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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心尖骨(上) 你总是这般 ...

  •   时逢仲春,二月二,龙抬头。军营久违地透出生活气。

      缪儿依时辰来到炊军营帐,温声问:“劳驾,国师的吃食可备好了?”

      老炊兵笑呵呵迎上来,揭开食盒。
      里头不有麦饼,酥酪和干脯,还码着一碟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旁边配了一只盛着特制蘸料的小瓷碟。

      “姑娘提过国师大人口味偏重,又爱些清爽吃食。小的特意去寻了当地鲜嫩菌子,切碎熬成这味酱料,咸鲜爽口。姑娘带回去看国师大人可还喜欢?”

      往日这些西煌兵对她们多是横眉冷对,这般殷勤周到,实在令缪儿恍惚。

      老炊兵也不多言,忙着给别的营帐分发。

      回到毡帐,食盒一打开,幽微的鲜香便散了出来。

      “今日是什么菜?好香。”

      辛鸽将手上兵书放下,眉间微展,轻轻嗅了嗅。
      见她终于对吃食有兴致,缪儿脸上漾出笑意,忙将碟子一样样摆上案。

      “这上上下下都被夫人的神机妙算折服了,今日兵卒对我格外恭敬。炊兵还特意给夫人开小灶,烹了清爽的咸菌子酱呢。”

      她将筷子递来,满眼期盼:“夫人快试试看,能不能尝出些味道?”

      辛鸽夹起肉,蘸着菌子酱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最终对着缪儿摇了摇头,味觉已然尽失。

      眼见着缪儿脸色暗下去。辛鸽又夹了一筷子。“的确很香,就算闻着也能多吃几口。”

      缪儿明白她的用意,将眼中酸涩逼退。

      ……

      河曲大营正因打了胜仗而循俗启礼。

      军中令髪匠巡遍诸营,为将士修剪乱丝,编发贯簪,拢鬓固巾。

      三军皆是清容整貌,借此洗去旧岁沙场的尘晦,取个龙抬头的好兆头。

      校场里设长席,宰羊酾酒,论功行赏。成筐的点心干脯分发下去。

      戟琮下令赏赐的银钱按营按队逐名派发。

      眼下是大捷,但军纪依旧森严。不许私宴滥饮,酒水只许薄酌。

      只是这般喜气却未能吹进伤兵营的帐子。

      缪儿端着铜盆走进去。
      她是来替军医给文乞换药,刚一掀帘。便见这对赫氏兄妹面沉如水。

      “大哥绝无可能通敌,陛下怎能轻信一降将,还有个不知哪来的花和尚!”文乞越说越激动,掀了被子就要下地。

      缪儿忙过去扑拦他。

      “将军的伤眼见着才要好一些,伤筋动骨万不可乱动啊!”

      她全神贯注在文乞腿上,没留神赫珠云就坐在一步开外。手忙脚乱间,腰间掖着的布巾,不小心蹭到她的脸颊。

      微不足道的触碰,却令赫珠云的忍耐完全崩断。

      她本就闷着气,连日来的戾气与嫉妒再也压不住。

      赫氏贵女竟沦落到被奴婢弄脏脸。她挥手狠狠推了一把缪儿。

      “滚远点,哪轮得到你个奴婢来拦,文荣表兄落得如此这般,指不定是你的好主子出的阴损主意!”

      她自幼习武,手劲极大。缪儿往后一栽,脸颊擦过帐柱,木刺划过颧颊,

      文乞托住缪儿的手臂,将她拽稳,转头便朝赫珠云怒喝。

      “你冲她撒什么气!”

      赫珠云满脸寒霜,眼含讥诮:“表兄到如今还对她的婢子念念不忘?当年为你为她做的还不够多吗?巴巴追去云州,可人家领情了吗?堂堂西煌都指挥使,还要留在南黎给个奴婢入赘不成?!”

