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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南 ...

  •   南方的梅雨季总是这样。
      空气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湿,就像是隔着一张薄薄的膜,贴在人的皮肤上,贴在喉咙口,让人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沉重。
      夏知郁的房间里,窗帘被她拉得严严实实。
      窗外的天是失血的黄昏,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像被人用墨汁慢慢晕开。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那盏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圈落在她的卷子上,像一块被人遗忘的旧手帕。
      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那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在这个家里,只有“乖”和“安静”,才能让她少挨一点骂。
      她的手指很细,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某种细小的虫子,在黑暗里一点点啃着什么。
      桌上已经放着三张做完的卷子。
      她今天一天一直在写。
      可她知道,这不够。
      这些永远都不会够。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弟弟夏阳兴奋的叫喊。那是属于他们的世界,热闹、明亮、带着水果的甜味。
      而她的世界,只有这盏昏黄的灯,和这堆永远做不完的卷子。
      时间像被泡在水里,走得很慢。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夏知郁。”
      母亲的声音突然从客厅里传来,不高,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房间里脆弱的平静。
      夏知郁握着笔的手被那声喊声震地顿了一下。
      她并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道:“妈。”
      “你还知道回答啊?!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待在房间里躲着呢!”
      下一秒,房门就被她粗暴地推开了。
      那扇门被重重地摔在墙上,一股混杂着油烟味、饭菜香和母亲身上那股廉价洗衣粉味道的热浪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房间里的冷。
      母亲就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点点油渍,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的脸被厨房里的热气蒸得通红,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可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却冷得像冰。
      “你要不要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母亲指着墙上的挂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怒意,“你弟弟夏阳都写完两张卷子去玩了,而你呢?你还在磨蹭什么?果然是野男人……”
      夏知郁忍不住打断这难听的话:“妈,我已经……”
      “已经什么?!”母亲似乎被她激怒了,几步走到书桌前,一把将窗帘狠狠拉开。
      窗外刺眼的天光猛地灌进来,夏知郁下意识地眯起眼。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无处可逃的飞蛾。
      母亲的目光又落在桌角那张被压着的普通班的录取通知单上。
      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普通班?”母亲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有半点温度,“呵,夏知郁,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啊。”
      那个“好”字,被她咬得极重,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毒。
      “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拿这个来回报我?班上前三有什么用?进不了重点班,你就是垃圾。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母亲的声音其实并不高,却一句一句,像钝刀割肉般伤人,很疼。
      夏知郁垂下眼。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母亲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在她身上。习惯了母亲把她当成那个男人的“罪证”,当成自己人生失败的根源。
      只是记得在很久以前,她记得父亲在家的时候,母亲至少还会收敛一点。
      父亲在家的时候,这个家至少还有一层薄薄的“正常”。
      可前几天,父亲出差了,不在家。
      母亲有些像是一只被解开锁链的野兽,终于露出了她最真实的样子。
      “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母亲突然伸出手,揪住了夏知郁的耳朵,把她从椅子上粗暴地拽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在普通班就能混日子了?你是不是想像你那个死鬼爹一样,一辈子没出息?”
      那个“爹”字,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夏知心里最疼的地方。
      她一直都知道母亲恨那个男人。
      恨那个在多年前的雨夜侵犯了她的男人。
      恨那个让她未婚先孕、让她被人指指点点的男人。
      而她呢,夏知郁,就是那个男人留在母亲身上的烙印。
      她是母亲一辈子都洗不掉的耻辱。
      夏知郁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冷。
      那股冷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去,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像被冻住了。
      她并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麻木。
      彻头彻尾的麻木。
      “你说话啊。”母亲见她不吭声,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危险,“怎么哑巴了?!”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摔在地上,
      “啪!”
