。”

　　女鬼听话地飘到墙角蹲下，像团模糊的影子。

　　云烬的拆解手法很利落。她用特制的工具拧开铃铛底部的密封盖，里面果然是一颗已经龟裂的黑色水晶。她把水晶取出，换上新晶石，然后开始重刻内部的共鸣阵列——原阵列已经磨损了大半。

　　她的机械左手指尖弹出细小的刻刀，在铃铛内壁游走，刻下全新的纹路。不是照搬古制，而是优化版：把原本单向的“放大”功能，改成了可调节的“定向共鸣”。简单说，以前这铃铛摇起来是无差别攻击，现在可以指定传给谁听。

　　刻到一半时，她停了一下。

　　铃铛内壁有一行极小的古文字，之前被锈迹盖住了。

　　【青泠制于星轨司档案库天垣历三七二年】

　　星轨司。天垣的核心机构之一。

　　这个叫青泠的女鬼，生前是星轨司的人？

　　云烬不动声色地继续工作，但把这行字的位置记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铃铛修复完成。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云烬知道内部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把铃铛递给女鬼：“试试。”

　　女鬼接过铃铛，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轻轻一摇——

　　没有声音。

　　但她自己的嘴唇开始颤抖，然后，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溢出来。

　　那不是鬼哭狼嚎，就是很普通的女人的哭声。悲伤的、委屈的、终于被人听见的哭声。

　　与此同时，铃铛内部的晶石微微发光。

　　云烬的灵力分析仪捕捉到一道极细的声波束，定向射向……西北方向。地墟深处。

　　“看来你想让听见的人，在那个方向。”云烬说。

　　女鬼怔怔地看着铃铛，眼泪（如果鬼魂有眼泪的话）无声地滑落。

　　“谢谢……”她哑着嗓子说，“我……我该付什么？”

　　云烬想了想：“每周来一次，让我检测一下铃铛的运行状态，顺便记录你的灵力变化。算是长期技术服务合同。”

　　女鬼用力点头，把铃铛紧紧抱在怀里，飘出了门。

　　云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回到工作台。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客户青泠，疑似前星轨司成员。镇魂铃内刻制造信息，指向档案库。需关注。】

　　写完，她打开那台灵力频谱分析仪，调出刚才录下的声波数据。定向传输的终点坐标……在地图上一标，是个废弃的矿坑。

　　那里有什么？青泠想给谁听？

　　云烬正思考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熟悉的沉重步伐。

　　阿磐扛着一大包东西冲进来，咚地扔在地上：“云师傅！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包裹散开，里面是十几根暗金色的兽牙，几块闪着微光的矿石，还有……半截锈蚀的金属臂，上面隐约能看到精细的机械结构。

　　云烬的机械左臂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故障，是检测到同源信号的自动反应。

　　她盯着那半截金属臂，上面有个几乎磨平的徽记——一个环绕着星辰的齿轮。

　　璇玑阁。那个百年前解散的天垣禁忌实验室。

　　“哪儿找到的？”云烬问，声音很平静。

　　“垃圾场最深处，有个塌了一半的废墟，”阿磐兴奋地说，“里面好多这种零件！就是……”她挠挠头，“就是靠近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云烬拿起那半截金属臂。她的左臂内部芯片闪过一行状态提示：【检测到同系列辅助单元残骸。是否尝试数据回收？】

　　她选择了“否”。

　　现在还不是时候。

　　“明天带我去看看。”云烬说。

　　“好嘞！”阿磐又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对了，这是街口李婆婆给的肉饼，说谢谢你上次帮她修好了纺车。”

　　云烬接过还温热的饼，顿了一下：“她给了多少？”

　　“就俩，一个给你，一个给我。”阿磐已经咬了一大口，“她说咱们是地墟难得的好人。”

　　棚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阿磐咀嚼的声音。

　　云烬看着手里的饼，又看看地上那堆从垃圾场深处挖出来的“宝藏”。

　　技术服务站开张第四天，有了第一个回头客，拿到了第一个来自璇玑阁的线索，还收到了两个肉饼。

　　她咬了口饼，味道不错。

　　窗外，地墟的夜晚很深。

　　西北方向的废弃矿坑里，一只苍白的手从废墟中伸出，接住了那道无人听见的、飘了一百三十年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