      文乞不理她,将缪儿拉过来:“伤着了没,让我看看,她近来已收敛脾性,只是为着大哥的事着急……”

      缪儿捂着脸不让看,掰下胳膊上的手,若无其事道:“婢子知道,将军别动怒,快去歇着吧,婢子这便回去。”

      ……

      主帅帐内满是莲香。缪儿回来后,动作有些慌乱地收着食盒。

      辛鸽放下手中兵书,抬眸望她:“缪儿,怎么了?”

      缪儿把头埋得更低了,“外头风紧,冲得眼酸。”

      辛鸽走到缪儿身前。按住她发颤的肩膀,那道渗血丝的红痕,突兀地横在粉面上。

      辛鸽眉梢轻蹙,“怎么伤着脸了?”

      缪儿鼻尖泛红,咬着唇壁:“是我做事笨手笨脚,惹赫将军生气……”

      赫珠云?辛鸽脸色霜寒,正欲再问。

      帐外传来守卫的声音:“陛下与国师帐地,两位将军无召不得擅闯!”

      是文乞拖着那条血淋淋的伤腿追来了。
      听到动静,缪儿忍不住在帘隙中张望,生怕文乞再折腾自己的腿。

      辛鸽将这副隐忍模样尽收眼底。

      她披上毛裘,捧起手炉,冷脸挑帘而出。
      文乞粗喘着气,还未来得及开口,辛鸽已经先一步看向他身后的赫珠云。

      赫珠云也瞪着她。

      辛鸽声音轻缓,却威势凛然。“劳烦将军派人给缪儿上一下药,女儿家面上留伤不妥。”

      文乞忙不迭答应。

      辛鸽微抬眼睫,便往偏帐走去,赫珠云一凛,随即跟上。偏帐已被屏退左右,辛鸽一人坐在主位上。

      赫珠云哂笑一声,已然透着豁出去的骄狂。

      “国师好大的威风,竟敢安然高坐同我说话。”

      辛鸽听了也不起身:“我当与赫将军之间已缓和几分,不想赫将军脾性仍旧如此。”

      “我动她又如何?你无非是想让我表兄怜她,收她做妾。毕竟你死了……她也没了倚仗。”

      赫珠云步步逼来,眼中冷意浮动。

      “那日你放走郎圭时,我就在狱司外。你们说的话我听得一字不落!”

      她勾唇一笑,“你已命不久矣,这副不衰容貌都是靠那劳什子蛊毒撑着。”

      辛鸽拿起茶盏,徐徐抬眸,毫不惊慌。

      “有何关系,赫将军是不会到处说的。”辛鸽倏然笑开,露出两个梨涡,温软却通透。

      “你我皆知陛下性情。此事一旦见光,你所失的,不止皇后之位。”

      她前倾身子,直视赫珠云。“他行事不计代价,若做出什么事,我们都承受不住。”

      赫珠云表情沉滞。

      五年前那个夜晚,赫珠云虽不在场,可天下尽皆传遍。

      那日戟琮做了两件事。
      让吐蕃与西煌因此交恶,也所有人都知道,他为了这南黎女子,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西南边的青唐城,有一支吐蕃别部。论富庶在西煌之上。然而却深陷内争。

      老赞普暴毙,五子争位,明面上推举新赞普,其实是五翼裂土,互相牵制。

      其中一子播罗支,为避锋芒,只得向军事更强的西煌纳贡,实为借商道换取盐铁,想等内耗平息再起雄风。

      戟琮知道播罗支不过是猛兽假寐。他以虚礼将战争援助一拖再拖。

      那日,八岁的戟璋软乎乎地赖在辛鸽腿上,沉沉睡着。

      辛鸽柔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戟璋的头发。

      毡帘掀开,戟琮随手解下披风,对着辛鸽开门见山道:“喜服都备好了。”

      见她神色恹恹,戟琮单腿跪上榻,长指抚她脸颊,端详着她的眉眼:“只是料子不够轻盈,你从前穿的…是什么料子?”

