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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知微 ...

  •   永安雪碎,微影逢王

      大启,永安二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漫卷京华,琼枝玉宇尽覆素白。本该烟火连绵、阖家守岁的除夕前夜,巍峨朱门的镇国将军府,却被猩红血色浸透,皑皑白雪染了残红,刺得人目眦欲裂。

      沈知微蜷在暗阁逼仄的角落,指尖死死捂住唇瓣,连呼吸都压到极致微弱。缝隙窄窄一线,将府中惨状尽数纳入眼底。往日躬身问好的下人倒在冰冷雪地里,鲜血漫过青石砖,融进落雪之中;曾经灯火映廊、笑语穿庭的将军府,如今只剩兵刃相击的铮鸣、濒死凄厉的哀嚎,漫天雪花簌簌落下,落在一具具温热渐凉的躯体上,转瞬被血色洇透。

      她是镇国将军沈毅唯一的女儿,沈知微。

      自幼长在将门勋贵之家,被父母兄长捧在掌心呵护长大。琴棋书画皆有造诣,性情温婉娴静,是京城世家人人称道的名门嫡女。昨日此刻,她还倚在兄长沈知言身侧,细细挑选除夕燃放的烟火;母亲坐在妆台前,温柔执梳为她绾发,笑着思量要为她寻一户品性端方的良缘;远在边关的父亲特意寄回家书,字里行间皆是除夕阖家团圆的期盼。

      不过一夜光阴,山河倾覆,家破人亡。

      “奉旨查抄镇国将军府!沈毅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沈家上下,一律收押!”

      尖利的宣旨声撕裂风雪寒夜,也狠狠碾碎了沈知微安稳十七年的岁月。

      通敌叛国?

      她的父亲沈毅,十五岁披甲从军,驻守北境十余载,冲锋陷阵,屡破蛮夷,以一身铁血护大启北疆安稳,世代忠良,丹心昭日月,怎会通敌叛国?这是赤裸裸的诬陷,是一场精心谋划、滴水不漏的惊天阴谋!

      暗阁外,重甲脚步声步步逼近,甲叶碰撞的冷响敲在人心上,寒意彻骨。沈知微浑身僵冷,四肢控制不住地发抖,无关怯懦,是滔天的愤怒与绝望翻涌在心间,几乎将她吞噬。她亲眼看见往日对沈家毕恭毕敬的御林军,此刻手持寒光利刃,将至亲之人一个个押出正厅。

      父亲沈毅一身征戎战甲,纵然被粗绳牢牢缚住,脊背依旧如青松挺直,眸光锐利如寒刃,怒视着领头抄家的官员,声如洪钟,字字铿锵:“吾沈氏世代忠良,丹心报国,从无通敌叛国之行!此乃奸人构陷,陛下圣明,终有一日定会查明真相,还沈家清白!”

      “沈将军,事已至此,何必再做狡辩?通敌密信已然呈上御前,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是早早认罪,免得受皮肉之苦。”为首官员面色漠然,语气无半分动容,只剩冰冷的公事公办。

      沈知微认得此人,是当朝丞相柳渊的得意门生。往日朝堂之上,柳渊便屡次与政见相左的父亲针锋相对,如今落井下石,步步紧逼,这场灭门冤案,定然脱不开丞相府的算计。

      下一刻,她望见了母亲与兄长。苏氏一身素色衣裙,鬓发散乱,却依旧倔强挡在年少的沈知言身前,眼底蓄满泪意,却硬生生强忍不落,只一瞬不瞬望着丈夫,眸中是不离不弃的笃定与深信。沈知言少年意气,怎忍见家门蒙难、父兄受辱,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桎梏,护在父母身前,被御林军死死按压住肩头。少年双目赤红,怒火焚心,嘶哑嘶吼:“放开我!我父亲是被冤枉的!沈家绝无叛臣!”

      一幕幕惨状如淬毒利刃,寸寸剜着沈知微的心口,痛得她几乎窒息。

      她多想冲出去,撕碎这莫须有的罪名,告诉天下人沈家蒙冤,可她不能。

      这暗阁是父亲早年预知朝局诡谲,特意秘密修建的藏身之处。她若此刻贸然现身,非但救不了身陷囹圄的家人,只会白白送了性命,往后再无人为沈家辩冤,无人查清真相,沈家便真的永世背负叛臣污名,再无翻身之日。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腥甜漫满口间,滚烫泪水无声滚落,浸湿单薄衣襟。她眼睁睁看着至亲被押出将军府朱门,看着雕梁画栋的府邸被肆意洗劫,看着冲天火光燃起,将“镇国将军府”那块御赐牌匾焚得焦黑碎裂。

      大雪依旧纷纷扬扬,似是想要掩去世间所有罪恶、鲜血与冤屈。

      不知熬过多少时辰,门外的厮杀、呵斥、哭喊渐渐平息,只剩木梁燃烧的噼啪脆响,夹杂着风雪呼啸呜咽。沈知微在暗阁蜷了整整一夜,待到天色微亮,风雪稍歇,才敢指尖发颤,轻轻推开暗阁石门。

