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澍可

7、第 7 章 理由与拥抱

　　夏天热到某种程度时，会让人觉得世界上只有一个季节，因为降温遥遥无期。
　　王爷爷突然中风昏倒进医院了，还是鬼混到凌晨的王老二，睡到中午被尿憋醒才发现的。
　　陈规知道这件事比王飞来想起来告诉自己还要早。
　　晚饭餐桌上，陈规的爸爸还在外面干活，陈礼也还在加班，只有李林萍和陈规两人边吃边聊，也主要是李林萍在聊。
　　“还是去田里摘菜的过路人帮忙打了救护车，他们说王老二变得跟小孩一样，咿咿呀呀地拉着过路人，求他爸别死。”李林萍说着她从别处听来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些怜悯。
　　“王飞来呢？”陈规下意识问出这句话，放下筷子的叮当声就像敲在自己心上。
　　“不知道，应该是直接去医院了吧？飞来没跟你说吗？”李林萍看了一眼陈规，觉得自己儿子有些怪。
　　“没，可能在忙。”陈规起身离开餐桌，走到院子里，拿起手机看了看聊天界面。
　　王飞来发的最后一句话是在跟自己说厂里的食堂菜单上了新，自己去试了试发现比学校的好吃一百倍。
　　陈规回的是一个点头的表情包，又给他看自己吃的什么。
　　王飞来没回了。
　　时间停在12：32。
　　他动手给王飞来发了一句“你怎么样了？”后，李林萍的声音从室内传来，喊他去洗碗。
　　陈规转身回到屋里，没一会儿又出来，快步往村外的马路走去，只留李林萍在屋内纳闷自己儿子洗个碗都能弄得整个厨房乒乒乓乓。
　　从幽暗的村道走上明亮的马路，陈规扫了辆遗弃在路边的共享单车，骑着就往县城去，等骑到一半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知道王爷爷被送到了哪个医院。
　　而且就算到了医院，他又该怎么知道人家住哪儿呢？
　　陈规迟来的意识到，自己的随心而动在这件事上遇到了阻碍，不过即使是有阻碍他也已经行动了一半。
　　他在路边停下车，拿出手机看见王飞来没回复他，又发了一个“我来找你。”
　　收了手机，油门一拧，陈规逆着热风向前驶去。
　　在离村里最近的一家医院大门停了车，陈规脑内编排着等会要怎么问护士时，王飞来有了回复。
　　他先看到最后一条消息，看起来是很怕陈规脑子一热跑过来，“你不用来”四个字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
　　然后又回“我很好，不用担心。”
　　陈规直接发“我到人民医院住院部了”，换来的就是他赌对了的“你在楼下等我。”
　　病房里有王老二和一些亲戚，王飞来借口买东西下来得很快。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陈规刚从医院门口跑到住院部，呼吸有点喘，王飞来见了，本来不想被陈规怜悯的那点自尊也烟消云散了。
　　“陪我去外面买点东西吧。”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拐了个角就到了卖日用品杂货的一条街。
　　王飞来选东西，付钱的动作一气呵成，回去的路上沉默着不说话，陈规直觉他现在不太想说话，就在默默地跟着王飞来。
　　进住院部，坐电梯上楼，走到布满病房的走廊里，一扇扇小小的长方体里时不时冒出一些人声，陈规从观察窗里瞥见插满气管的病人，没来过住院病房的他只觉得有些窒息。
　　他把目光落到走在自己前面的王飞来身上。
　　王飞来也会跟自己一样觉得难受吗？还是说他在他奶奶生病的时候就来过而习惯了呢？
　　可是躺在里面的是王飞来最爱的人，那他就不会像自己一样，只是浅浅地难受一下。
　　想到这里，陈规加快一步走到王飞来面前，王飞来见他挡在自己面前有些不解，接下来更有些不解的也来了。
　　陈规动作敏捷地给王飞来来了个熊抱，王飞来不知道他的力气怎么这么大，都快把自己勒断气了。
