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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枯骨 若是他们的 ...
清晨,新庆府王城被雾霭笼罩。
安息殿内,戟璋坐在皮毛地毯上,案几上堆着汉文典籍。
自那日在星台被辛鸽嘲讽不识汉字、不懂人心后,备受太后宠爱的小殿下便发狠将新庆府能找到的书都搬了来。
他手里把着个小弹弓,专心玩了一会,突然扔开。气恼地扑过来翻书,硬看了半天。还是看不进去。又恼着拿过弹弓继续把玩。
默穆宁踏了进来,戟璋望他一眼,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听闻舅舅昨夜在廊亭里,轻薄了那个南黎寡妇?!”
戟璋跟他笑得热络:“皇兄性子你最知道,你说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把你这侯爷发配到宥州窑厂去看管官窑?”他兴奋地凑过来,“不过舅舅素来爱收藏字画瓷器,去那倒也不委屈你的雅好。”
默穆宁呷了一口茶,眼神未给外甥半分。对侍立的小厮冷淡问道:“太后娘娘何在?”
戟璋笑意沉敛,又是如此。没人接他的腔,他精心抛出的刀永远被人视若无物。
戟璋稚嫩的脸上阴云密布,像极了发怒时的戟琮。
兴宁公主是北康送来的和亲宗室女,入西煌已过半载,却至今未得位份,只被静养在深宫。那女子倒也沉得住气,半年来与戟琮从未红过脸,安静得能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璋儿,”默穆宁放下茶盏,“太后娘娘对你,近来似乎有些不满。”
戟璋无所谓地笑笑:“有什么关系?没办好母后交代的事罢了。”
“何事?”默穆宁追问。
戟璋只弯起眼睛,这次换他一字不答了。
星台的寝殿。
辛鸽醒来时感觉四肢麻木,却并无痛楚。
视线稍转,见戟琮手肘撑着膝坐在那儿,劲骨峻颜。眸里都是血丝。
见她醒来,又将眼底的急切凝住。
她动了动,发觉小臂被人扯着。
旁边一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她几处大穴上施针。辛鸽慌了。挣扎着想起身,头顶和手上的银针轻轻晃动。
“夫人不可动!”老者急忙按住她,“这针若偏半分可是要出人命的!”
辛鸽这才看清地上的两个人影,缪儿和清儿正额头贴地跪伏着。
“你别害怕。”
戟琮难得温声道:“他并非宫中那些巫医出来的,是朕寻来的南黎郎中,你觉得如何,现下还难受吗?”
他显然会错意。以为辛鸽是怕粗野迷信的医术。
昨夜在廊下冲过去时,辛鸽倒在默穆宁臂弯里。脸煞白如纸,唇上胭脂红得刺眼。
抱起她那短短几步,他魂魄都要散了。
中医最擅诊脉望气,但这寒蝉蛊诡谲,化入骨髓。与血气融为一体,寻常医者并不好分辨。
辛鸽只好望向缪儿。
缪儿跪着的背影侧了侧,似乎想递个眼神过来。
戟琮冷冷盯着二人的眉眼往来,终是失了耐心。
“还是不说吗,缪儿?”
缪儿将额头抵在手背上。连声乞求,就是咬死不说缘由。
老郎中手脚麻利地按过辛鸽,将头顶的长针一一拔出。银针离肉,辛鸽只是木然坐着,微末的刺痛早已麻痹。
“虚成这样却没有病因,那就是伺候的人不用心。”戟琮剑眉锁煞,寒意森然地扫着地上二人,“焉明山,把缪儿送到边境给将士浆洗衣物,伺候三军伙食。”
他目光又转向清儿,声音更冷:“至于她,今晚送到驿馆去。北康使臣不是说孤枕难眠正缺暖床的。既然她喜欢引路,就让她去引个够。”
清儿哭喊着夫人救命,一遍软倒在地。北康人是何等虎狼之人,落到他们手里还能有个好么。
焉明山毫不怜惜地捞起涕泗横流的清儿。缪儿则一声不吭,一味的阖上眼。
“戟琮,别...”
辛鸽不带尊称的呼唤让他的冷肃明显缓下来。
戟琮抬手示意焉明山。还是居高临下,目光却温沉:“那你自己说,你这身子究竟怎的?好端端的为何会虚弱至此。”
辛鸽在僵硬的膝盖上掐了掐。她不通医理,仓促间编不出病症。
正焦灼着,郎中却向戟琮躬身开口。
“陛下,夫人脉象虚浮,精气枯败至此,实属罕见……老朽行医数十载,却辨不出根源。”
戟琮的慌乱再也掩不住:“别吞吞吐吐的,到底为何枯败?”
无中毒之兆也无外伤之相,脉象却异,郎中本着救人之心只能给出猜测。
“寻常病症断不至于如此,倒像...像妇人小产崩漏之后落下的病根。”
辛鸽思忖着的神情出现一丝空白。
缪儿直起身脱口道:“你胡说什么!我家夫人一直未曾有...”
