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7、回声 甬道里的风 ...
-
甬道里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消散的那种安静,是骤然掐断,像有人一把捂住了所有流动的气息。沈砚辞抬手按住墙面,指尖触到的青砖不再潮湿黏腻,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活人皮肤的温软,他指尖微收,立刻向后撤了半步,侧身把顾朌挡在身后。
“别碰。”他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多余起伏,先前那些下意识的、带着纵容的缓和尽数收了回去,只剩警惕的冷硬。
顾朌停住脚步。
他方才正低头辨认地面上断续的刻痕,那些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歪歪扭扭连成一串,到此处就戛然而止。听见沈砚辞的提醒,他抬眼,视线越过沈砚辞的肩,落在面前这面墙上。
方才一路相伴的异响消失了。
没有墙皮簌簌剥落的细碎声,没有远处飘忽不定的低语,连他们两人的呼吸声落进通道里,都被吞得干干净净。这里安静得反常,是那种会把声音吃掉的死寂。
顾朌攥紧手里那本从密室带出的旧手记,纸页边缘被潮气浸得发软,他指尖摩挲着纸面上褪色的墨迹,低声开口:“刻痕到这里断了,前面没有路。”
甬道向前延伸的方向,明明肉眼看去依旧是幽深的长巷,可地面上所有标记全部终止于此,仿佛写下这些字迹的人,走到这里之后,就凭空消失了。
沈砚辞慢慢往前挪了一小步,目光仔细扫过面前的空间。他没有贸然伸手去探,只是静静听着。长久的静默里,一丝极淡的声响慢慢浮上来。
不是来自前方,是从他们身后。
一声脚步声。
笃。
很轻,落在青砖地面上,距离很远。
沈砚辞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狭长甬道一路向后延伸,光线昏暗,视野尽头沉在浓黑里,看不见任何人影。
顾朌也听见了,脊背微微绷紧,下意识往沈砚辞身侧靠了靠,却没有贴上去,只是稳住心神:“是回声?”
“不像。”沈砚辞否定。他的听觉一向敏锐,方才那一步的节奏很清晰,不属于他们两人任何一个人的脚步,“回声会跟着我们的动静,这个是单独的。”
话音刚落,第二声脚步声响起。
笃——笃。
两下,节奏缓慢,不急不缓,正沿着他们来时的路,一步步朝这边靠近。
顾朌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他先前已经见过墙里爬出的怪物,看过手记里记载的献祭仪式,清楚这片地方藏着的东西远超常理,可此刻这种缓慢、从容的逼近,比骤然扑上来的怪物更让人心里发寒。怪物有形体,有攻击的方式,而这脚步声的主人,藏在黑暗里,看不见,摸不透。
“要不要退回去?”顾朌问。
沈砚辞摇头,视线重新落向前方。他方才留意到,看似直通到底的甬道深处,空气的质感不一样,那里的黑暗更厚重,像是一块幕布,隔开了两个空间。
“退路现在是声源方向,往回走等于迎上去。”他顿了顿,语速平稳,“前面不一定是死路,大概率是障眼的幻术。手记里写献祭者擅长借环境造幻,扭曲视线,让闯入者以为前路断绝,困在原地等着被围。”
他没有多余的安抚,没有刻意凑近,没有肢体上的靠近,仅仅是站在顾朌身侧,把探查的责任担在自己这边,分寸收得很稳。暧昧的暖意彻底褪去,只剩下共同困在诡局里的紧绷。
脚步声还在持续靠近,一下,又一下,间隔均匀,没有加快,也没有停顿。黑暗里仿佛有个东西,不急不躁,尾随而至。
顾朌翻开手记,借着微弱的光快速扫过后面几页。前面记载献祭仪式、祭品选择的内容他已经看过,后面几页字迹潦草,很多地方被水渍晕开,断断续续。
“……幻由声起,以耳为目,闻声则困,所见皆伪……”顾朌低声念出纸上的句子,“它不靠视觉困住人,靠声音。我们听见的脚步声,不一定是实体走出来的。”
沈砚辞眉峰微蹙:“诱我们回头。一旦视线锁定声源,幻术就会扎根。”
这就是陷阱。
引诱他们回头去寻找脚步声的来源,注意力被那道声音攥住之后,眼前所有景象都会被篡改,他们会永远困在这条循环往复的甬道里,一遍一遍听见脚步声,直到心神耗尽,成为献祭的备选。
顾朌合上手记,不再去看身后的方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前方那片看似封闭的黑暗:“不回头,不理这个声音?”
