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戟止鸽》高弥药

10、“噰噰” 你觉得委屈

　　“朔州百姓乃大煌之民！岂有让君主挥刃，屠杀自家子民之理？”

　　文荣吊梢眉扬起。大臣们也等着看这恃宠而骄的亡国寡妇被拖出去。

　　出乎众人意料，戟琮只是支着下颌，视线漫不经心地向下游移。停在她脚上。
　　这一路积雪泥泞，布鞋的缎面湿透，鞋缘晕开脏水。那双脚一定冻得僵红了。

　　他特意给的绒里鹿皮靴，她没穿。

　　戟琮若无其事移开目光。“你说不可行便不可行？刀已出鞘，难道还要为了你的一句妇人之仁，再憋屈地收回？”

　　他不辨喜怒，既不说屠，也不说不屠，如此暧昧不明的态度，正中文荣下怀。他一步跨出，：“一介亡国奴，无诏擅闯已是死罪，还敢在此妄议国政？来人...”

　　“西煌素来有女子骑马挎刀，上阵杀敌的传统。更遑论默穆太后当年也曾定夺边疆大事。”
　　“大煌既然有女子参政议军的传统，为何我身为陛下亲封的国师，却连句话都说不得？难道文将军眼里的规矩，是看不起大煌女子的规矩吗？”

　　文荣憋红脸，只能攻讦她的身份，“麻魁是大煌的英雄，太后是千金之躯！你一个南人也配相提并论？”

　　“够了”帝王缓缓垂眼，冷淡低喝。
　　文荣未尽的话卡在喉咙，慌忙躬身连声赔罪。

　　此时殿外倏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传令兵冲入大殿∶“报——八百里加急！汪古部联合南黎起义军，于边境暴乱！已破我军哨卡！”

　　大殿哗然一片。汪古乃是游牧大部，也是著名的墙头草。偶尔依附北康、偶尔又站南黎。

　　戟琮神色骤凛，慵懒劲儿顷刻消失。
　　群臣激愤，喊杀声震天。

　　辛鸽看着乱作一团的朝廷。这或许是她唯一救下朔州百姓、也救下她这国师虚名的机会。
　　汪古部此次显然是为了金银而来，他们认为西煌攻下南黎，那自然是有了大把金子银子绸子...

　　于是她纤手指向一侧的疆域图。

　　“陛下。”

　　戟琮闻言侧头，示意众人安静。

　　“西煌善战但资乏，南黎富庶却兵弱，北康地广不宜耕种。曾经三国各有弱点才互相制衡。而汪古部仗着草肥，处于三国夹缝，如今暴乱不过是想坐收渔利。”

　　“妾身夜观紫微星有西移之兆，此乃开疆拓土的大吉之象。若收复汪古部，不仅切断南黎起义军的退路，更是夺下北康肖想的最大疆域。”

　　辛鸽望着戟琮。
　　“如今兵马金帛大煌都有，局面将彻底逆转。部落最服强者，陛下素有战神之称，大军压境再许以恩惠，他们大有概率会不战而降。”

　　文荣却听出了不对味，吼道：“你想让陛下把兵力都集中汪古部，这样就没人在朔州镇压刁民了是吧！”

　　辛鸽倏然眯眼，朱唇紧抿，眼里是冰冷的怒恨。全然不似之前的云淡风轻。
　　文荣瞳仁一缩，竟然被那眼神逼得后退一步。

　　戟琮冷冷扫了文荣一眼，随后目光落回辛鸽身上。
　　他何尝不知她是何用意，她想用这种方式来换取他那点可怜的仁慈。但更重要的是，她说的有理有据，既有大局观，又有天象背书。极大地取悦了戟琮的征服野心。

　　年轻帝王霍然起身，有种即将踏上战场的兴奋。唇畔是嗜血的笑意。

　　“汪古部的疆域是半个南黎的大小，朕早就想收了。”

　　至于朔州屠城一事，在这场更大的战役面前，被帝王轻飘飘地略过了。
　　无人再提，也无人敢再问。
　　辛鸽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她感觉到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百官陆续而出，殿内渐空，唯自己仍立在原处。

　　她一抬头，戟琮正拧眉扫她：“还不退下。轿辇在外头，你若不想坐可以自己走回去。”

　　言罢转身往偏殿去，未走两步又侧过脸，视线落在她湿泞的鞋上。

　　“朕给你的靴子，是里头藏了刺么。”

　　辛鸽眸子微弯，颊边泛起淡淡粉绯。透出了久违的鲜润。她微提了提裙裾，避免被泥水溅脏。

　　“回陛下，前几日都穿着的。今日出来得急，便忘了换。”

　　她忽然不想再与他针锋相对。

　　那笑意浅淡，衬得花容眼媚。像一缕薄阳，把戟琮照得怔住。

　　这是他记忆里，尚未被磨去温度的辛鸽才会有的神情。眉目舒展，连话音都是水汽般清凌。

　　戟琮下意识朝她走近。

　　在那样的笑容面前，他血液倒灌。强演的冷腔马上溃不成军。他听见自己嗓音低低道：

　　“朕没想……”开口却有些许语塞。

　　他想辩解自己并未想过屠城，也不想再被她误以为是嗜血蛮王。只知杀人不懂治国。

　　“妾身明白，日后也断不会误会陛下。”辛鸽轻声截住他的话，眸光清湛回望。

　　“陛下心有疆域，亦怀有子民。”