“郎中说的没错。”
她必须要给戟琮一个理由。足够让他厌弃,让他不再追究的理由。她只想在最后的日子里体面离去。
“是小产……”
话音落地,屋里倏然休止般静默。窗外白月映进来,林木尽枯,风声入骨。
冷得近乎无言。
一直垂眸的男人转过头。像没听清,又像听得太清。他脖子上血管蜿蜒,动作大得带翻了炭火盆。
黑沉的眸死盯住她,嗓音像含着血沫。
“谁的……”
两人面对面望着。
辛鸽的心中涌上悲凉。戟琮总会让她生出怜悯。即便她是将死之人,不该再顾及什么。可如此堂而皇之地拿着刀子往他心口捅……
她似乎做过太多次了。
戟琮像魔怔了,捏住她纤弱的后颈。他低下身子,急促的呼吸带着濒死般的绝望。
“我问你,是谁的孩子!何时的事?!”
若是他们的孩儿,那他一定会疯。
但若是郎季远的……他又会好过到哪里去呢?
意味着在他在苦寒之地思念成狂、日夜煎熬之时,她正和那个取他血的男人,举案齐眉恩爱缠绵,甚至为了孕育子嗣,弄坏了身子。
辛鸽后颈被他捏得动弹不得,仰着头,看他几欲崩溃的脸。
谎言既已开头,便只能圆到底。让他彻底绝望,才是对他最大的仁慈。
她吐出的字句比刀利。
“我本就不易受孕,三年前孩子不足两月,我不慎踩在青苔石板上摔了一跤,落了胎……”
看着她柔唇一张一合,戟琮手上力道松懈。
三年前,他正率领西煌铁骑,在西羌边境浴血厮杀,九死一生。
每杀一个人他都摸着胸口那枚铃铛,想着只要活着,总有一天能杀进大黎,然后当面质问她。当初明明笑得那样欢喜,得说要嫁给他的人,究竟为何又决绝离去。
而她却重回司天监的府邸,为郎季远怀孩子。
“郎季远……”
念着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笑声从胸腔闷出来。
眼前这张脸,玉肤清冷,眉眼艳柔。与初见毫无二致。
他曾以为不过是一眼失守。
荒唐的是,岁月翻覆至现在,他眼中始终只能看到她一个人。恨里掺着念,怨里带着贪,早就分辨不清了。
寒风吹散满堂药气,帐帘重重落下。
辛鸽额上的汗凉透,她伸手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从来没有过孩子。往后可能也永远不会有了。
遗憾是有,却也只感到轻轻那么一丁点儿。
那日清晨之后,占星台成了新庆府安静却也喧嚣的地方。
安静是因戟琮再没踏足半步。喧嚣是因为赏赐和补品如流水般被传送进来。
小厮唱喏,补品有千年的雪参、 燕窝和雪蛤。还有吐蕃上贡的宝石、南黎的织金云锦。每件都价值连城,是对她维护大煌国威的奖赏。
辛鸽蜷在被子里,握着书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缪儿将一碗刚炖好的雪蛤汤送进来。然后跪在一旁整理案几上的奇珍异宝。她的手微微有些抖。
因为清儿消失了,谁也没在意,悄无声息的就不见了。
那日她被焉明山捞起来带走后。宫里传言,北康使臣离开时,马车里多了个哭哑了嗓子的女人。
是为奴还是为娼,没人知道。
“主母。”缪儿终是抑不住哽咽,眼泪掉在布匹上,“清儿她……”
“且罢,她既是默穆太后的人,我们就不必再挂怀了。”辛鸽放下书,开口透着疲惫。“没有消息未必不是福泽。”
戟琮的轿撵刚进安息宫门,就见一行人从殿内走出。
他们身着黑羽法衣,手持法铃,步子像鬼魅。最后两人架着个男人出来。
男子双脚拖地,面色惨白如纸。
默穆太后身居高位,却畏老怕死,常常使用巫术做法度。这回又是将活人的精血放出来,以求滋养自身的青春。
那被拖出去的男子大约身子已废了。
戟琮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跨入殿内。
殿内烛火昏黄,太后正倚在铺着狐皮的贵妃椅上,神情慵懒。戟璋也坐在椅子上,乖得有些反常。
“皇帝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太后起身,模样看似慈爱。
戟琮行了家礼,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朕刚忙完与北康的国书往来。顺道来看看母后。”
他颇有几分遗憾:“清儿自幼在儿臣身边伺候,如今虽是母后给了她天大的恩典,让她去伺候贵人。可那丫头临上轿子抓着轿门不肯松手,说想再见母后一面,给您磕头说句话。”
太后正拨弄骨珠,轻笑一声,凉薄道:
“什么亲不亲近的,左右不过是个贱奴。既然送了人,便是泼出去的水,哀家见她做什么?没得沾了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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