      昔日华贵恢弘的将军府,已成一片断壁残垣。碎瓦遍地,血迹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息,入目皆是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她缓步踏出暗阁,脚下踩着积雪与碎瓦,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之上,锥心刺骨。府中尸首已被尽数清理,可残留的血色、破碎的器物、坍塌的楼阁,处处都烙印着昨夜的绝望与惨烈。

      沈家,塌了。

      父母兄长,生死未卜,前路难测。

      一夜之间,她从云端娇养的将门嫡女,沦为无处容身的罪臣之女,如同丧家之犬,飘零无依。

      沈知微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拾起地上半块碎裂的玉佩。那是她及笄之年,父亲亲手赠予的贺礼,玉身温润,刻着小巧雅致的一个“微”字。如今玉碎两半,恰如她破碎殆尽的人生,再难圆满。

      “父亲,母亲,兄长……你们且安心。”

      她垂眸,声音轻弱,却藏着掷地有声的决绝,眼底经年的温婉天真尽数褪去,只剩冰封般的冷意与刻骨恨意,“我定会活下去,定会撕开这场阴谋的假面,揪出幕后构陷沈家的奸佞,为满门冤魂报仇雪恨,还沈家一世清名!”

      她抬手拭尽脸上泪痕,小心翼翼将碎玉贴身藏入衣襟,裹紧身上单薄衣衫,趁着晨雾未散、天色朦胧,悄然离开了这座承载她十七年喜乐安稳,也一朝碾碎她所有过往的将军府。

      京城偌大,街巷纵横,此刻却无她半分容身之地。

      往日与沈家交好的世家勋贵,此刻唯恐沾染叛臣牵连,定然闭门避嫌,若贸然投奔,无异于自投罗网,送入虎口。

      寒风卷着碎雪割过眉眼,刺骨冰凉,腹中饥馁,周身冻得僵硬,可沈知微的脚步始终未曾停歇。她心里清楚,若只想苟活,便可连夜逃出京城隐姓埋名;可若要复仇翻案,便绝不能逃离这朝堂漩涡中心。唯有留在京华,蛰伏隐忍,才有机会寻得线索,揭开冤案真相。

      可她身负罪臣之女的身份,一举一动皆受猜忌,寸步难行,又该如何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立足,寻得一线契机?

      茫然无措漫上心头时,街角缓缓驶來一辆形制低调的墨色马车。车身质朴无华,不饰金玉,行途平稳无声,毫无张扬之势,可车帘边角那缕暗金云纹暗印,却让沈知微心头骤然一震。

      那是摄政王萧玦独有的专属纹饰,朝野上下,无人敢冒用。

      萧玦,当今圣上嫡亲皇叔,年少征战沙场,军功赫赫,手握天下半数重兵,权倾朝野,威压朝堂。此人性情冷戾孤绝,杀伐果断,手段狠绝莫测,朝堂百官无人敢与之抗衡,便是当朝天子,亦要对他礼让三分,忌惮有加。

      沈知微自幼听朝堂旧事,深知父亲生前与摄政王萧玦政见截然相悖,屡次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针锋相对,私下并无半分交情,甚至隐隐对立。昨夜沈家突遭灭门抄家,市井间早已流言四起,皆暗指这场冤案,背后隐隐有摄政王的影子。

      若是往日,她定会远远避离这虎狼般的人物。可如今她走投无路,前路断绝,眼前这常人避之不及的摄政王,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一线生机,唯一可借力的契机。

      纵使前路是龙潭虎穴,是万丈深渊,她也只能闯,别无选择。

      沈知微再无半分犹豫,咬紧冻得发颤的牙关,快步迎着马车奔去,全然不顾街边巡逻御林军的身影,毅然挺身,直直拦在了马车前路中央。

      “放肆!何处刁民,胆敢阻拦摄政王御驾!”

      马车旁随行侍卫瞬间厉声呵斥,腰间长刀锵然出鞘,寒光凛冽,映着漫天白雪,杀意森然。

      沈知微身形微微一颤,却硬生生稳住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双膝缓缓跪在积雪之中。她抬眸望向沉静的马车车帘,迎着凛冽寒风,声音清亮而笃定,无半分怯懦:“民女身负奇冤,求摄政王做主!”

      马车之内,寂然无声,仿佛无人听闻,只剩风雪簌簌落于车帘之上。

      寒风卷着碎雪落满她的发间肩头,浸透单薄衣衫,冷得四肢麻木。侍卫见她不肯退去,面色更厉,厉声再喝:“大胆刁民,摄政王何等尊贵,岂是你随意求见?速速滚开,否则休怪我等刀下无情,格杀勿论。”

      沈知微指尖死死攥紧掌心积雪,指甲掐入皮肉,疼意刺骨,却依旧跪在雪中分毫不动,目光定定凝着马车帘幕,一字一句,再度沉声恳请:“民女身负灭门奇冤,事关忠良清白,求摄政王一见!”

      侍卫已然上前,便要伸手将她强行拖离。

      就在此时,密闭的马车里,终是漫出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声线如寒冬冰封的寒潭,不带半分人间温度,却裹挟着与生俱来的无上威严,令人心底生畏,不敢有半分违逆。

      “让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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