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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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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五十八分,南谢依站在特案组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一杯是自己的,两份糖两份奶。一杯是黑咖啡,一份糖。
她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宋玄青的声音:“……所以那个猫到底怎么进去的,我门窗都关好了。”
程青禾没说话。
宋玄青继续说:“它是不是会开门?你教它的?”
还是没说话。
南谢依推门进去,看见宋玄青站在程青禾桌边,一脸绝望。程青禾低头看文件,理都不理他。
孟砚白在泡茶,抬头看了南谢依一眼:“早。”
“早。”南谢依说。
她把一杯咖啡放在自己桌上,另一杯拿在手里,走向靠窗那张桌子。
雒清悸还没到。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位置和昨天一样,离桌边很近,伸手就能够到。
转身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程青禾。程青禾也在看她,那一眼很短,但南谢依看见了。她没说什么,回自己位置坐下。
打开电脑,继续看案宗。昨天城西那个案子的资料还没传过来,她手里还是那些旧案宗。
八点零三分,门开了。
紫色的长发从门口经过,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坐下。然后安静了两秒。
南谢依没抬头,但余光看见雒清悸拿起那杯咖啡,看了一眼,然后放到桌边——不是桌角,是桌边,离手很近的地方。
没喝。
但也没放到远处。
九点多的时候,沈铭川来了。进门就说:“城西那个案子,死者姐姐今天来局里做笔录。清悸你和小谢一起见。”
雒清悸抬头,“嗯”了一声。
沈铭川看了一眼南谢依:“小谢,你负责记录,有情绪感知就感知,但别乱碰。”
南谢依点头:“好。”
十点二十,内勤打电话上来,说人到了。雒清悸站起来,拿起一个文件夹。南谢依也站起来,拿上笔记本和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电梯,一楼,接待室。
接待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不是马尾,是一个髻,用黑色的发绳扎着,紧紧贴在脑后。
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门口。
雒清悸走进去,南谢依跟在后面。
那女人的视线落在雒清悸脸上,看见那双白色的眼睛,愣了一下。但很快,那点愣就消失了,换成了别的什么——礼貌的、克制的、等着被问话的表情。
“你好。”雒清悸在她对面坐下,“我是雒清悸,特案组。”
南谢依在雒清悸旁边坐下,打开笔记本。
“你好。”那女人说,“我是周雨蓉,周城的姐姐。”
她的声音很稳,不大不小,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雒清悸看着她,没说话。
南谢依也在看她。周雨蓉,周城的姐姐。照片上那个扎马尾的女人,是她吗?马尾和髻不一样,但扎头发的人,可以换发型。
“昨天的事,”周雨蓉开口,“我听说了。我弟弟他……”
她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南谢依看见了。
“他怎么死的?”她问。
雒清悸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周雨蓉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又开口:“警察说是意外,没有外伤,没有挣扎。但我不信。我弟弟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在家里?”
她的声音还是很稳,但眼眶有点红。
南谢依看着她,共鸣不到任何东西——没有接触,只能靠看。但看她那个样子,是真的在难过。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雒清悸问。
周雨蓉想了想:“上周六。他来我家吃饭,吃了午饭就走了。”
“他当时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周雨蓉摇头,“和平时一样。他……他一直有点宅,不爱出门,但那天吃饭的时候还跟我开玩笑,说想养只猫。”
雒清悸沉默了几秒。
南谢依在笔记本上记:上周六,正常,想养猫。
“他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雒清悸问。
周雨蓉摇头:“没有。他那个性格,能跟谁结怨?上班,回家,打游戏,一年到头不出门几次。”
“女朋友呢?”
周雨蓉愣了一下。
“他没女朋友。”她说,“从来没听他提过。”
雒清悸看着她,那双白色的眼睛很平静。
“他有没有拍过什么照片?”她问,“和谁的合照。”
周雨蓉想了想:“合照?有吧,和我拍的,和他那几个朋友拍的。但不多,他不爱拍照。”
“和一个扎马尾的女人。”雒清悸说。
周雨蓉愣住。
那个愣,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愣是惊讶,现在的愣是别的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什么扎马尾的女人?”她问。
雒清悸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周雨蓉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南谢依看见了——她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成刚才那个样子。
“我不知道。”周雨蓉说,“他没跟我说过有女朋友。”
雒清悸沉默了几秒。
“你见过吗?”她问,“那个扎马尾的女人。”
周雨蓉摇头:“没见过。”
她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两只手本来交叠着,现在分开了,右手放在右膝盖上,左手放在左膝盖上。
那个动作很小,但南谢依看见了。
雒清悸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站起来。
“可以了。”她说。
周雨蓉愣了一下:“可以了?就这些?”