“只靠硬扛很难。”沈砚辞缓缓道,“幻术会持续侵蚀感知,时间拖久了,意识会慢慢分不清真假。我们得找到幻术的支点,支撑幻境的东西一般就在幻境边界,也就是前面这里。”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
顾朌跟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片黑暗看着平平无奇,可盯着看久了,视线会微微发飘,墙面的线条在余光里悄悄扭曲,明明没有风,鬓边的发丝却莫名微微浮动。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在响,更近了。这一次,脚步声之外,掺进了细碎的呢喃,嗡嗡的,像无数人凑在耳边低声说话,分辨不出词句,只让人太阳穴突突地发胀,心底生出一股难以压制的烦躁和恐慌。
顾朌稳住呼吸,指尖用力掐了一下掌心,用痛感拉回涣散的神智。
沈砚辞已经慢慢向前走,步子放得极慢,目光沉稳,不去理会身后缠上来的低语。他一边走,一边观察两侧青砖,一块块看过去,寻找不一样的那块砖。
“献祭者搭建幻境,习惯用祭品的遗物当媒介。”沈砚辞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顾朌听清,“一般会嵌在墙里,很小,不容易一眼发现。打碎或者触碰媒介,幻境就会松动。”
顾朌跟在他身后半步,保持距离,凝神扫视墙面。
呢喃声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裹住两人,耳边仿佛有无数声音在怂恿他们回头去看,去看看黑暗里走来的到底是什么。有一瞬间,顾朌几乎要转过去,心底的好奇和恐惧拉扯着他,他狠狠咬了咬下唇,硬生生压下转头的冲动。
就在这时,沈砚辞停下了。
他盯着左手边一块青砖。
这块砖和周围大小一致,颜色也相近,只有砖缝里渗出来一丝极淡的、发黑的污渍,凑近了闻,有一股腐朽的腥气。
“在这里。”
沈砚辞没有立刻动手,他侧过头对顾朌说:“捂住耳朵。声音是幻术的引子,等我动手的瞬间,杂音会爆发,容易乱了心神。”
顾朌依言抬手捂住双耳。
指尖压住耳廓的刹那,那些呢喃声模糊了不少,但脚步声依旧穿透屏障,清晰地落在感知里,笃、笃、笃,仿佛已经到了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
沈砚辞抬起手,握拳,重重砸向那块青砖。
咚!
一声闷响。
砖面裂开细纹,黑褐色的污液顺着裂缝缓缓渗出来。
下一秒,周遭一切骤然剧变。
耳边的低语轰然炸开,眼前甬道剧烈晃动,墙面、地面全都扭曲翻滚,那些延伸向后方的通道像水波一样消融,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猛地戛然而止,仿佛那个走在黑暗里的存在,随着媒介破碎,一同消散在了幻境之中。
顾朌闭紧眼,稳住摇晃的身体。
数秒之后,动荡平息。
他松开捂住耳朵的手,慢慢睁眼。
眼前哪里是什么死胡同。
方才被幻术伪装成尽头的地方,砖墙消失不见,露出一道更窄、更低矮的石门,石门半掩着,门后飘出一股浓重的、香火混合着腐朽枯木的味道。
而甬道后方,干干净净,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东西。
方才的脚步声、低语,全部都是幻听。
顾朌心口松了松,抬眼看向沈砚辞。沈砚辞的侧脸在昏暗光线里轮廓冷硬,他正垂眸看着地上碎裂的砖渣,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刚刚脱离险境的松懈。
“幻境破了。”沈砚辞开口,目光落向半开的石门,“真正的入口在这里。手记里写献祭仪式的核心祭坛,就在这扇门后面。”
顾朌握紧手里的手记,跟着看向那道石门。
门后的黑暗,比甬道里的更加沉。
大BOSS还没有露面,但他们已经一脚踩进了对方真正的主场。
空气里,隐隐飘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从石门深处缓缓飘出来。
这一次,不是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