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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周念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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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念枝。
原本,周慕要给我取名为“周爱枝”,顾名思义,周慕爱孟枝,藏着他对妈妈的满心欢喜。
可妈妈嫌“爱”字听着别扭,执意反对,最后才改作“念枝”,念着枝,想着枝,成了爸爸藏在名字里的温柔。
我对爸爸的印象,早已模糊得像蒙了一层雾。
只依稀记得他很高,肩膀宽宽的,总能把我举过头顶。
他的声音很温柔,喊妈妈“枝枝”时,尾音会轻轻上扬。
他很爱很爱妈妈,看妈妈的眼神里,永远盛着化不开的笑意。
妈妈总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烦恼,只有安宁。
可我总忍不住想,那地方到底在哪里?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爸爸错过了我人生里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他没看见我第一次跌跌撞撞学会走路,
没参加过我的一次家长会。
甚至在同龄玩伴嘲笑我“没有爸爸”时,我都没法大声反驳——因为他真的,从未出现在我身边,将我护在怀里。
小时候,我曾悄悄拉着妈妈的手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妈妈总是蹲下身,把我搂进怀里,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我读不懂的哽咽:“爸爸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念枝长大呢。”
说着,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往下掉,我用小手去擦,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妈妈哭,无声的,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直到某天,妈妈从衣柜顶端取下一本厚厚的相册,封面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泛黄。
她坐在飘窗上,抱着我,一页页翻开相册,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人,开始跟我讲起爸爸的故事。
相册里的爸爸,和我模糊的记忆截然不同。
他曾染着一头张扬的粉发,在高中校园里笑得桀骜。
他会为了给妈妈过生日,跟老师、主任硬刚,却在妈妈皱起眉头的瞬间,灰溜溜地从学校墙头跳下来。
他心眼小得很,见着贺叔叔跟妈妈多说几句话,见着苗阿姨挽着妈妈的胳膊,醋坛子能瞬间打翻,转头就跟妈妈闹小脾气。
妈妈说着,眼里带着笑,也含着泪。
他们的青春,热烈得像盛夏的太阳。
他们的爱,轰轰烈烈,刻进了骨子里,融入了血脉里。
可说到最后,妈妈的声音总会低下去,轻轻说:“念枝,你爸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这才懂,原来“很远的地方”,就是死亡。
后来。
郁叔叔承担了爸爸的角色。
妈妈说,他是爸爸生前最好的朋友。
每年清明,郁叔叔都会带着酒去爸爸的墓园,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会对着冰冷的墓碑,絮絮叨叨说些琐事:“慕哥,念枝又长高了,跟她妈妈一样漂亮。”
“慕哥,我又跟苗禾吵架了,还是你当年有办法”
……
说着说着,他就会喝得酩酊大醉,红着眼眶对着墓碑骂:“周慕你个混蛋,怎么就舍得丢下枝枝和念枝!”
回应他的,只有墓园里呼啸的风,和漫山遍野的寂静。
郁叔叔骂着骂着,就蹲在地上哭了,像个无助的孩子。
再后来。
苗阿姨生了一个小宝宝,白白胖胖,像个瓷娃娃。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祝他平平安安,拥有完整幸福的家。
至少,不要像我一样。
后来的后来。
爷爷奶奶相继离世,冰冷的墓碑从一座变成三座,供奉的牌位从一块变成三块,墓前的鲜花,也从一束变成三束……
那年我十五岁,第一次直面亲人的死亡,才真正明白,死亡不是离开,而是再也回不来。
外公外婆的身体渐渐变差,他们不愿留在这座满是回忆的城市,寻了个山清水秀的小乡村,安度晚年。
我曾问妈妈,为什么不一起走,离开这个伤心地。
妈妈只是望着窗外,目光落在爸爸曾种满茉莉的阳台。
“这里有我的爱人,有我的家。我走了,他会孤单的。”
我结婚那天,红毯尽头,是妈妈牵着我的手,将我交到先生手里。
她没有说太多叮嘱的话,只是看着我,眼里带着期许:“念枝,平平安安就好。”
她的要求很简单,不过是希望我能拥有她没能守住的圆满。
我三十岁那年,陪妈妈去了墓园。
那天的阳光很暖,妈妈穿着爸爸生前最喜欢的白色裙子,走到墓碑前,轻轻抚过照片上爸爸的脸。
“念枝,你看,他在等我。”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妈妈慢慢走向墓碑,像奔向她的少年。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绕着她的脚边打转。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妈妈从未离开,爸爸也从未走远。
他们在时光里相拥,不离不弃,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