　　短短一句，像她亲自伸指，搔着他心上僵涩之处。

　　戟琮沉沉凝望她。

　　该如何断了这情？辛鸽只需这般一笑，他便想起那金黄沙海，星辰瀑布。凛冽朔风，还有她指着星星的润白指尖。

　　她只需轻轻一语，温和一瞥，他就如同没出息的痴儿一样，恨不能贴上去缠她。

　　戟琮索性阖上眼，不再看不再想，将内心炽潮压下。转身没入偏殿。

　　外面天光惨白，宫道的积雪实则还是未融。

　　而到了深沉夜里，金雕低低盘旋。

　　后日便是大军开拔，一国之主亲征，歃血为盟是必不可少的仪式，更是把性命与国运一同咽下去的赌誓。

　　寝殿内酒气蔓延开。

　　戟琮瘫在座椅上，头向后仰着，眉目幽沉英挺，颌线硬朗。领口露出筋骨匀称的胸膛。
　　他喝了不少酒，呼出的气息里带着奶酒香。

　　宫娥正跪在一旁，细细地用湿帕子擦拭他额上的血迹。

　　歃血为盟需要将领带领士兵咬破手指，将血涂于额头以示决心。他的手指上有干涸的伤口。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焉明山带着辛鸽走了进来。

　　辛鸽也是急昏了头。白日里在朝堂上为了阻止屠城耗尽心神，回到星台后才惊觉，原本应当是去为秦成请旨的。

　　结果自己竟忘得一干二净。

　　后日大军便要拔营出征，若是今晚不替缪儿求下这个恩典，秦成怕是又要受几个月的苦。

　　她走进殿内抬头便见戟琮倒在椅子上，眼神迷离，已醉得不轻。

　　辛鸽心中暗叹，这时候求情怕是不妥。

　　她对身旁的焉明山道，“焉护卫，既然陛下不便，我明日一早再来求见陛下。”
　　说罢，她转身欲走。

　　“噰噰……”

　　醉呓从遥远的岁月长河里捞出，有暗哑和依恋。
　　辛鸽猛地僵住，双脚一下子被绊住。
　　焉明山显然也听到了。他眼皮一跳，悄悄瞄了辛鸽一眼，随即神色自若地对周围的宫娥抬手。

　　众人退下，焉明山后退着，贴心地将殿门轻轻合上。
　　辛鸽脸上清淡的神色一点点凝固。

　　噰噰是她的小字。
　　名字取自《诗经》，本有极好寓意。可她嫌这叠词读着软软糯糯，不够端庄，所以极少有人知。

　　当年在地窖昏暗，戟琮在草垛旁翻一本书，视线停驻，眉头拧着，自己咕哝：“……小字？”

　　辛鸽那时正提裙蹲在铁栏外，闻言看着他。她手里捧着煨好的红枣汤盏，白气熏得睫尖湿漉漉。

　　她那时总想寻些话头，想隔着牢笼告诉他世间并非全是冰冷：“小字便是乳名，长辈所取，多是亲昵之人才会唤。”

　　她想了想，写出自己的小字，从栏杆缝隙推过去给他看。
　　戟琮自然不会搭她的话，当时冷冰冰地睨了纸片一眼，便漠然转开脸。

　　辛鸽只当是再一次徒劳的示好。
　　殊不不知后来三个月，那两字被他于唇齿间碾过千遍万遍。

　　而戟琮早已起身逼到了身后。她一回头，俊美而危险的脸便凑了过来。

　　“噰噰”
　　他又唤一声，低沉缱绻，头皮发麻。
　　两人鼻尖相对，呼吸交缠。

　　“陛下？”辛鸽惊呼吸气，她像被抽走筋骨，被他完全左右。

　　那双手又一次按上她后颈，唇贴上来，奶酒气息扑面。辛鸽也自知躲不过，被动承受着。
　　这是时隔太久的亲昵。日思夜想，终于如愿。
　　他咬住她的唇珠吮吃，用着惩训的力道。随后便急切地想要去勾甜舌。
　　可她齿关紧闭，抗拒明显。
　　戟琮逼着她打开那两片软唇。她依旧牙关咬紧。
　　戟琮眼眶微红，气急败坏地瞪着她，随即又带着不甘心的狠劲重新吻了上去。

　　这回她终于松动了，唇瓣微张。
　　戟琮如愿以偿地滑了进去，发狠地叼住她的舌尖吞咽、吮吸，要将她的良心和感情都吸出来。
　　唇齿碾磨着，但随后又被她暗暗咬了一口。
　　戟琮扶着她下颌的手青筋暴起，拧过她的脸，迫使她望着自己。
　　辛鸽的唇色因刚粗暴亲吻而艳如滴血，眼中含着水色。脸上全是拒意。

　　他胸臆如堵，双目赤红：
　　“你那般看着我做什么？难道你觉得委屈？难道不是你背叛我在先？”

　　说着，他竟开始有些眼酸。
　　这些年，他冷眼看着自己挣扎，沉沦。五年前的回忆时而让他亢奋，渴望征服一切，只为接近她。时而让他如沉疴烂泥，奄奄一息..