      玻璃碎片四溅,水迅速地渗进地板缝隙里。
      “滚。”母亲指着门口低吼,“给我滚到客厅去。我要看着你做。我要让你知道,你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和你弟弟给你的。你要是还敢偷懒,我就打断你的腿。”
      夏知郁踉跄了一下,耳朵火辣辣地疼。
      她弯下腰,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玻璃。指尖被划破了,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混着地上的水渍,显得格外刺眼。
      她却像没感觉到一样。
      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拿起试卷和笔,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步步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的光冷得像冰,照亮了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弟弟夏阳躺在贵妃椅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嘴里吃着苹果,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母亲对姐姐的刻□□惯了自己被家里宠上天。
      在他眼里,这个,姐姐不过是一个“不听话就应该被骂”的人。
      夏知走到客厅旁角。
      那里并没有椅子。
      “站着做。”母亲冷冷地说,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弟弟夏阳面前,转头对夏知郁,“你这种考不上重点班的废物,不配坐着。”
      夏知顺从地将试卷铺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
      那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纸张传到手心,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握着笔,开始做题。
      周围的一切喧嚣好像都离她远去了。
      电视的声音、弟弟的笑声、母亲温柔地问弟弟要不要再吃一块西瓜的声音……这些声音像是一堵墙,将她彻底地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这些试卷,和那股让她感觉越来越重的窒息感。
      试卷上的几何图形面积在她眼里慢慢扭曲,好像就要变成了母亲那张狰狞可怖的脸。
      为什么呢?
      她在心里无声地问。
      为什么我考了全班前三,你还是不满意?
      为什么我必须进重点班,才能证明我不是垃圾?
      为什么……父亲不在的时候,你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害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了,泪就砸在试卷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那片墨迹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白色的纸上慢慢绽放,一点点吞噬了那片原本清晰的字迹。
      她突然觉得这就好像她的人生。
      原本只是白纸一张,却被母亲的仇恨和痛苦,涂满了洗不掉的黑色。
      母亲走了过来,看到了那滴眼泪,也看到了那片晕开的墨迹。
      她冷笑一声,抬手就给了夏知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里回荡。
      “哭什么?”母亲的声音不是很重,反而轻飘飘的,像冰,“就你还有脸哭?”
      “要不是因为你这个拖油瓶,我怎么又会嫁给你爸?要不是因为你,我能过得这么憋屈?你这个丧门星!你这个孽种!”
      “孽种”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割开了夏知的喉咙。
      她张了张嘴,想喊疼,想求饶,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塞满了潮湿的棉花,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母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在母亲眼里,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是罪证。
      她是垃圾。
      她是那个男人留在母亲身上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父亲不在家的夜晚,就是这道伤口被狠狠撕开的时刻。
      夏知缓缓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窗外。
      窗外,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细细密密的雨丝像一张网,笼罩着这座城市。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模糊成了一片彩色的光晕,虚幻而遥远。
      那里有光。
      但那光,并不属于她。
      她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潮湿。
      只有这令人窒息的、漫长的夜。
      夏知郁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血迹,重新握住了笔。
      笔尖再次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不再像春蚕咀嚼桑叶,而像某种昆虫在黑暗中垂死挣扎的哀鸣。
      她在试卷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夏知郁。
      然后,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叉。
      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埋葬那个曾经渴望被爱的小女孩。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客厅里的电视声不知何时停了。弟弟夏阳早就回房睡了,留下的那盘西瓜,边缘已经氧化,泛着一层难看的白边。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夏知的神经上。
      她终于做完了最后一道题。
      那不是学校的作业。
      那是母亲专门从书店买来的一整套《重点班冲刺密卷》。为了惩罚她“不争气”,母亲罚她今晚必须做完整整十张。
      这已经是最后一张了。
      她的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手指僵硬,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握笔而泛白,甚至有些抽筋。肩膀也塌了下来,背部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发出细微的抗议。
      她放下笔,长长地、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她冰凉的唇齿间转了一圈,又融进了闷热的空气里。
      她开始检查。
      一道,两道……
      她的手指指着试卷上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瞳孔微微收缩。
      在最后这张卷子的背面,因为刚才手腕实在太酸,力气有些跟不上,最后那几行解题步骤的字迹,明显比前面要潦草了一些。
      笔画有些粘连,字迹也没有之前那么方正。
      只是轻微的潦草。
      在平时,这甚至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老师都不会扣分。
      但在今晚,在这份作为“惩罚”的卷子上,这几行字像突然变得狰狞起来,歪歪扭扭,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夏知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滴进她的眼睛里,蛰得生疼。
      她下意识地想要拿起笔,把那几行字描得工整一点。
      只要几秒钟,就没有人会知道。
      “写完了?”