雒清悸看着她。
“有需要再联系你。”她说,然后转身往外走。
南谢依也站起来,合上笔记本。她看着周雨蓉,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雨蓉还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又交叠回膝盖上。她看着门口,看着南谢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南谢依说不上来。
她转身走出去。
雒清悸在走廊里等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南谢依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是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棵树,树底下有几张长椅。没人坐。
“她撒谎。”雒清悸说。
南谢依转头看她。
雒清悸没回头,盯着窗外:“她见过那个女人。”
南谢依想了想:“你怎么知道?”
雒清悸没回答。
南谢依等着。
过了几秒,雒清悸开口:“你刚才看见了吗,她那个表情。”
“看见了。”南谢依说,“你说扎马尾的女人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那个愣,不是惊讶,是别的什么。”
雒清悸终于转头看她。
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冷的,不是空的,是某种认可。
“你也看见了。”她说。
南谢依点头。
雒清悸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南谢依也看窗外。树下有个人走过,是个老头,提着菜篮子,走得很慢。
“她弟弟死了,”南谢依说,“她来认尸,做笔录,看起来很配合。但她撒谎。”
雒清悸没说话。
“为什么?”南谢依问。
雒清悸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
两个人站在窗边,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有点暖。
过了很久,也许两分钟,也许三分钟,雒清悸忽然开口。
“那个照片。”她说。
南谢依转头看她。
“相框碎了。”雒清悸说,“但照片还在。那上面,那个扎马尾的女人,和她像不像?”
南谢依愣住。
她回想那张照片。扎马尾的女人,站在周城旁边,笑得很开心。周雨蓉,刚才坐在接待室里的那个女人,扎着髻,没笑。
但脸型呢?眉眼呢?
她当时只是看了一眼,没仔细看。
“没注意。”她说。
雒清悸没说话。
南谢依想了想:“你怀疑那是她?”
雒清悸没回答。
但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
南谢依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紫色的头发上,那些发丝在光里有点透明。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但好像没在看那些树和长椅,而是在看别的东西。
“你看见的那个扎马尾的女人,”南谢依说,“是背影?”
“嗯。”
“她有什么特征?除了手腕上那个反光的东西。”
雒清悸沉默了几秒。
“头发。”她说,“马尾,扎得很高。发绳是黑色的,有亮片。”
南谢依想了想。
周雨蓉今天的头发是髻,扎得很紧,发绳是黑色的,没有亮片。
但髻可以拆,马尾可以扎。发绳可以换。
“那个反光的东西,”南谢依说,“圆的,金属的。会不会是手表?”
雒清悸摇头:“不是。手表是扁的,那个是圆的。”
“手链?”
“可能。”
南谢依想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扎马尾的女人,手腕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她不记得了。
“能再看一次那张照片吗?”她问。
雒清悸转头看她。
“那个相框,”南谢依说,“还在现场吗?”
雒清悸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
“走了。”她说。
她转身往电梯走,南谢依跟上。
电梯里,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南谢依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雒清悸靠在角落,低着头。
一楼到了,门打开,雒清悸走出去。
南谢依跟上。
走到大厅的时候,雒清悸忽然停住。
周雨蓉站在大厅门口,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穿着制服,是门口那个年轻警员。
她背对着这边,看不见表情。
雒清悸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
南谢依也看着。
周雨蓉和那个警员说了几句,然后转身往外走。
她转身的时候,南谢依看见了她的手腕。
左手腕上,戴着一个东西。
圆的。金属的。
很细的银色的圈,但有一点点反光。
周雨蓉走出门,消失在阳光里。
雒清悸站在原地,没动。
南谢依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过了很久,雒清悸开口。
“手链。”她说。
南谢依点头。
“圆的。”她说。
雒清悸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大厅里,看着那扇门。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亮的长方形。
“她弟弟死了,”南谢依说,“她来认尸,但她撒谎。她说没见过那个扎马尾的女人。”
雒清悸没说话。
“可她手腕上那个手链,”南谢依说,“和你看见的那个,是一样的。”
雒清悸终于动了。她转身,往电梯走。
南谢依跟上。
电梯里,还是两个人,还是谁都没说话。
五楼到了,门打开,雒清悸走出去。南谢依跟在后面。
走廊里,雒清悸走得很慢。南谢依看着她,发现她的脚步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每一步都一样长,今天不一样,今天有点乱。
走到特案组门口的时候,雒清悸忽然停住。
她站在门口,没推门。
南谢依站在她后面,等着。
过了几秒,雒清悸开口。
“她看见了。”她说。
南谢依知道她说的“她”是谁——周雨蓉。那个扎着髻、戴着手链的女人。
“她看见她弟弟死了。”雒清悸说,“她就在那儿,在那个角落。她看着他倒下。然后她走了。”
南谢依没说话。
雒清悸推开门,走进去。
南谢依跟在后面。
办公室里,宋玄青正在和孟砚白说什么,看见她们进来,抬头想问什么,但看见雒清悸的表情,什么都没问。
雒清悸走回自己位置,坐下。
她没看文件,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南谢依也回自己位置,坐下。
她看着雒清悸的背影,想着刚才那些话。
周雨蓉在现场。她看见了。然后她走了。没报警,没叫救护车,什么都没做。
今天她来了,认尸,做笔录,说她弟弟没有女朋友,没见过那个扎马尾的女人。
可她手腕上那个手链,和她弟弟房间里那张照片上那个扎马尾的女人,是一样的。
南谢依忽然想起刚才在接待室里,周雨蓉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说“我不知道”的时候,眼睛看着雒清悸,一下都没眨。
太直了。
太稳了。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一个刚死了弟弟的人。
南谢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共鸣不到任何东西——没有接触,只能靠猜。但她见过很多情绪,真的假的,藏的露的。周雨蓉那个样子,她见过。
那是藏东西的人。
十二点,午饭时间。宋玄青招呼大家去食堂,孟砚白合上电脑,程青禾拿出小饭盒。
南谢依站起来,看了一眼雒清悸。
她还坐在那儿,看着窗外,没动。
南谢依想了想,走过去。
“雒组长,吃饭吗?”