      辛鸽拂开他的手:“那是四经绞罗,只有云州才产。”

      她用一种看轻狂少年表情,坦然道:“你弄不到的,古法罗机,手工绞转,日织也不过数寸。花罗工时更是素罗的三倍有余。民间没有机杼工具。”

      戟琮须臾才不满道∶“你总是这般轻看我。”

      辛鸽不与他争辩,搂紧圆润的戟璋。

      戟琮从怀中摸出本册子,压在案几。声音蛊惑且挑衅,“这回我们打个赌。我要真将那料子寻来,你要亲自给我讲这本书。”

      辛鸽当即生出几分兴致。

      戟琮常搜罗些书籍给她,她权当又是珍本残卷。于是在他意味不明的笑容中,挑开书页。

      可那书页的画风露骨,姿态糜艳,不堪入目。

      她面无表情合上,手腕一扬。册子便砸在那张俊脸上。

      戟琮接下册子,欺身压过去。偏头含着莹白的耳廓轻轻吮吻。

      “我只能看图…好多精妙招式的注解都是汉文,实属一知半解……还得要你教我才行。”

      他分明认得汉字,辛鸽觉得耳根发烫,热意烧到她心口,只能斥道:“你弟弟还在这儿…”

      戟琮睨了眼呼呼大睡的幼弟,扬声将焉明山喊进来,单手拎起戟璋后领,掼在他背上。

      焉明山吃力背着这头小牛出了大帐。
      ……

      谁知没过几日,戟琮真捧一匹流云锦缎放在她面前,

      可指尖触及那寸布料时,她却微微一怔:“这不是四经绞罗。”

      “的确不是,此为吐蕃纳贡的极品,六出蕃罗。六经绞花,混纺藏羚羊绒。工艺比云州的更繁杂,却更保暖。”

      他深阔的眼眸中掠过暗芒:“吐蕃首领播罗枝,此次还亲携世子到访。”

      他又摸出那图画本儿,在她面前摊开。鼻尖蹭着她脸颊,轻慢的索求着。

      “料子我弄到了。”

      “我们成婚还有些时日,夫人今夜先为我讲解几页好不好?”
      ……

      烛火浮动如水波,沉沉浮浮。
      女子薄纱半褪。腿自锦被间滑出,肌若软玉,线条修长。

      戟琮倚在榻侧,注视那截露出的腿。
“明日我要接见吐蕃首领,你就安心待在帐子里。”他声音带着余热。

      辛鸽将发丝拢到一侧,无所谓地点点头。

      设宴的大帐垂挂铃饰,叮当作响。舞姬旋身而舞。长案置金盘玉盏。

      吐蕃首领播罗支年近五十,魁壮肤黑,此番除纳贡,也是替世子议亲。

      夜宴正酣,酒过数巡。

      播罗支拊掌而笑,赞戟琮英姿勃发,未及弱冠便统摄八部,威名赫赫。

      戟琮微笑示意左下首的少女:“我族细封氏长女,温婉内秀,正配世子。”

      播罗支眯眼扫过:“我听说八部当以赫氏为尊?怎不见赫氏小贵女?”

      文荣与文乞在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戟琮只随口道∶“首领有所不知,赫氏早已与宗支联姻,不遣嫁外邦。”

      播罗支皱眉,看了眼身旁儿子。

      细封氏少女生得漂亮内秀,世子看着打心眼满意。播罗支便也顺水推舟。

      他闲谈笑道:“怎么不见使君女眷。”

      戟琮执盏的手一顿,酒送入口中,神色如常。

      “播首领见笑,尚未成亲,何来内眷。”

      此时毡帘便被霍然掀起。

      大帐喧沸的笑语被截断,所有人目光都齐齐落过去。

      辛鸽披着一袭绣纹繁密胡服,清绝又冷艳,站在酒气与火光间,叫人不敢逼视。

      贵女们在这等颜色面前,顷刻成为寻常。

      戟琮隔着喧嚣,与她遥遥相对。
      辛鸽眸中微惊,已然看懂那喷薄的震怒与惶恐。

      一个时辰前,默穆氏来到王帐,亲手拿牦角梳,为她理了鬓发。

      “吐蕃地大富庶,与我族交好是福分,贵女都在场。你马上是琮儿名正言顺的夫人,这等场合怎能不露面?”

      辛鸽顿了顿,平静回绝:“他只令我待在帐子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心尖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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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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