      母亲的声音,像从深海里浮上来的幽灵,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夏知郁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法。
      那支笔,“啪嗒”一声,掉在了茶几上,滚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母亲走了过来,穿着拖鞋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她站在夏知郁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试卷,以及桌角那厚厚一叠已经做完的卷子。
      夏知郁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种颤抖很细微,从肩膀开始,一点点蔓延到指尖。
      母亲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缓缓扫过试卷。最后,停留在了卷子背面那几行略显潦草的字上。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点在了那几行字上。
      指甲很长,涂着廉价的红色指甲油,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泛黄的指甲盖。
      “这里,”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耳语,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你写的是什么?”
      夏知郁张了张嘴,可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是解题过程。”
      “解题过程?”母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你管这叫解题过程?”
      她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重重地戳了几下,指甲几乎要把纸戳破。
      “这么潦草?〞“我让你做十张卷子,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反省!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和重点班的差距!”
      “你就是这样反省的?啊?”
      母亲的声音一点点抬高,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夏知郁的身上。
      “写这么烂,你是在敷衍我吗?你是觉得我罚得还不够重,心里不服气?!”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废了?是不是觉得自己就这样烂下去也无所谓?!”
      母亲越说越激动,她猛地抓起桌上的试卷,狠狠揉成一团,砸在夏知郁的脸上。
      纸团砸在她的额头上,并不疼。
      但那种屈辱感,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脸上。
      “我告诉你,”母亲指着她的鼻子,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恨意,“在这个家里,没有‘差不多’,没有‘累’。你是个孽种,你比别人低贱,所以你必须比别人努力一百倍!你才有资格活下去!”
      “现在,给我跪下。”
      夏知郁愣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母亲,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她的腿已经站了三个小时,早就麻木了。
      “我让你跪下!”
      母亲突然大吼一声,抬脚就往夏知郁的膝盖窝踹了一脚。
      夏知郁毫无防备,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膝盖与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板剧烈撞击,那种剧痛瞬间顺着骨头传遍全身。
      但她不敢喊疼。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把那声痛呼咽回肚子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你自己给我看着那几行字。”母亲冷冷地命令道,指着那个被揉皱的纸团,“看着你写的那些垃圾。跪在这里,跪到你记住为止。记住你是个什么东西,记住你没有资格偷懒,没有资格写一个潦草的字。”
      说完,母亲就是转身走了。
      客厅的灯,被“啪”地一声关掉了。
      黑暗,就像潮水一样,瞬间将夏知郁淹没。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路灯光,勾勒出房间里模糊的轮廓。
      夏知郁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膝盖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那疼痛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剧烈,最后就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痛。
      她低着头,看着地板缝隙里的一点灰色。
      那张被揉成团的试卷,还在她的脚边。
      那几行因为疲惫而略显潦草的字,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无限地被放大,直到将她彻底吞噬。
      她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连呼吸都是错的?
      为什么她连手酸了写慢一点、潦草一点都是错的?
      为什么她必须要完美得像个机器,才能换来一点点生存的空间?
      眼泪流了好久就流干了。
      喉咙哭了好久就哭哑了。
      她就那样跪着,就像一尊被世界遗弃的雕塑。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细细密密的雨声,像是一场漫长的葬礼。
      埋葬了她的膝盖。
      埋葬了她的尊严。
      埋葬了这个发霉、腐烂、令人窒息的夏天。
      这就是她的命。
      一个永远在赎罪的,卑微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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