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问神路》清风不可信

9、惯性的跪拜

　　我们继续前行，在另一座城邦，遇见一位饱学的李姓学者。他言谈犀利，引经据典，讥讽鬼神之说是蒙昧的产物，只信实证与逻辑。我们与他辩论良久，他思路清晰，寸步不让。

　　辞别时，路过一座香火冷清、檐角破损的土地庙。李学者忽然停下脚步，在同伴诧异的目光中，极其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庙内斑驳模糊的神像，躬身拜了一拜。动作流畅，近乎一种本能。

　　我忍不住叫住他，问其缘由。

　　他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窘迫，沉吟片刻才道：“在下所学……依理性推断，世间应无鬼神。”他顿了顿，望向破庙，“但幼时祖母常携我跪拜……这动作，仿佛刻在骨头里了。不拜，心里总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他匆匆拱手离去，背影有些仓皇。

　　我们站在原地，细雨中，那破败的小庙沉默着。

　　“他的知识在脑中，”人性论者轻声道，“习惯与情感却在血肉里。理性告诉他‘没有’，但那份需要跪拜的冲动，或许来自更深处——对未知的敬畏，对童年记忆的忠诚，或者，仅仅是对‘可能存在的庇佑’一丝无法根除的期盼。”

　　考据者记录着：“有趣的现象。当理论认知与行为惯习冲突时，惯习往往更强大。神话的传播与维系，恐怕不只靠相信，更靠这种日复一日、刻入骨血的‘行为记忆’。”

　　佛子望着学者消失的方向：“知见障。所知所学，有时反成遮蔽真性的幔帐。”

　　我看着那尊面目不清的土地神像。它什么也没做，却承受了学者那一拜。那一拜，拜的究竟是神，还是学者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深植于生命的惯性？神的存在与否，在这一刻似乎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人需要做出“跪拜”这个动作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