雒清悸没动,没说话。
南谢依站在她桌边,等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食堂里,宋玄青问她:“她今天怎么了?”
南谢依夹了一筷子菜:“没什么。”
孟砚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回办公室,雒清悸还在原来的位置,还在看窗外。
她桌上的咖啡,那杯黑咖啡,一口糖,已经喝了一半。
南谢依看了一眼,回自己位置坐下。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沈铭川从外面回来。进门就问:“上午那个姐姐,怎么样?”
雒清悸终于动了。她转过头,看着沈铭川。
“她在现场。”她说。
沈铭川愣住。
“案发的时候,她在那儿。”雒清悸说,“她看见了。”
沈铭川走到她桌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你确定?”
雒清悸点头。
沈铭川沉默了几秒。
“她看见了什么?”他问。
雒清悸没回答。
沈铭川看着她,等着。
过了很久,雒清悸开口。
“她看见她弟弟倒下。”她说,“但她没看见谁让他倒下。”
沈铭川皱眉。
“什么意思?”
雒清悸没再说话。
南谢依坐在自己位置,听着他们的对话。她想起昨天在现场,雒清悸说“有另一个人站在那个角落”,那个人看见了周城倒下。
那个人是周雨蓉。
但她没看见是谁让周城倒下的。她只看见他倒下。
南谢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周雨蓉在现场,如果她看见周城倒下,那她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叫救护车?为什么什么都不做,直接走了?
除非她知道周城为什么会倒下。
除非她知道,那个让周城倒下的人,是谁。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内勤打电话上来,说周雨蓉走了,回去了。
南谢依坐在位置上,看着那通电话发呆。
她想起周雨蓉那个背影,走出大门,走进阳光里。她想起她手腕上那个手链,圆的,金属的,和她弟弟房间里那张照片上那个扎马尾的女人,是一样的。
她想起雒清悸说“她看见了”的时候,那种语气。
不是愤怒,不是指责,只是陈述。
她看见了。
五点半的时候,沈铭川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后挂断,看向雒清悸。
“局里让先查死者社会关系,那个姐姐的事,没有证据,先不碰。”
雒清悸没说话。
沈铭川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觉得是她,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她来认尸,做笔录,很配合。她手上有手链,不代表她就是现场那个人。你看见的,不能当证据。”
雒清悸还是没说话。
沈铭川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走了。
六点,下班时间。宋玄青第一个跑,孟砚白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南谢依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走了。程青禾也走了。
六点半,办公室里只剩南谢依和雒清悸。
南谢依看完手里那本案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灯打开。
灯光亮起的时候,雒清悸抬头看她。
南谢依站在墙边,看着她。
“你看见的那个,”南谢依说,“能当证据吗?”
雒清悸没回答。
南谢依等了几秒。
然后她走回自己位置,开始收拾东西。
拿起包的时候,她忽然停住。
她转身,看着雒清悸。
“明天,”她说,“我想再去一趟现场。”
雒清悸看着她。
“那张照片,”南谢依说,“那个相框。我想再看一眼。”
雒清悸没说话。
南谢依等着。
过了很久,雒清悸开口。
“八点。”她说。
南谢依笑了一下:“好,八点。”
她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雒清悸还坐在灯光下,看着窗外。
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还在看。
南谢依轻轻带上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电梯门上的倒影里,她自己在看自己。
她站了两秒,然后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她想着周雨蓉那个背影,想着她手腕上那个手链,想着雒清悸说“她看见了”的时候那种语气。
不是愤怒,不是指责。
只是陈述。
但她知道,雒清悸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像是自己也看见过什么。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
南谢依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很想碰一下雒清悸的手。
不是想共鸣什么,只是想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