　　近距离的接触让王飞来察觉到陈规不知什么时候比自己矮了一截，柔软的发丝沾染上室内空调的凉意，贴在自己脖颈处，薄薄的两片布料又挡不住对方身体传来的热意，王飞来甚至感受到了对方的心跳，殊不知那是他自己的。
　　他意识到这是随时会有人走出来的走廊，刚想挣扎就感受到勒住自己的力道骤然一松。
　　“你……”
　　“有好受一点吗？”陈规张嘴就是问，他不知从哪里看到说拥抱能比过任何安慰的话语，一想到王飞来比自己难受百倍，陈规的执行力就远超自己的思考力。
　　“我……谢谢你啊。”王飞来咬牙切齿但有别开了眼睛，说不清是恼羞成怒还是别的。
　　走至一扇门前，王飞来停下脚步，整理好表情，扭头对陈规说了句“外面等我”就推开了病房门。
　　房门打开的那一会儿，陈规看见了难得眼神清明的王老二和躺在病床上的王爷爷，王飞来喊着亲戚的称呼的声音随着房门的关上而消失。
　　陈规在走廊边上站着，在手机上跟李林萍打声招呼说自己出来找朋友了。
　　李林萍应该是在看手机，回复得很快还发的语音。
　　陈规走得急没带耳机，按的语音转文字。
　　“你去找飞来了？”
　　陈规有种做坏事被抓了个正着的感觉，但还是回了个“嗯”。
　　他等了会儿，一条二十多秒的语音条弹出。
　　陈规干脆进了对面的消防通道，点开来听。
　　“陈规你真是的，人家这会儿忙着呢那有心思管你，就非要这么着急现在去找人家？晚几天去会少你一块肉是不是？你一个外人这种时候跑过去只会跟人家添麻烦。”李林萍的絮絮叨叨释放出来，说完教训的话她停顿了一两秒才犹犹豫豫地问：“那他爷爷怎么样了？”
　　李林萍训斥他的话他没放在心上，但是话语里“外人”二字让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来这里的原因。
　　“还没有问他，但是在病房里躺着，他爸和他亲戚都在。”
　　又是一条十几秒的语音，还是李林萍的絮絮叨叨，说他不懂礼貌，干凑热闹，让他赶紧回来。
　　陈规正打着字回复，就听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他抬头看了看，是王飞来。
　　“我还以为你走了。”王飞来看见陈规突然出现在这里，脸上的表情露出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喜。
　　而陈规看见了，也就是这一刻，要见王飞来的答案一瞬间变得很明显。
　　如果能在这种时候陪在王飞来身边，让他心里好受一些，那自己好像就没有什么后悔的，甚至会比当事人还高兴百倍。
　　“怎么出来了？”陈规压下心中涌现的触动，收起了手机。
　　“一些亲戚在跟我爸聊天，我就出来了。”王飞来想起自己父亲刚刚在那些亲戚面前吐露哀伤，说只要自己老子好起来，自己做什么都愿意。
　　那一瞬间，王飞来升起的情绪非常激烈，随之而来的是那股情绪蔓延开后，对自己感到荒谬。
　　一方面王飞来恨透了那个什么也不是的爸，从他有记忆开始，王老二就没有在父亲这一位置上称职过，打骂是家常便饭，抚养更是没有丝毫。
　　要问王飞来都已经是一个成年的高大小伙了，为什么没有反抗王老二或者离家出走，因为在这个残破的家里，还有一个爱他的爷爷。
　　如果自己离开了，王飞来都不敢想象王老二整天游手好闲，连自己生活都自理不了的人，要怎么照顾好爷爷?
　　但今天晚上王老二的颓态让王飞来意识到，原来不只有自己才真正为爷爷的病倒而痛彻心扉，这一把名为亲情的匕首还刺中了这个不称职的父亲，但又是真正的儿子身上。
　　王飞来突然有些幸灾乐祸，可是躺在病床上的人又是自己最爱的人。
　　他一下就有些呼吸不过来，王老二的嘴上说的改过自新很荒谬，自己的幸灾乐祸很荒谬。
　　看着床上闭着眼的爷爷，王飞来只想逃离这里，他突然想到陈规的那个拥抱，同样的荒谬，却让他在慌乱中感到了安心。
　　王飞来突然很想抱抱陈规，或者说再让陈规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